北大荒庄户人家，除了过大年，一般像五月节八月节这样稀松平常的节日，谁家也舍不得专门杀猪吃的。即使到了过大年杀猪，也得把好肉排骨拿到集市上卖了，只留下头蹄下水、猪大油、囔囔踹（猪软肋）什么的，留给自己家里人吃。

卖一头猪肉的钱，可以扯布缝衣，添置农具，换取一年需用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出了正月，要是谁家年前杀了猪，还能存下一坛子熬得雪白油亮的猪大油，接下来小半年，就有油水吃了。

隔三差五的，炒菜时关上外屋地厨房门，偷偷放锅里里一羹匙大油，就一羹匙，多了是舍不得的，生怕被邻里看到。

大油葱花炝锅，特有的香味却飘了出去，门前路过的人直抽鼻子吸气。

平日里，有猪大油炒菜的小日子，才叫一个磁实。

庄户人家平日里，根本就吃不上鲜猪肉，不当不正的时间家里来客了，想买一窄条四指膘的肥猪肉待客，都得跑一趟四道岗，别说个人家里杀猪了。

小哥俩终于摁倒了壳郎猪。

三个活物都浑身上下土吭吭的了。用麻道子系一个猪蹄扣，捆上猪腿，插上碗口粗的木杠子，把它抬到了炕桌上。王大地用水舀子擓了一舀子凉水，冲了冲猪脖子，再用破布擦了擦净。

李栓柱悄悄地走上前来，突然亮出藏在身后的擒刀。一刀擒进去，下手又准又恨，壳郎猪挣扎了几下，就不叫了，猪杀的倒是干净利落。

王大地接了一大脸盆的鲜猪血，用几根秫秸不停地搅动，搅均匀了，放在一边，等一会灌血肠用。

李栓柱拿着一根细长细长的铁棍，从猪后蹄处割一小口子，插进铁棍，在猪的皮肉之间捅来捅去，然后捧着这只猪蹄，往猪皮里肉外吹气，涨得小脸通红通红的，很快就把猪吹得滚瓜溜圆了。

再抬起猪来，下到开水锅里，转着个烫猪毛。两人很快就褪完了猪毛，给白光光的大猪开膛破肚了。

王大地割下一大块猪血脖肉，递给刘雅芬，她拎进外屋地，洗都没洗，切成几长条，赶紧扔进开水锅里先煮上。

李拴住用一根细秫秸棍，翻洗猪肠子，不时地指挥李桂芝帮他往猪肠子里灌水，给面盆里换水。洗好了猪肠子，立马用漏斗往里面灌已经调好了作料的猪血，不一会儿，一大盆猪血肠就灌好了。

生怕韩家婶子把猪血肠给煮老了，李拴住亲自上阵，一只手拿着用两根秫秸撅成的长筷子，另一只手攥着一把纳鞋底子用的锥子，站在地上不过瘾，干脆跳上去，蹲在锅台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大锅里正慢火煮着的猪血肠，不时用大筷子轻轻地翻动一下，一旦发现有鼓气泡的地方，马上用锥子轻轻地扎一下，放放气，以免爆裂。

锅上热气腾腾，蒸得他满头大汗，清鼻涕都过河了，也倒不出手来擦擦，偶尔掉锅里一二滴，刘雅芬在边上看到了，差点笑出声来。

“看我大侄子，血肠和面条一起煮了，这下好了，连菜带饭都有了。”

按北大荒的习俗，杀猪的人家当天当顿饭，要做给捞忙杀猪的人吃两样东西：清炖猪血脖肉和煮猪血肠。一杀完猪，就得先把这两样东西都煮好了，把高粱酒烫热乎了。杀猪是个力气活，不能让捞忙的人忙半天了，还饿着肚子。

刘雅芬看王大地已经在磨石上磨好了斧子，准备剁肉，忙上前对他说：

“大地侄子，你先挑好一点的肉剁，后鞧硬肋都行，照着五六斤一块，切出五块，不，是六块。剩下的，怎么剁都行，个人家吃，无所谓。”

