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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见有人来,乘机把一勺子菜往孙子嘴里一塞,围裙上擦擦手,笑容可掬地站起来:“哎呦,小公子来瞧瞧花灯?”
江曜正看那六角宫灯上题的字。
老板娘称赞道:“高雅!这可是张秀才亲笔题的诗,只有读书人才识货!”
这灯上的诗只有一句,应该是在红纱上横着写,然后围到骨架上的。
灯能随风而转,完整转一圈的时候,就能看到整句诗了。
江曜:“……”
他只是远看那行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怪像英文的,大为好奇而已。
这是其实是住在后廊上的秀才免费给写的,然而字实在太丑,卖不动。
老板娘愁了好几天,此刻居然发现一个皱眉细看的冤大头,这下怎么能放过:“公子!”
“啊?”
“您看,这字迹是多么的飘逸!我这么多灯都收起来了,唯独这几盏留在外面展示,为的就是等待识货的人啊!”
“……”
在老板娘舌灿莲花的洗脑下,江曜还真的就稀里糊涂地掏钱买了一只,准备晚上和玄师看花的时候拿来照个亮。
他原是看不懂那些龙飞凤舞的字,随手拿了一盏。
老板娘不知道这一点,看着买家年轻颀长的背影,露出了八卦的笑容。
因为他拿的是——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第 147 章 小爷继续听墙角
次日清晨,当剑宗一众弟子已经呼朋唤友,纷纷去降娄峰校场练剑的时候,弟子居所最深处的小院还毫无动静。
小院里本来有一棵桑树,亭亭如盖、绿影阴浓,但前不久莫名枯死了。
不知是谁补种了两棵合欢,还没有长大,枝干细嫰嫩的,叶子才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芽。
前来送东西的道童跨进院门,穿过侧边小游廊,站在正门前头叫了一声“小公子”。
没反应。屏息等了片刻,屋内还是没声儿。
梳着两个总角小髻的道童轻轻“咦”了一声,忍不住绕道窗边踮起脚,透过缝隙往里看。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炉香未息,轻烟袅袅,紫檀长案上横七竖八,摊着一堆纸页。
纸上潦潦草草画了几笔,看不出来想表达什么,纸中间趴着一个人,乌发披散,睡得挺熟。
“怎么趴在桌上睡觉啊……”他困惑道,“不会肩膀疼吗?”
才刚困惑着转身,就看见院门一道高挑人影跨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型特别英挺。
那人大步走到自己跟前,俯下身来压低声音问:“没起?”
小道童下意识点头,然后定睛一看,差点没蹦起来。
稚气的声音激动的都不稳了:“楚、楚道君!”
“嘘——”玄师打手势示意他低声,看看他手上提着的竹编食盒,“来送什么?”
“几样早点。”小孩儿乖乖回答,“膳房张大娘让我送过来的,说小公子有一天没去吃早饭,结果就……呃……”
“就怎么样?”玄师尽量把声音放柔和,“无碍,你说。”
“就被拐下山干活啦!”小道童嘟囔道,当面说坏话到底心虚,有点不敢看玄师的表情,“还受了伤。”
小道童偷偷觑了一眼对方的反应。
楚道君风光霁月万人景仰,他也不例外。但是小公子给他从山下偷偷带过好几次小风车,没见过什么玩具的他,可是视如珍宝的。
所以他挣扎了一下,决定偏心小公子。
于是小道童很勇敢地抬起头,对他觉得一向严肃高冷的楚道君通告:“张大娘说了,小公子不来吃饭,她就派人送饭,道君您下次不许再带他出去吃了!”
玄师:“……”
严肃高冷的楚道君硬生生被他胖乎乎的小圆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给气笑了。
“我让他受了伤,所以我没资格带他出去吃饭?”
“……嗯!对!”
“那我如果保护好他,不让他受一点伤,是不是就可以带他出去了?”
小道童再一次困惑了。
他歪头想了一想:“也许……可以的吧?”
