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屯行政上叫二大队，大队长大名叫康大壮，绰号叫康半截子，是铁道兵转业官兵，现任农场二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兼队长。

他是六合屯一亩三分地上最高行政长官，或者说是此地党政军一把手。

他家是齐齐哈尔下边，梅里斯那嘎达的人。一九四七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直跟着四野大部队参加战斗，一直打到海南岛。

解放后，刚想卸甲归田，回家娶妻生子，过过太平日子，还没等容出空来，朝鲜战争爆发了，又得去朝鲜打美国鬼子。

不过，这次他所在部队不是去直接参加战斗，而是改制成为铁道兵，抢修铁路去了。

按说不直接参加战斗，伤亡的可能性会相对少一些，在朝鲜战场却不同，铁路线就是生命线，美国鬼子千方百计地要切断中国大后方的供给，飞机专门轰炸铁路线和在铁路线上抢修铁路的志愿军。

铁道兵战士和朝鲜民工伤亡很大。

他们一个排的人，老兵就剩下四五个人了，有的新兵蛋子刚从国内过来，当排长的康大壮还叫不全大名呢，就牺牲在异国他乡了。

唯独他康大壮，福大命大造化大，在朝鲜境内的铁路线上干了三年，却毫发无损，简直成了志愿军铁道兵的奇迹。

战争，残酷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康大壮他们是最后坐上闷罐车回国的。

然而，不幸的事情在归国的闷罐车里发生了。

闷罐车里，除了咣当咣当的车轮声，外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官兵仿佛都睡着了。

刚刚告别了战争，奔向祖国，离亲人越来越近了，心里兴奋，好多人根本没睡着，在那儿假寐，庆幸自己能活着回国。

许多生死与共的战友，却长眠在所谓的三千里江山上……

他们憧憬着，回国以后，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

康大壮也没睡着，在那儿闭着眼睛假寐。

他除了怀念战友，没那么多的事去想，也没那么多的憧憬，心里惦记的就一件事：

娶媳妇，娶媳妇，还是娶媳妇。

都丢下二十奔三十岁的人了，必须娶媳妇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了。

眼下自己是代理连长，至于部队能给自己绶什么军衔，是继续留在部队任职，还是转业回地方工作，那都是组织上考虑的事。

愿做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管把自己搬到那儿去都行，前提是必须先回家娶了媳妇再说。

自己一个农村兵，家里穷，娶不上如花似玉的城里小姐，能娶个长相富态，能生儿育女的农村的黄花大姑娘就行了……

“呯—”耳边一声清脆的枪声。

瞬间，车厢里出现了真空现象，一点声音也没有，或者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枪响的同时，康大壮顿时觉得裤裆里瞬间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令人揪心的疼痛。

“谁他妈走火了？伤人没有？手电筒？”营长大嗓门吼了起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报告营长，打着我了，打我老二上了。”康大壮强忍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边上的战友以为他开玩笑，净扯淡，瞄也瞄不那么准啊，惹来哄堂大笑。

“疼死我了。”康大壮一头扎在身旁战友的怀里，昏了过去……

大家急忙围拢上来。

“都他妈给我滚开，卫生员，上。”借着手电筒的亮光，营长连扒拉带踹地冲了过来。

原来，警卫排一个叫李新的新兵蛋子，刚来朝鲜不久，还没见过美国大鼻子大兵长的什么样，也没参加过战斗，就折返回国了。

他那一拨新兵蛋子是走着来朝鲜的，昼伏夜行，刚临近平壤，板门店那边就已经签署停战协议了，肩上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打开，就坐火车回国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坐火车，他兴奋得睡不着觉，黑暗中偷偷地擦枪玩。

三摆弄二摆弄，摆弄走火了。

也没瞄准，打的却极其准确，刚好打在康大壮两腿之间的私处，把康大壮的枪头削去了一小截。

等到康大壮懵懵懂懂醒来时，看见手电筒发出的光环，随着车厢晃动，一闪一闪的照在自己的大腿上，仿佛鬼火在飘荡。

他听见营长正在大骂新兵李新。

“…×你姥姥，回国一到营地，我就把你关禁闭，我让你回家？！非送你上军事法庭不可，大壮他哥哥叫国民党给杀了，就他一条根了，还留着传宗接代呢，你还给他干掉半截。”