王大地按婶子说的，挑好部位，剁出了六块猪肉，扔在了柳条筐里，以为她要拿到四道岗集上去卖。

刘雅芬从中挑出一块后鞧和一块硬肋，分别用细麻绳拴好，拿起来递给李桂芝：

“大闺女，去给你王大爷家送肉去，再到炕琴上抵搂两抵搂月饼，你就说：有一块肉和月饼，是送给王大爷过节的，屯里家家户户都有份，另一块肉，算我犒劳两个帮咱家杀猪的大侄子的。”

“不用，不用，俺俩不用，晌午在你家造一顿蒜泥白肉得了。”两个当侄子的一再谦让。

“快去吧，别忘了请王大爷过来喝酒。回来的路上，顺道喊一声你李大爷，请他晌午家来喝酒，你得说王大爷也来，要不的话，他抹不开面子来。快去吧，回来再送那几家的”

刘雅芬目送着李桂芝一手拎着二块肉，一手拎着月饼，一跑一踮地出了院门。

“嗯哪，那个啥，那我…我得先走了，下地看看去。”

康大壮一直没敢正眼看赵二嫂，心虚、愧疚、佩服…而她脸上毫无表情，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她是有备而来，还是正赶上小狍子瞎闹腾，挺身而出，拯救自己于陷入深渊的边缘……

“你去吧，我这就走。”赵二嫂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康大壮走出办公室，径直向东，大步流星地走去。

过了一小会儿，赵二嫂也从康大壮的办公室慢步走了出来，向西边走去。

走到供销社门口，感觉好像有点不大对头，她停下了，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一看不要紧，只见两扇门中间闪着一道缝，臭老鱼于大水皮笑肉不笑地小脸，就镶嵌在门缝里，不宽也不窄，如一庙里上贡摆着的佛像。

佛龛又细又高，中间夹着活的佛头，一个没有一丁点佛相的小脑袋，又尖又扁，仿佛是被门缝挤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那个庙里的神仙。

佛龛突然变宽了，于大水拉大了门缝，伸出了有损佛祖形象的尖脑袋，四下看了看，向赵二嫂摆手，意思是叫她进去。

赵二嫂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说不定，刚才隔壁像演戏似的一出一出的，也被臭老鱼偷听偷看到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巧在这儿等着呢，又态度很坚决地摆手叫自己进去。

这要是搁平时，非臭骂他一顿不可，然后，拂手而去，老娘我才不稀得搭理你呢。

今个看来不行，他要是真的偷听到了就麻烦了，套套他的话，看他葫芦里面卖得是什么药。

要是真让他看到了那个啥的话，一定得设法封住他的臭鲶鱼嘴。

“臭咸鱼，叫姑奶奶我，有事吗？”

赵二嫂表面故作镇定地说，其实心里也直打鼓，她怕他捕风捉影，出去胡说八道，往康大壮身上扣屎盆子，所以，必须先把这个骚老道搞定。

二嫂搂了一把头发，就劲回头，往东看了一眼，康大壮已不见踪影，她心里踏实多了。

“当然有事了，没事谁敢惹姑奶奶你啊，你整个浪一母夜叉，你先进来，再跟我好好说话，行不行？”臭老于还来劲了，装得一本正经的，好像还话里有话。

赵二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后褪去，然后一步一扭地走了进来，于大水回身关上了门。

“赵老擓，你好厉害呀，打走了一个小狍子，吃独食了是吧？”臭老鱼背着手转过身，给她一个大后背，一步是一步地走到柜台里边。

“你个不是人揍的，瞎编排什么，就像你看见什么了似的，挺大的老爷们还趴墙跟啊？”

赵二嫂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紧盯着臭老鱼后脑勺，试探着说，诈一诈他，看他都有什么反应。

“哈哈，不趴墙根能看到你……”臭老鱼终于摊牌了，转过身来，面带坏笑。

这个小人，好像还真的爬墙根了。

“我×你奶奶，死咸鱼，趴墙根了是不是？你闲操哪门子心，是我非要和人家大壮兄弟想干那个啥了，人家死活不干。

什么小狍子不小狍子的？你少给康队长扣屎盆子，你想怎么着，冲着我？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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