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徐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竭力摆出一副卑微的笑脸：“秦姐，实在对不住啦，我刚才脑子抽了，好像变成了精神病。若有冒犯，请您见谅。那个……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我笑呵呵地搓着双手，一副小人嘴脸。但胸中好似有气浪翻滚，撕扯冲撞着我的五脏六腑，疼痛难忍，苦涩难言。

“能屈能伸，果然是个大才。”秦素雅神情冰冷，但眸光闪烁，好似触动了她的某种情绪。

我心中焦急万分，实在没耐性跟她打太极，但若凶巴巴地去问，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于是，我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静候她卖完了关子，能把实情跟我讲清楚。

她嘿然一笑，抬起如新剥鲜菱般的白嫩手指，动作轻柔地将额前秀发掖到耳后。

有一种手，能握紧杀人的刀，也能展现万种风情。

“我很羡慕你的妹妹，能有你这样一位哥哥，肯破万难，肯洒热血，肯为了她得罪一切。若时当时……”

秦素雅说到这里，忽然一顿，似有万千感伤涌上心头，千娇百媚的容貌里突然多了几分泫然欲泣的味道来。

看到她这副样子，起初在我心里缓缓升起的烦躁感，已是烟消云散。或许，她跟我一样。都是在这纷纭尘世里苦苦挣扎的一粒尘埃，卑微，却总想活出个样子来，不是为了自己，却是为了心中那个最爱的人。

我有故事，她亦有。

一眨眼的功夫，秦素雅已是平复了情绪，“庄生，你妹妹没事。”

闻听此言，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蓦然蓦然消散，我长舒了一口气，问：“她在哪里？”

“输血结束后，她也在病房里休息了一天。不过你放心，我和李华轮番照顾着她。她身体康复后，便回去上学了。”

“谢谢你，是你带她来的吗？”

秦素雅犹豫了一下，才说：“并不是。庄绮比你聪明多了，她自己寻到了这里。”

我脑子里突然涌出幼时困在山中的记忆。

当时，妹妹的身子骨好了些，但我不放心，打算再给她补几次药汤。采药过程颇多凶险，但我已经习惯，可于归途中，在翻过一个山头便能到家的情况下，却因为筋疲力尽，心情放松，不小心中了山中猎户的陷阱。

其时乌云密布，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将林叶的打得哗哗作响的晚风里，不时伴随着几声野兽的嘶吼。

那位猎户的手法很高明，陷坑里土地松软，连根树须都找不到，更不可能手攀墙壁钻出去。好在我身上带攀岩时用的钩索，可以投掷出去，只要勾住拱出地面的树根或者是缠在树干上，便能助我爬出陷坑。

该死的是，那天夜里我一直走神，全然忘了坑外树木是怎样的木局，再加上林中漆黑，完全看不到悬在坑顶的树干位于何处。

若是精力旺盛时，倒可以多抛几次钩索，通过它打在外面树干上的声音，可以渐渐接近目标。

可我当时实在太累了，爬出坑外还有很长一段山路要走，于是，我便想着休息一段时间，养足了精神再抛掷钩索，力求在短时间内成功脱困。

也不知睡了多久，坑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林地落叶被某种动物轻轻踩踏的声音。

那动物的警觉性很高，每隔很久，才会迈出下一步，由此可见，它很可能已经发现了陷坑。

在当时，深山老林中的野兽很多，虎狼熊猪样样皆有，若是很不巧地被我撞见了一只饿得狠了的，它可不会顾及坑有多深，能否爬出，到时候我只能在狭窄的坑洞里跟猛兽展开肉搏。

可我那副身子骨，爬树攀岩设置障碍能够跻身当世一流，赤手搏虎，甚至是赤手搏狼，都是死路一条。

我听着逐渐靠近的那一记记枯枝落叶被碾成齑粉的碎裂声，心中害怕到了极点，手心流出的汗水打湿了钩索的绳子，又滑又腻，已是抓握不牢。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时，洞外却传来一记柔柔怯怯的孩童嗓音：“哥，是你吗？”

没错，我的妹妹庄绮，竟徒步进山，并且奇迹般地找到了我。

后来，我把钩索抛到坑外，让她帮我缠到附近的树干上，顺利爬出去后，便问她怎么寻来的，她低着头，用力绞着手指，却不敢说。

在我连哄带骗的催促下，她才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是帮我缝补鞋子时，在鞋底塞了一袋碾成粉末的草根。鞋底缝又细又窄，袋口也仅撕破了一点点，往往在我爬过了一个山头，碎末才会流尽。

那种草根是我给她熬制药汤剩下的，味苦气冲，洒在窗台上能除蚊虫，再加上她喝得久了，已是对药草气味相对敏感，于山中枯叶堆中找到碎末并不困难。

我每次进山，她都会帮我整理下鞋子，并且把碎末袋子塞进鞋底。久而久之，在挨着家的那个山头上，她已是摸清了我的的行进路线。

打那以后，我为了不再让她进山冒险，便在每次出门前，都检查一遍身上衣物，防止她又跟个小侦探似的寻找我的踪迹……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

我收回思绪，悠长地叹了口气，却不沉重，只是感概岁月流逝，但亲情却如一株永不凋零的玫瑰，芳香长存。

庄绮，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庄绮。

我尽全力呵护着她，她也在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

“想妹妹了？”秦素雅轻声问。

我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问：“既然她自己寻到了医院，那你怎么知道她有来过？”

“李华跟我说你在急救室，需要输血，让我想办法帮帮你。你也知道，输血救命的前提条件很复杂，并不是在酒吧里拉一个老朋友去医院撸起袖子就能成功的，我想着先看看医院的检查结果，再做决定。”

“你赶到医院后，便见到了我妹妹？”

秦素雅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忽然问：“你妹妹只是个高中生？”

“是。”

“奇了怪了，她在门口等我，似乎知道我要来。”

我眉头一皱，“等你？”

“对。她说自己年纪小，医生可能不同意她进行大量输血，便让我帮忙周旋一下。”

“她还懂这些？”

秦素雅很难得地苦笑一声，“你的妹妹，要么是个天才，要么就是有人在她背后出谋划策。”

我又想起了在西山镇的遭遇，尤其是妹妹在雨中给我送衣物和纸条的那些奇怪举动。

难道，她身后真的藏着某位高人？

会是谁呢？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秦素雅忽然说：“对了，我今天过来，还想告诉你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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