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东西油漆剥落，面目全非，无需用眼观察，只要把指尖放在上面摩擦片刻，便可知道它经历了多少风雨，走过了多少岁月。

“还记得它？”身后的女人问。

我昂着头坚持了很久，才让泪水在眼眸中渐渐消散，并没有划过脸颊，随后咬着牙说：“记得，当然记得。”

“她的心意，你懂了吗？”女人又问。

我长叹了一口气，徐徐低头，手指颤颤地抓住它的上下两端，微微一用力。

伴随着铁锈摩擦时的咯吱声，那东西被我打开，里面却没有多少灰尘，而是干干净净地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没错，那群年轻人给我送来的东西，是一只马口铁文具盒。妹妹庄绮的文具盒。

它是我翻山越岭，第一次离开那片群乡僻壤，用一袋子山药在城乡结合部的文具店里换来的。

当时妹妹还没有上学，而我也因为特殊原因只在考试时在学校露面。根本不需要文具盒、书包之类的东西。

更何况，当时条件贫苦，我们兄妹二人在深山老村中相依为命，哪有余钱去买这类东西？

但，打从会说话开始便奢望能去幼儿园的妹妹，特别想要一只文具盒，尤其是在某个冰雪之夜，她吸着鼻涕喝着药汤窝在炕头上看着飘飘落落的雪花时，突然又冒出一句：哥哥，我想有一只文具盒。

那种眸光中流露出来的期许，以及怕被训斥的柔怯语气，几乎能每让一个男人心头泛起苦涩。

家境优渥，没有和妹妹相依为命过的男人，是没办法理解那种感受的。

其实，用风干的动物尸体去文具店换取物品，甚至卖了换钱再去买文具盒，都要比背着一箩筐山药翻山越岭要更简单些，也不会遭人冷眼，让人嫌弃。但是那年大雪封山，天寒地冻，连一只兔子都抓不到。惟有山顶温泉附近的草地，才能在石缝树根下找出并不常见的药草。

那只文件盒也是我豁出九牛二虎之力，买给妹妹的第一件礼物。

她始终捂在心口，哪怕上了小学后，油漆已被衣服磨得斑斑驳驳，她还是视如珍宝。

我握着文具盒，思绪起伏，心潮翻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砸在文具盒内的白纸上，水渍漫延，氤氲了一小片。

“哎呦，那个纸很重要。”

身后女子抬起手，将文具盒中的白纸扯出，耐心地用手帕吸着上面的水痕，而我随着她的动作转过身，迎向斜坠西山、只余半轮红辉的夕阳，突然心头一震，文具盒啪的一声摔在女人的大腿上。

她皱了下眉，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待见到在翠绿山峰间整齐座落的房屋时，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对不起，忘了告诉你，这里是西山镇。”

我又是一震。

西山镇，庄绮。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张白纸上。

“那是……”我抬起手，正要发问，女人已是率先开口，声音娇柔，表情却十分平静地说：“借条。”

我眉头一皱，“借条？”

“对。你之前欠下的高利贷，全都还清了。”女人肩披着夕阳余晖，半边脸颊好似被红光镀上了一层胭脂，妩媚风情，煞是好看。

“那笔高利贷，不是转移到了……”

“全还清啦，别多想了。”女人将白纸摊开，随后拍了拍鼓胀胀的胸口，“还好还好，没有弄污指纹。”

她那如球一般饱满的丰腴上下颤动着，好似点燃了我心中燥热的火焰。

我咽了咽唾沫，“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虽然很像是漫画里的无邪少女，但眼神却十分凌厉，仅是瞥了我一眼，便看出了我心中的躁动与不安。

“别担心，你妹妹没事。”她把纤长柔白的手掌放在我的腿上，温柔摩擦，轻声安慰：“她解决了你的债务问题。然后，离开了西山镇。”

我瞪大双眼，猛地将她的手掌推开，“她去哪了？”

西山镇，是我为她精挑细选的地方。原本以为她会在这里度过青春，考上大学，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离开了。

一股无力的酸涩感涌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既然我已是把泛潮市的“战火”引到了此处，那么她离开，也未尝不可。只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又会去哪呢？

女人满脸委屈地揉了揉手掌，又一次猜中了我心中所想，“放心吧，她有朋友陪伴。”

我紧盯着她，脑海中再次划过那群年轻人的身影。

“他们？”

女人回眸一笑，轻轻点头，“没错。”

我泄气般地靠在床头，“他们有个屁用！”

女人眉头微弯，嘴巴嘟起，“你还别瞧不起人，他们比你厉害。”

“我没看出来。”

“那是因为，他们怕你啊。”

“比我厉害，还会怕我？我长着两个脑袋？”

女人抿着嘴笑了起来，没有再做多解释。

“李华去哪了？”我问。

“跟你妹妹达成了协议。走啦。”她一脸轻松地说。

“什么协议？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我扭头找着自己的手机，“我要给李华打电话问个清楚。”

“问我不就行了吗？”女人忽然把大长腿抬到床上，光洁的小脚丫上点缀着花瓣般的红色指甲油，足弓纤细，足踝圆润，是那种介于削瘦和饱满之间的美足，同小舅妈的相比也毫不逊色。

如果被水哥身边的技术宅小胖看到了，肯定又得扑上去狂咬乱啃。

我仅是稍不留神儿，她便挤到了被子下面，胸前柔软颤颤地贴在我的身上。我想推开她，可不知怎么回事，她的手指在我的眼前晃了一圈。我的视线便开始模糊，没过多久，我便听见自己在说：“去把门锁上。”

“放心，没人敢再进来。”她嘻嘻笑着，越贴越近，“你心火燥热，该稍微解决一下了。”

我头昏脑胀，身体的力气在飞速流失，但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说：“我骨折呢，别乱动。”

她又笑了，笑得欢畅，笑得花枝招展，“我厉害着呢，不会弄疼你。”

伴随着床榻不堪重负后的嘎吱脆响，我终于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在这座医院里睡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清醒与昏迷间重复了多少次，只是每当我睁开眼睛，都会看到女人挨坐在床旁，每天讲一些妹妹的故事给我听，随后便笑嘻嘻地爬上床……

窗外蓝天白云，远山含黛。

在一场凉过一场的秋雨中，金黄的枫叶顺着窗隙飘进病房，落在我的脸颊上，我挥手扫落，看着女人熟睡的容貌，活动着已经痊愈的手臂，想着妹妹这些年的不易与奋进，在脑海中曾闪过的那一丝念头，变得更加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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