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脸春说的一本正经，一幕幕的，好像他当时在事故现场似的，胡诌地有鼻子有眼的。

“大驴脸，你他娘的再糟践我，看我不挠死你。”

老奤娘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隔着好几个人，站在里屋门口，大老远地对大长脸满是汗水的大长脸，做出要挠人的样子。

白皙的脸上，却露出略带责怪的微笑。

她在北大荒呆久了，说话的口音已经不那么外路了，多少有点大碴子味了。

大长脸明知道她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看都没稀得看她，接着往下说。

“……老吴家屋里烤火盆的人，听见小媳妇在屋外面喊救命，以为又来狼了呢，大白天的，在个人家院子里上外头都不消停，咋还招来狼了？

二尾子心想，这要是真来了狼，还不得给她祸害了，吃了老奤娘们倒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再娶一个小老奤，要是给拖山上去，过些日子，她领着一窝狼崽子回来可咋整？

老吴心有不甘，从灶坑旁抓着一根火棍，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

你说咱这嘎达，连小嘎儿都知道，二到家的货，才拿烧火棍打狼呢。

听说李光棍他爹，是烧火棍打狼的祖师爷，当年没打着狼，差一点把儿子搭上。

二尾子推开门一看，也没有狼呀，只见白花花的雪地里，他的老奤娘们自己个像狼一样撅着个屁股，大头朝下，趴在猪食槽子上。

四腿着地，滑刺溜的乱蹬，怎么挣扒，也挣扒不起来。

走近仔细一看，原来老奤娘们和猪食槽子冻在一起了，也不知道从那头下手扶她起来好。

他下意识的往猪圈里看了一眼，幸亏老母猪怕冷缩在窝里，不然，老奤娘们这样趴猪槽子上，非拿她当猪食，抢着给呛了不可。”

大长脸讲到这儿，四周开始有笑声了。

“老吴站在边上，看着可怜吧唧的老奤娘们，你说往起拽她吧，非把她拽秃噜皮不可；用开水浇吧，也不行，又不是烫猪褪毛，大活人怎么受得了。

老吴傻眼了，围着猪食槽子转圈圈，蹲下去看看，站起来转转，实在不知道怎么弄好，说话转了三四圈了，也没转出什么道道来。

老奤娘们从下往上透心凉，仰着头看着他，牙在打颤，一脸的冤屈。

他想：自己是无能为力了。

他爹是老关东坐地户了，豁牙子啃西瓜——肯定有道道，但他媳妇如此一漏无余，也不好直接喊爹出来，只好先喊他娘出来了。

他娘和她妹妹出来一看，都傻眼了，也是围着儿媳妇团团转圈圈，慌了手脚，无计可施。

‘这演的是哪一出啊，我也没辙了，快叫你那个老不正经的爹吧，老不死的，还不得乐抽过去……要不咋整啊。’他娘只好硬着头皮喊他爹出来帮忙了。

老奤娘们危在旦夕。心里再不情愿，也得叫她的老公公出来了。

其实，他爹早就趴在门口看光景了，只是隔着人，没看全货而已。

遇上儿媳妇冻猪食槽子上了，没人叫唤自个，纵使有千条智慧，万个注意也白搭，当老公公的是不能主动站出来的。

桃前李下，儿媳妇露屁股，都是必须避嫌的事。

现在，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大大方方出场了，必须的。

他爹出门看第一眼时，愣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咋这么白呀，相比之下，白雪都无光了。

看老公公眼神直勾勾的，老奤娘们羞得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动都动弹不了，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找地缝去。只好闭上眼睛，两只手抱着头，捂着脸——此时此刻，只能顾一头了。

正如一只山野鸡，在刮大烟炮天里，无处可藏，便一头扎进雪里，先藏起头来再说，不管后大半截身子还在外面裸着呢。

顾头不顾腚。

你别说，遇着事，到了关键时刻，还得说是老凿眼的也确实有个当老公公的样子，儿媳妇有难，岂有不救之理。

他走上前去，一本正经的，撸胳膊挽袖子，目光流连于猪食槽子和儿媳妇屁股之间。

回头一脸严肃的说：‘都别动，要是生拽的话，还不得拽掉皮肉啊，我先用哈气给她哈一哈，试试能不能缓化了，不行，再用别的招。’