这种问题太为难小朋友了,玄师满意地点点头,拿过他手上的食盒,直起腰:“好了,你先回吧,我拿进去给他。”
“还有,告诉你的张大娘。”他补充道,“不用她老人家操心,我自然有数。”
说完轻轻推开屋门,跨进去了。
小道童刚想说小公子还没醒,那门又重新关上,他只好嘟囔着走了。
路过那两棵小树的时候又疑惑了一遍,桑树砍了,怎么补种的是合欢呢。
想着想着,已经出了院子,走的远了。
……
准确来说,这天早上江曜是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被花糕的一缕甜香从周公那儿唤了回来,甫一睁眼,就觉得从头到脚哪里都不对劲。
他试着动了一下,立即痛苦地“嘶——”了一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尖叫。
“醒了?”传来一声不怎么和蔼可亲的问候。
江曜对这声音过敏。
被针扎了一样当即坐起来。
结果保持了一夜诡异姿势的脖颈经受不起这种大幅度的动作,骨头“咯”的一声,痛的江曜的生理性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江曜眼泪汪汪,拒绝看那个散漫地倚坐在圈椅上的人,对着桌上那盒热气腾腾的早点喊:“师兄!”
玄师本来对他任性熬夜,最终在桌上趴了一宿极为不悦。
谁知道看见那张尚带着浅红色压痕、又委屈又起床气的脸,满腹阴郁顿时半点也发不出来,熄火了。
指责卡在喉咙里,以至于语气都不知道用哪种才对:“赶紧去洗漱,把早饭吃了,去你师姐那里换药。”
江曜摊在椅子上不想动:“头疼,肩膀疼,哪都疼,动不了。”
他抹了一下眼尾,抬眸:“感谢师兄一大早上过来,请先回去,我还要更衣……”
“我走了,焉知你不会接着睡?”
“…………”
江曜不想看某人,只好把视线投向窗外。
日光映在薄薄的窗纸上。
虽说初春的朝阳尚且没什么温度,但视觉效果暖洋洋的。
还真的让人一看就想睡回笼觉。
“还是你想赶紧藏点什么起来。”玄师假装若有所思的样子,玩味地看他,“比如说,你桌上的涂鸦?”
江曜:“……”
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这么直曜真的好吗。
他昨晚其实是尝试了一下画阵图,结果动笔的时候又懒得动笔了——打打哈欠发发呆,什么都没画出来,草草涂了几笔,最终彻底困得睡了过去。
现在他相当庆幸自己不是个勤奋玩家。
幸亏他这辈子心态上很摆,要是画完了,那还得了。
“对啊。”他困恹恹地说,对着一桌子鬼画符一样的杰作,“这么难看,不藏起来,还等着送给师兄挂墙上?”
“我没意见。”玄师回答他,“墙上正缺幅画,这几张又是写意又会留曜,好得很,挑一张给我裱起来。”
“……”
完了,人设出大问题了,上辈子的正道之光这辈子连讽刺都学会了吗。
好在玄师也没准备继续逗他,施施然起身,放任江曜自己洗漱更衣去了。
走到窗外,又扣了扣窗棱:“再敢带伤熬夜,就恢复你的早课。”
“……”
江曜赶紧把他的涂鸦给收拾了,洗漱完坐下来吃早饭,边吃边听系统播报好感度情况。
细细碎碎一大堆,算来总体还是增加的。
他咬着一块糕,看着茶烟缓缓浮动,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过得还挺好。
悠闲,任务也不重,人也还能再活一会,呆在门派有吃有喝不用上早课。
这么一想,昨天还在勉强自己、压抑天性跑去找阵图的江曜舒了口气,觉得这一事暂且不急,还是抓紧时间吃好喝好玩好为妙。
所以晚上约的看梨花,他还真准备去了。
……
换了药从徐梦琴那里出来,江曜溜溜达达,一路逛到了日上三竿。
他顺着弟子居外头的小溪溯游而上,一直走到了头。
小溪的源头是山腰一处泉水,再往上海拔渐高,乱石残雪,就没有路了。
小溪沿岸不算平缓,稍有起伏,泉水就成了天然的小型落瀑。
苍石碧苔,碎玉飞琼,相掩相映,煞是好看。
他从师姐哪里顺了一包瓜子,边走边磕,把瓜子壳随意的兜在月曜色的流云广袖里,整个人可谓是雅俗共赏。
江曜不在乎什么形象,偶尔遇到三三两两路过的,也不妨碍他旁若无人地嗑瓜子。
空气里水汽微凉,让他无端觉得很安逸。
眼见一条小溪走到了头,还是不想回去。
他估摸这还有三刻膳房才供午饭,决定在附近再绕一圈。
走到竹林,隐隐约约有谈笑声。
顺着狭窄蜿蜒的土路走进去,细看是几个伙夫边挖笋边闲话。
他也不靠近,磕着瓜子听了两句,却是吐槽他堂兄周兆坤,其间似乎还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这下子就不得不听了,江曜连瓜子都不磕了,屏息凝神听他堂兄的八卦。
“骄纵倒是……那可是宗主亲侄……”
“啧啧,对我等普通人从来没个正眼……”
看来堂兄这辈子也风评甚差啊,江曜想。
吐槽的话中夹杂着传来一两句劝和的:
“罢咧,罢咧,又不碍你事……”
“这?我倒觉得没什么……”
又听一阵,发现自己出场了:
“还不是因为小公子回来了,怕宗主把基业给亲生儿子呗。”
“正是如此说,小公子好学上进……”
“好学上进”的江曜默默捂了下脸。
“宗主还是器重大公子的嘛,你看阵宗几次办庆典,不是都派他去了?”
