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梁上掉了个啥东西？正扣我脸上……”韩子旺愣了一下，抬头望房扒，还没有反应过来。

“娘！我×……！韩瞎子，你个昧良心的，我和孩子省吃俭用的，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咱娘她管啥也不缺，你倒是给她这么多钱，娘留着自己个花了我也不冤，都倒腾给你那个骚×妹妹了。

我是捡来的，我是外人，和你们不是一窝的，贼骨头，见钱眼开，你不要老婆孩子了是不是？我不过了，非和你拼命不可。”

李桂芝真急了眼了，反正老婆婆这会儿也不在家。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过过两口子可以明目张胆打仗的瘾。

老婆婆如果在家的话，她这辈子既不敢也不能当着她老人家面闹腾的。

既然老婆婆不在家，天老大自己就是老二了，那管什么师娘不师娘的身份了。

韩子旺有点懵了，从小白学了那么多孔孟之道圣人书了，满脑子的之乎者也，此刻却不知所以乎。

才刚明明是自己和亲娘在对话，怎么突然变成师娘了，难道也就大半天不见，败家娘们学会了大变活人了？！

他越想越是迷茫，一下子愣在哪儿直挠头，除了尚会挠头的一只手在动，别的肢体都僵在那里不会动弹了，也不敢动弹了。

他越是懵懂，李桂芝越是生气，看你这死出。

气得韩师娘光着大脚丫子跳下炕来，从他手中一把抢过所有的钱来，先掖进裤腰里再说。

她想以后再给老婆婆钱，也得自己亲自出面。

然后，一只手薅着耳朵，另一只手搂着他干巴溜廋的麻杆细腰，就像抵搂一个小鸡仔似的，把韩瞎子扔在炕上。

她也跳上炕来，骑在他本来就瘪瘪的肚子上。

此时此刻，韩子旺才反应过来：下手这么恨的绝不是亲娘，无疑是师娘了。

既然是师娘这个败家娘们，被她压在身下，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反抗也是毫无用处的，还手就等于以卵击石，都已经尝试过二十多年了，怎么着也打不过这个败家的大老娘们的。

当然了，半真半假的，几乎是亲姐弟般感情的夫妻，哪儿能真打呀。

韩子旺没有一次不是起初骁勇善战，而后狼狈的败下阵来。

好在人高马大的媳妇从来就没有真打过自己，但这些年来也没少挨她欺侮，除了看不清她恶狠狠瞪自己的眼神外——眼不见心不烦，上面偷着掐一把，下面暗地里踢一脚的事情时有发生，几乎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继续抵抗下去，是没有好下场的。

堂堂东北大老爷们被老娘们骑在身下，也不是那么回事，要是被人看到了，有损自己教书先生的形象，简直像是当年韩信般的胯下之辱。

赶紧想办法，逃脱。

一时又没有什么好办法，想来想去只有一招能治住她。

别看李桂芝没人的时候对自己表面凶狠，但是，她在娘跟前或者在外人面前是很爱面子的，也给韩师爷留足面子。从来不当着娘或者外人面跟丈夫吵嘴打架，好像对瞎老爷们听之任之，只能憋着火在下面小捅咕，大面上再贤惠妇道不过了。

于是，他便急中生智，大声高喊：

“别闹了，你听，来人了，来人了，你个败家娘们！”

他没敢说娘回来了，媳妇既然敢冒充娘，肯定知道娘去哪儿了，也大致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有文化的人就是有智慧，不但有文化，还能教别人文化的人，更是智慧无穷了。

这一招果然灵验，而且立马奏效。

李桂芝高高举起来的小簸箕般的大巴掌，急刹车似的停在半空中，两口子突然都静了下来。

她琢磨：难道老婆婆串门提前回来了？！

不能吧，临出门，她还说吃下晚饭前才回来吗；他臆想：自己嘴要是真灵就好了，此刻有个人来该多好啊，那怕有头猪拱拱院门，只要能弄出点动静就行，不管有什么动静，只要能把败家娘们立即请下马来就行。

再让她骑一会儿，自己快变成了年画贴在炕蓆上了。

你说不过年不过节的，哪有人家往炕蓆上贴年画的，就是贴的话，好赖不济也得竖起来贴墙上。

灶王爷还贴在锅台正上方呢……

寂静，空前的寂静。

静的掉地上绣花针都能听见动静。

李桂芝似信非信的，怎么又没动静了，有一点被瞎子小老儿戏耍了的感觉。

小兔崽子，巴掌到嘴边快挨着腮了，说来人了骗我，半空中暂停的小簸箕般的大巴掌又要劈下来。

“韩老师在家吗？”外面果然有人叫门。

喜从天降。

韩子旺差一点笑出声来，是谁呢？真乃神仙下凡，来的可太是时候了，使自己免受皮肉之苦。

韩师娘惊住了：真有人来了！

她立马翻身下马，同时，扶起这匹已经被自己快压扁了的可怜的廋马。

帮他捋捋发毛，系好上衣挣开的扣子，轻柔地摸了摸他的瓦刀脸，眼里充满了歉意和内疚，下地趿拉上鞋，开门问道：

“谁呀？韩老师在家歇晌呢。”

败家娘们，撒谎都不会，都几点了还歇晌呢。

韩子旺费力地从炕上坐起来，甩了一下头发，东北大老爷们之气势陡然而生，往窗外看去，高度近视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院外影影绰绰的有个黑影，但是他根本没看清楚究竟是谁，脸上却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小样的，我让你跟我得瑟，架不住我嘴灵，真来人了吧。

屯东头单老蔫家独苗儿子叫单有志，一下生，老蔫就给他起了个乳名叫小熊。

小熊的名字，还真是和熊有点关系。

老蔫媳妇怀儿子那年秋天，单老蔫在自己家的苞米地里拿大草，正巧遇上一只下山觅食的黑瞎子，在他家地里掰苞米棒子。

青黄不接的时候，山上它能吃的东西也不都躲那儿去了，这家伙只能下山啃青庄稼解饿。

一人一兽相向而来，低着头，各忙活个的。

距离还有十几步远时，他和它几乎同时抬头，发现了对方。

看见黑瞎子，吓得他扔下镰刀想跑，但腿软了，定在原地瑟瑟发抖；黑瞎子倒是不怕他，扔下苞米棒子，毫不客气的扑了上来…它估摸着，对面这个家伙肯定比青苞米棒子好吃。

单老蔫从小是听着有关黑瞎子的传说长大的，但一直没见过真的活的，心中的黑瞎子又高又大又凶残，迎头遇到活的，还是头一次。还没等黑瞎子扑上来，他已经吓得都堆萎了，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醒来时，看到苞米穗上挂着的日头刺眼睛，听见苞米叶子被风吹地哗啦哗啦响，才知道自己还活着，眼里鼻子里嘴里都是血，腥呼呼的。

伸手一摸，左边少半个脸的皮肤、半只耳朵都没了，地上血呼淋啦，磨磨叽叽的，自己身旁压倒了一片青苞米棵子。

想想自己也没反抗啊，咋还祸祸这些颗庄稼，这畜生是不是摁倒了自己，高兴的它满地打滚了。

黑瞎子早已不知去向了，刚才恍惚看着这玩意长得臂长身圆，但站起来好像还没有自己个子高。它下手怎么这么狠，他庆幸自己活了下来，赶紧捂住流血的耳朵往家里跑。

后来，屯里老人对单老蔫说，黑瞎子不吃人祸害人，啃你脸，膈肌你膈肌窝，拿屁股蹾你，把人弄个半死不活的，它反倒是走了。

为啥呀？因为黑瞎子不吃死人肉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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