他弯下腰，攒足了劲，一口接一口地哈起来，哈来哈去，也没给缓开，倒把周围的冰雪哈化了一点，这一化不要紧，反倒把他的花白胡子也给冻上了，拽了几下，没拽动，也拔不下来了。

大长脸讲到这儿，略作停顿，抽了一口烟，抹了一把嘴角上的白沫，仰起长脸，瞅着头顶房扒。

看他那神情，此时此刻，仿佛他就是当年的老公公。

四周笑声一片。

“……老扒灰的用嘴哈了半天气，不顶用不说，他反倒也冻粘上了。

‘儿子，看来只能上家伙了。’

吴二尾子不愧也是石匠出身，慌忙进屋里找来锤子和凿子，撸胳臂挽袖子，准备开凿。

他娘在边上说话了：‘二小子，你得看准了，轻点凿，知道的，是你爹用呵气帮你媳妇缓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是老不正经的掏灰扒，这我得亲身作证：你爹可不是那种人。’

邢二尾子说‘知道了，娘，宁可给我媳妇屁股凿掉半边，也不能让我爹损失毫毛。’

一听这话，老奤娘们吓得直哆嗦。

他爹趴在不是地方的地方，挺憋屈的，一直闭着眼睛，屏住呼吸，也不敢说话。

一听儿子说要给儿媳妇凿掉半边，有点急了眼了，顾不上避嫌和斯文了。

‘小鳖犊子，你瞎着什么急，稳当点行不行？听爹给你喊号子，你一定看准了，轻轻地凿，凿着爹没什么事，可千万别把你媳妇那个…什么给凿坏了。

这家扯的，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爹还指着她给我生儿子呢—不是不是，是给你生儿子——我孙子，行吧。’

说秃噜嘴了，听他的口气，还是偷看了他不该看的东西。

吴二尾子说：‘爹，你就放心吧，儿子跟你练了这么多年凿眼了，手头上有准着呢。’

他爹说：‘那就好，我开始给你喊号子了：

一锤子高，二锤子低，先槌胡子后槌……’合辙押韵。

重复喊了好几遍，随着他爹的号子声，老吴终于把他爹—老公公和儿媳妇一起从猪槽子上凿了下来。

老奤娘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了，羞辱万分，提着裤子，飞快地跑进屋里躲了起来。

老公公还趴在那儿两眼发直呢，这老东西一直在梦幻中，受刺激了，没缓过劲来。

猪食槽子帮子上粘着几根发毛，也不知道是儿媳妇的还是老公公的。

打那以后，老吴他爹的嘴越长越不像嘴了，像什么玩意，我不说，你们也知道。

也不知道老奤娘们长没长白胡子，老吴肯定知道，但是从来没跟咱们念叨过，要不让老吴败家娘们过来，给大家伙看看。”

众人哄堂大笑。

“老吴他爹喊的号子合辙押韵，用二人转里的娘娘腔唱出来，是这个味的：

一锤子那个高来哪呀，二锤子那个哪低呀，先槌那个胡子呀后槌那个……咿呀哎呼嘿。”

大长脸讲到即兴时，腾地从炕上站了起来，边比划边唱了起来，四周掌声雷动，笑声就要冲破了房顶。

唱着唱着，大长脸戛然而止。对老吴媳妇说：“老奤娘们，你用你老家乐亭的皮影戏，把这段唱给大家伙听一听呗。”

“我唱你奶奶个跩。”

老吴媳妇气得直跺脚，声音很高，这会儿，真要冲上来，撕烂了大长脸这张破嘴了，可惜隔着一地半炕的人。

人们简直笑翻了天。

夜幕降临了，外面也凉快了许多，大长脸讲瞎话的高潮已过，人们也在笑声中解乏了，纷纷起身回家睡觉了。

六合屯新的一天,又要从短暂的黑暗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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