“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宗主自己都没去……大事还不是以楚道君为首选……”
怎么还提到玄师了,江曜想,又掏出瓜子来磕。
“……修仙的了不起哦!”
这一句着实更厉害,整个剑宗师门上下都带到了。
江曜一边想,一边在竹子间找了块顺眼的地,把袖着的瓜子壳都倒下去,权当给竹子作肥料了。
他拂了拂袖子上沾的碎屑,直起身。
然后就听见随风又飘来几句:
“他要金尊玉贵,啧啧,他可不知道什么叫金尊玉贵……”
“宗主亲侄怎么啦,端着张脸,就高人一等了?”
“我说啊,要提到‘尊贵’二字,可是我最明曜。”一个年长些的伙夫一锄头下去刨起一个大笋,语气得意,“‘尊贵尊贵’,应当拆开来讲,一个是尊,一个是贵。”
这话有些文绉绉的,听着就像是高谈阔论的语气。
几个同行立即大为佩服,纷纷围上去问:“此话怎讲?”“何解?”
“要说尊贵,你们不知道,楚道君刚入山门的时候,那才是尊贵!”那人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说,“你们是无缘看到,我亲眼所见,那可是尊到了十分去,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
江曜不由得再次屏息。
“那会儿大公子才八九岁,这么万人之上的一个人,又是从小修行,你们说气质多不一般。可是和楚道君一比,啧,简直不像公子,像个乡下人啦!……”
那一瞬,江曜思绪里那些理不开的结,倏然就松了一处。
他灵光一现,咂摸出来点什么上辈子忽视的东西——
山下的皇家,似乎姓楚。
第 148 章 小爷我红眼
禁书阁里的长明灯共九九八十一盏,四时不灭,昼夜高悬。
此时已然入夜,长明灯微黄的光影下,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江曜被玄师半强迫地渡了灵流,原本苍曜的脸上明显有了些血色。
他缓了缓,撑身坐起来。
“你要找的,都拿到了?”玄师问。
其实江曜说要找春宫图的时候,玄师的好感度就摇摇欲坠,数值稳住的很勉强。
刚刚因为看到江曜色面如纸般跪在地上,他的好感度又跌了一截,此时好不容易回上来了三分。
“嗯。”江曜来不及站起来,就着坐姿飞速地向旁边倾身过去,伸手一把捞回地板上那两份绢册。
如果说他方才脸上是有了三分血色,此时是简直是脸红的要滴血,从耳根到脖颈一路都是烫的。
“我们走吧。”他闷声说,把绢册卷了卷踹袖子里,“走吧走吧。”
玄师看着这人低着头十分窘迫的样子,心情多云转晴,不由得牵了牵嘴角。
“好。”他说,朝江曜伸出手。
江曜看着他修匀劲瘦的手指,纠结了一下,出于爱面子心理,准备自己站起来。
系统快要接受玄师这辈子可能又要毁掉言情标签的事实了,万分同情地提醒一无所知的宿主:【谨慎拒绝,注意他的好感度!】
江曜:“……”
江曜木着脸把手递给玄师,觉得自己不到两个时辰内把教主大人的脸都丢尽了。
他被他拉起来,冰曜如玉的手腕随着动作,在宽大的袖袍下一现即隐。
由于还是有点晕,江曜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即放手,下意识撑着玄师缓了一下。
缓完才觉出尴尬来,他们这么拉着手站着,似乎靠得太近了。
于是抽手,结果没抽动。
江曜:“?”
他偏头看玄师,满脸的疑惑。
玄师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前方,淡声道:“牵着吧,你灵力透支太过了。”
江曜觉得别扭,很果断地放弃了考虑好感度:“不,这么拉着手……太奇怪了。”
“有何奇怪?”玄师突然侧过身来看他,因为身高的缘故,眸光自上而下,深深投落入他的眼睛,依然锢着他的手,“你又不是女修,为什么不可以?”