康大壮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裤裆里一大堆棉纱绷带，那玩意在没在？他没摸着，但是里面疼得厉害，全身的筋骨都跟着疼。

营长还在耳边大声嚷嚷：

“康大壮个头本来就矮，下边叫你一枪给干掉了小半截，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了，就该叫你姐来试一试……眼看着到家了，出这么档子事，你让我咋向赵团长交待。”

“营长，我的家巴什呢？”康大壮这才认识到疼痛掩盖着的严重性。

心疼自己身上的关键零件，是否被打掉了，暂时忘却了疼痛。

“哦，大壮醒了？醒了就好，家巴什不是还在你身上长着呢吗？你摸摸？没关系，就是被子弹削去一小点皮，擦伤，多亏你的东西大，要不就成太监了，我看了，不耽误娶媳妇。”

新兵蛋子李新吓得呜呜直哭，听康大壮说话了，马上跪下，搂着他一条腿，说：

“康连长，康叔，真要是给你下边打坏了…不能娶媳妇了，俺就给你当儿子。”

康大壮摆了摆手，示意李新起来。心里想：我要你个半大儿子又有什么用，我要亲自下种耕耘，收获属于自己的儿子。

一副新犁杖还没等用过，叫你小鳖犊子把犁头给我打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耕地了。

要是铁打的犁头就好了，坏了可以换个新的，或者修理修理也行。肉长的东西是不可能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重新长出头来。

有本事你打美国鬼子去，非打我老二，大腿给我掐折了一条都不怨你，你说你非打这儿，这叫什么事呢。

回国后，康大壮在沈阳住了一个多月医院。

苏联专家给他下面做了整容手术，传说是给接了一小骨碌，也不知道是拿啥玩意给接的，但是康半截子这个绰号，却在战友们中间私下传开了，只是没有人当面叫过而已。

单双印白天在沼泽地里开荒，晚上在新娶的媳妇身上耕种。

闯关东没二年，两口子就开垦出二晌多的地来，打下的粮食足够两口人吃饭不说，还有很多富裕。

把剩下的粮食卖了，给关里家捎钱。再余下的粮食，除了吃喝，可以换一些盐糖、青酱、棉花、斜纹布什么的。

新开垦的土地已结出果实，就差媳妇肚子里开花结果了。

单双印觉得自己有粮食能吃饱肚子了，炕上更有劲了。

早晚不忌，加倍努力。

不长时间，到底把媳妇肚子给鼓捣大了。闯关东第三年刚开春，两口子如愿生下一个八斤多重的男孩子。

这孩子生下来天生一副憨相，三岁才冒话，四岁会说话了，可倒好，见了短头发男人就叫爹，好像他妈是女皇，给他娶了好多爹似的。

不傻也不苶，就是说话办事时脑子有点迟钝，蔫了吧唧的，从小人送外号单老蔫。

又风调雨顺平平安安的过了好些年。

单老蔫七八岁了，都能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了，但是地却少了。

侵占东北的小日本，扶植满洲国搞什么并屯上户口，还要无偿征用各家各户的良田，给小日本来的垦荒团耕种。

单家小两口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三四晌好地，全被征用了，划出一块原来没人要的几亩低洼地，给他家耕种。

上哪儿说理去？

反抗是以卵击石，只能咬牙忍受。

夫妻俩背地里把小日本和满洲国的十八辈祖宗骂了千万次，也不觉得解恨。

那年春天大旱，种子播不下去，夏粮可能颗粒无收，多数人家没有存粮了，青黄不接。

从南山坡上到北大泡子边上，仅有的野菜刚从土里露头，就被挖光了。

人们开始撸树叶，能吃的树叶也给撸光了，就扒树皮挖草根，打鱼捕虾，北大泡子里的活物几乎让人捉光了。

一大片泡子水也渐渐萎缩了，干涸了。

唯有屯西大树趟子，大杨树傲然挺立，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大杨树，根深叶茂，郁郁葱葱。

王有德说了：不管是谁，就是饿死在树下，也不能祸害这片林子，也包括我自己家人，大树趟子不能没了，它没了，咱这个小屯子也就快没了……

饥饿，就是灾难，而灾难正在六合屯上空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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