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潮盛会由来已久，江底感潮，文玩拍卖，几乎已经成了我们这个圈子的传统。这种衣衫不整的垃圾混进来，岂不是让我们掉光身价？”

“蔡青说得对。底层人最喜欢酒后吹嘘，他若是把江底所见所闻说出去，那我们这每六年一次的拍卖会还能办了吗？遭人举报是小事，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窗户纸捅破了，可就不好玩了。”

“把他推回江里！任他自生自灭！”

此言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虽然良知尚存，可他们默不作声的态度，却似乎在默许刚才的提议。

我微微扭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处高台上，江水在触手可及的台下涌动着。围观者身后是一个开阔的穹顶大厅，装饰豪华，红毯铺地。

别说是那些质地昂贵的皮质沙发和实木桌案，就连大红似血的地毯上，都是干干净净，片尘不染。

而我呢？浑身湿漉，头发凌乱，东张西望的样子，确实很像一个妄想奢华生活的废物。

围观者交头接耳，神情冷漠，更有甚者，看向我的眸光里，还流露出深深的鄙夷。就好像我这个不速之客，出现在此地，脏了他们的眼睛，坏了他们的情绪。即便我什么都没做。

他们皆穿着高档服饰，名牌皮鞋，年轻的玉树临风，年长的鹤发童颜。每个人看起来都比我高贵，比我有文化，比我经历丰富。

可他们在一个溺水者面前所表现出来的素质，却无耻得令人发指。

不伸手施救也就算了，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也他妈算个人了？！

我怒从心起，正打算挣扎站起，抱起附近墙壁上的救生圈，重新跳入江中，即便随波逐流，也不跟这帮鸟人混在一起！

“喂，你从哪来？”

人群中挤出一个中年男子，他戴着灰色沿帽，身穿枣红色西装，再配上架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以及嘴里叼着的高档雪茄，看起来格外骚气逼人。

当然，即便那套名贵西装很好地遮掩了他的肥硕臀部和圆滚滚的肚子，但从我这个角度，自下而上地看，还是能看出那一圈圈令人反胃的弧线。

“赵老爷子问你话呢！看什么看！眼睛不要了？！”

男子身边的雄壮跟班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嗓门粗豪，声如洪钟。

我浑身无力，实在没心情跟他争执，视线徐徐收回，重新望向在高台下涌动的浑浊江水。

跳下去，会逃离此地，还是生还无望？

“这小子找死啊，就算是平民百姓，也应该认识赵四海吧？”

“要么是活腻了，要么就是来这儿打工的外地人。”

“瞧他这身脏兮兮的样子，肯定是工地上搬砖的吧？”

周围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在不断地用一种我能听清的声音，“小声”议论着。不仅羞辱了我的尊严，还有一种逼迫赵四海下狠手的暗示。

呼吸了足够的氧气后，我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些，再想起“赵老爷子”这四个字，略微感觉有点耳熟。

忽地，我心头一震，扭头重新看向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果不其然，在他身后静静站着的，满脸冷笑、俊俏五官几乎要扭到一起的年轻男子，不就是赵一水吗？

那么，站在我面前问话的老爷子，就是水哥的父亲，那位在泛潮市黑白通吃、手眼通天的大矿主？

水哥见我发现了他，脸色微微一变，又向后挪了几步，至此消失在服饰华贵的女人堆里。

在抚阳市那座五星级酒店了，当着康康的面，他还会跟我不计前嫌，称兄道弟，如今父亲在场，便装作不认识我，当赵老爷子找我的麻烦时，他不仅一言不发，还在旁边看我的笑话。

什么他妈的狗屁义气，柯东旭也是个瞎子！

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纨绔子弟，也配用“义气”二字？

老子就应该在他被砸倒地后，将他拖入翡翠山的湖水里，让其溺水而亡，人间蒸发！

“杀人犯法，这种事儿，嘿，我可做不得。”赵四海环顾左右，眼中冷光迸射，众人皆不敢与他四目相对，并且整齐划一地向后退了一步。

赵四海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呲牙咧嘴地笑了笑，“传闻不实，传闻不实啊！”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附和。

赵四海忽然面容一肃，沉声说：“可是，擅闯泛潮盛会，总得付出点代价，你们说说看，怎么处置比较合适？”

先前骂我是垃圾的那个臃肿少妇蔡青，此刻双目圆睁，尖着嗓子说：“赵大哥，你可是这间江下拍卖行的股东之一，一会儿拍卖开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后，你觉得还会有人敢买吗？不管是倒卖文物还是洗钱套现，这罪名你们担得起，我可担不起。”

有不怕死的做了出头鸟，旁人自然不甘落后。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竟将高台下涌动的江浪声都盖了过去。

赵四海面色阴沉，双手高举，示意大家安静，随后，他清了清嗓子，香肠般的两片肉唇刚刚开启，围观众人中，便响起了一个不算浑厚，但却格外嘶哑的嗓音，富有磁性，十分顺耳。

“你们想怎么样，剐了他的眼睛，还是割了他的舌头？”

赵四海眉头一挑，脸现怒容。

众人好像生怕他误会，纷纷退让，露出那位在臃肿少妇中，显得格外纤细的苗条身影。

康康！

赵四海好似早知是他，不怀好意地目光从康康的柔细脚踝、修长双腿，一路上移，在扁平的胸脯处刻意停留了片刻，又盯了一眼那两瓣不点而红的轻薄双唇，这才与康康对视，嘿笑一声，问：“你爸呢？”

康康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而是轻灵矫健地绕过肥胖的赵四海，快速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拉起。

我两腿发软，有些站不稳，便顺势倒在了他的肩头。他的身体略微颤了颤，随后归于平静。

不知为何，众人看向我的目光里，突然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东西。

“江底拍卖行的规矩，你知道吧？”赵四海问。

“知道。”

“你想袒护他？把我们这些长辈的名声置之不顾？”

“袒护？”

“大多数藏品都是文物，甚至还有一些沾满鲜血。如果他出去之后，到处吹嘘，嘿，我倒没什么。但你的那些叔叔阿姨，可就惨咯！”

康康冷着脸，斩钉截铁地说：“那他也不能走。”

众人哗然，以蔡青为主的各位少妇，开始小声辱骂着什么。大概是说，小孩子缺少家教，有娘生没爹养之类的意思。

康康看向她们，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他不能走，是因为，他是某件藏品的主人。”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如炸了锅一般。

“这种人会有什么藏品？”

“就是藏在家里的尿壶痰盂呗，不然还能有什么？”

“我呸，这间拍卖行难道不想开了？能不能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进来？”

“自江底拍卖行成立以来，各种珍稀藏品的主人，都是我们圈内人。低价购入，高价卖出，不就是这个游戏的玩法嘛？康家的小崽子想要帮朋友一把，干嘛不把东西买下来，以康家身份来拍卖，凭什么让一个混混参与进来？”

面对各种质疑和侮辱，康康神色不惊，而我却气得浑身发抖。

赵四海阴沉着脸，等到周围的声音静一静，才阴阳怪气地说：“江底拍卖行的规矩，交易完成后，钱款当面付清，才能从石墨隧道走出去。我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倒霉蛋，把这小子的‘传家宝’给买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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