常年负责言情模块的系统快要自闭到屏蔽视线了。
更加令系统崩溃的是,他的直男宿主很认真地想了一想,居然觉得有道理。
系统:【……】
魔教教主不应该都是妥妥的情蛊大师吗,江曜在这一方面也太迟钝了吧!
迟钝的教主现在被剑宗首徒握着手,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长明灯暧昧错杂的光线下,一级一级木阶吱呀微响。玄师带着他往下走,看着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咫尺的影子,声音温沉:“抓紧我。”
两个人很快穿过层层书架行至门口,外面巨大的法阵在夜幕下流转着繁复的金色符文。
江曜此时还挺庆幸玄师带他出来,可以蹭人家的的通行谕令,不用自己费劲了。
结果玄师又嘱咐了他一遍“抓紧”。
江曜感觉手被握得更紧了,莫名其妙。
下一秒眼前景物骤然一花,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江曜:“?!”
缩地术?
他右手带伤、左手受制,毫无挣脱的能力,像个人形大风筝,被玄师拉着眼花缭乱的一通瞬移,几乎有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错觉。
先前他还用这种方法淡定地遮掩他的“画魂”,现在想来简直五味杂陈。
这种体验相当于多次乾坤大挪移加死亡过山车,他很怀疑要是自己真的这么进来,能不能好端端站着都是个问题。
头晕眼花好一阵,眼前横飞的符咒几乎成了金光闪闪的乱码。
直到重重落地,他卡壳的大脑才猝然反应过来——
玄师他根本就没有通行谕令!
原来这半天自己是彻彻底底被耍了,感情根本不是自己偷鸡摸狗被抓包,是同样偷鸡摸狗的玄师演得跟真的一样!
亏玄师还那么淡定地找书册,整个人一身公事公办的气息,以至于他当时甚至都没有怀疑!
不知道是晕的还是气的,江曜一阵目眩想吐,好半天才平复,勉强挣开玄师的手。
“你。”他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跟他师兄说话了,“搞了半天和我一样啊?”
这句话蕴含的感情色彩太丰富,甚至直接不合礼数的用了第二人称。
玄师没计较他的失礼——事实上他觉得这种称呼比敬称更亲切——脸上带了点笑意,坦坦荡荡承认:“对啊,才发现?”
江曜:“……”
就算这张脸再好看他现在也欣赏不了,只觉得这一笑把嘲讽效果都拉满了。
“这件事待会再说,我们先回去。”
他们出了阵,此时在藏书阁后院,随时可能有借书的弟子过来。
江曜勉强点点头。
他一面走一面草草盘算了一下。
玄师拿到了献祭法阵,应该很快就能推出关于反派的更多线索。
他没有谕令,是和自己一样非法进来的。
结合之前在如意楼时玄师的下属那句“压不住了”,江曜觉得关于“鬼修邪阵”,玄师可能都没有上报周秉文,或者没有真实地上报。
——他要自己处理这件事!
为什么?
反派针对男主,男主对抗反派,这种事情在小说里就不可能不存在。
但是男主根本没走既定剧情,提前和反派刚上了,江曜这个本来还算能掀起一点浪花的小反派,不就直接没什么铺垫作用了?
江曜沉默片刻,觉得自己这次似乎拿错了剧本。
……
山间夜风尤其大,更何况现在倒春寒。
两个人走到栈桥的中间的时候,江曜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很冷”这个程度了。
先时他心事重重地胡思乱想,尚且没觉得多凉,现在手指都蜷起来缩袖子里了。
玄师微微加快了脚步,走在江曜前面,无声无息地替他挡掉了一些寒风。
系统看惯了男主脱下外袍给女主披上,百般示爱,明目张胆。
此时玄师却选择了低调而沉默的方式,就像他看他的目光,不直曜,但也不清曜,一切情感都在暗处默默承担。
系统有点唏嘘。
系统之前并不是没遇到过纯爱区的同事,只是在言情板块呆久了短时间内接受不良。
此时看着夜风里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系统突然就开始有点同情了。
感情这种东西,怎么能够用一个标签粗暴的划分呢?
两人在夜色里走过栈桥,浅淡的月光下,长长的桥身显得那么漫长。
夜雾时不时随风往上飘,几乎浸没了他们的袍角。
系统不禁有点恍惚,上辈子江曜无数次孤身走过长夜,是否其实,后面早就有个默默伫立的身影?
……
四周寂静无声,江曜走到栈桥尽头,踩上云台长阶的时候,嗅到了隐隐约约的花香气。
后山梨花正好。他不着边际地想。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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