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绮身穿着素朴的青色衣裙，如一片浮萍，柔柔弱弱地飘荡在风中雨里。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却好似翻江倒海，很难平静下来。

现在是晚饭时间，她本该在学校食堂里，或者是睡在宿舍里躲避风雨，又怎么会擎着一把堪堪盖过她肩头的油绿小伞，步态散漫地行走在暴雨如注的大街上？

我的视线从她的鞋子，一直移到她的头发上，眼神里没有分毫杂念，但却心疼无比。

狂风将雨伞吹得摇摇晃晃，雨水斜飞，将她的白色布鞋和白色袜子都打湿了，踩在积水里不仅有啪啪的水声，还有鞋底被泡坏后的吱吱声。

她的裙子原本应是深色，但穿得久了，又水洗过很多次，便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青来。那一条将马尾捆扎起来的头绳，也是外皮脱落，露出里面鹅黄色的皮筋。

虽然我在网上售卖夫妻用品，但当初为了拓展业务，也对女孩子的服饰进行过很深入的了解。

豆豆所穿的这一身服装，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百块。

袜子，是十元五双那种。

布鞋，是夜市地摊里最常见的款式，没有牌子，做工简单，穿久了不仅伤脚，还会让脚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售价不会超过三十元。

那套青色的衣裙，则是最常见的淘宝货，六十元便可买到的均码。

若非妹妹本身气质出众，相貌可爱，把这套廉价服装穿出了清纯感来，只怕我心里会产生一种被钝刀切割的剧痛。

按理说，我每月收入远超普通上班族，还掉欠款后再进行一些简单的财务规划，剩余部分大多寄给了妹妹，足够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花销在漂亮衣服和营养三餐上，上千元的衣服买不起，但每月买一套几百元的裙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为何仍旧穿得如此寒酸？

过惯了勤俭的日子，舍不得花钱吗？

那把油绿色的雨伞被狂风吹得翻转鼓荡，她用力去抓，步伐微微踉跄。

我想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头，一如她蹒跚学步时始终牵着她那般。

可是，我身穿着诡异可怖的寿衣，形容邋遢，面色憔悴，这时候突然跑去跟她相认，只会引起她的反感。

于是，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面，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猛，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跟着她，心中渴望她会忽然扭过头，如往常般甜甜地叫我一声哥哥，可又自惭形秽，希望她永远不要回头，就让我心怀内疚和疼痛，无休无止地陪她走完这段路。

说来也怪，妹妹选择的这条街巷好像是某个高档别墅区，墙高院深，树高叶密，我走在两道高墙之间的窄巷里，只感觉冷风渐无，雨势减小，黏在身上的寿衣，也被体温蒸得不太潮湿，没有先前那般难受了。

我扭头四顾，只见红墙绿瓦，拱门木窗，在枝叶缝隙里探出头来，看起来格外奢华和遥远，是我这种穷酸屌丝所不能奢望的所在。

既然如此，那妹妹为什么要在这里闲逛呢？

她碰巧路过这儿？

她的同学住在这儿？

或者说……她在课余时间，给某个富人兼职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心里就跟刀剐般的难受。如果西山镇消费很高，高到她需要去工作赚钱才能保证基本的开销，那我只会怪自己没能力，恨自己没有给她小康的生活，而不会去责备她没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学习上。

那条腿上绑着红色布条的小狗，始终在她左右走动着，时不时地抬起脑袋，看一眼她的脸庞，透过树叶的雨水滴在它的毛发上，使它的模样更加狼狈。

渐渐地，我虽不愿承认，但却不得不去相信，妹妹确实变了。

曾经的她，是那种宁愿自己饿着，被雨水淋着，也会让自己饲养的小动物吃顿饱饭，更不会让它风里雨里的跑着，她肯定会弯下腰，将小狗抱在怀里，不管它有多脏。

现在，她对那条在脚边绕来绕去的小狗视而不见，心硬得像一块石头。

都说女大十八变，她的样貌变了，气质变了，身高变了，眼神变了，心里面的东西，也跟着一起改变了。

虽然，她还是我的妹妹，她仍旧穿着素朴的衣裙，踩着地摊上买来的鞋子，可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却随着马不停蹄的岁月，永远地消失了。

都怪我，都怪我。

我心中哀叹不已，却把她的变化，全部都归咎在自己的无能上。

又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向旁边一拐，恬淡的侧脸在寒风冷雨里显得格外娇俏，我不敢多看，立刻向侧方挪了一步，躲在一颗粗壮的梧桐树后，直到前方步声止歇，才探出头，想看看她是否要叩响某扇象征着富贵和地位的朱红色大门。

可是，当我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却再次呆住。

玻璃雨篷、实木长椅、白色围栏。

前方的布置，仿佛是这座小镇最暖人心的地方，尤其是在这个见鬼一样的恶劣天气里，它给我带来的，是那种能从头皮一直舒爽到脚底的感觉，像是夏天里的冰镇西瓜，冬天里的棉被毛毯。

我的妹妹豆豆，并没有叩响某个秃顶肥肚的富豪房门，也没有在深巷里偷偷地跟某个烫头纹身的青年约会。

她竟是单手抱着一大口袋的干净衣物，走到了围栏中、雨棚下的旧物投放箱前。

没错，旧物投放箱，旅游城市里刚刚推出，但偏僻小镇里却不常见的慈善设施……

我一边按捺着心头的喜悦，一边咒骂着自己的无耻。

该死的，豆豆抱着衣物举着伞，怎么他妈的去抱地上的那条狗？

我可真是被常青、余惠等人吓得草木皆兵，遇见什么事儿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妹妹将衣物放好后，便轻呼一声“回家了”，随后如一只轻灵的蝴蝶，在积水长街上飞奔了起来。

我看着她活泼的样子，心中颇感欣慰，想要抬腿去追，又担心步声响亮，别在这天昏地暗的情况下把她给吓着。

只不过，当我迈动脚步，绕过白色围栏，在旧物投放箱处站定时，却心头一震，有一种想要狂奔出去，抓住豆豆问个明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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