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止血消毒止痒，简直是野外良方。至于副作用是什么，我却不知，许是我皮糙肉厚，神经迟钝，用它涂抹伤口六七年，只见自己痊愈，没见自己落下过什么后遗症。

我把它含在嘴里咬碎了，涂抹在伤口上，再用止血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才在湿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把苍穹里最后一丝血光也抽了去，大地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黑色的幕布。

天色昏暗，但我却怕暴露目标，不敢打开手电筒，便想趁着还能看清脚下的路时，赶紧跑回去。

只是，我才跑出去十几步远，就恍然发觉，水潭边的那成片的蛙鸣，竟不知从何时开始，如被按下了静音开关般悄无声息了。

我心头一震，立刻起了警觉。

在乡下呆过的人都知道，夜晚里蛙声阵阵，只要有人的脚步声靠近，它们就会同时没了动静，等人的脚步声走远了，它们复又叫了起来。

这算是弱小动物在危险到来时自我保护的本能。所以，我才会感到一阵古怪。

难道说，有什么人靠近了深潭边？

翡翠山景色虽美，但自从南美鳄出现以来，我早就没了游山玩水的心思，任何奇怪的事情，都会让我感到惶惶不安。

想到此，我蹑手蹑脚地往回返，为了避免留下脚印，我尽量挑干硬些的路面，重新走到老槐树后。

爬树的本事，已是在我无数次躲避饿狼追袭、黑熊扑击时锻炼得炉火纯青，只要我的手脚贴到不管是粗糙还是光洁的树皮上，就能牢牢地黏住。

河边橡树约有三搂粗，树皮褶皱，踩上去如履平地。我像只灵活的猴子般爬到树顶，然后掰开枝叶间的缝隙，偷眼观察。

水潭边树林茂密，杂草丛生，很难捕捉到人的身影，渐渐地天色愈发昏暗，我猜想自己肯定会一无所获，但我夜不能视，对方也应该会面临着跟我同样的情况。

于是，我便屏住呼吸趴在树上，跟对方拼起了耐心。

曾有一次，我从深山里满载而归，正要给妹妹送去惊喜，结果却在回家路上撞到一头饿得两眼发绿的熊。

我当时背着山药和野鸡，若是换做平时，只要是碰见了一头狼，我会把鸡腿和鸡头拧下来丢给它，只留一只鸡腿给妹妹煲汤即可。

狼虽野性十足，但吃了野鸡肉，肚子差不多就饱了，也会降低对人的攻击性。但黑熊胃口极大，整只野鸡丢给它，它也能囫囵吞枣般咽下了，再舔着舌头紧盯着我。

身体孱弱的妹妹已经嚼了十几天粗粮，我回到家得把她安排好了才能出门，再次进山，还不知得什么时候，我又岂能为了一只畜生让她故作坚强、挤出笑脸，但却在夜里被咕咕乱叫的肚子饿醒？

是以，我竟憋着一股劲儿，在深山老林里跟一头黑熊对耗了两天一夜，日升月落，月升日落，当夕阳余晖渐渐隐没在深山中时，它可能是以为我死在树上了，便抖了抖浑身的毛，呼哧呼哧地走远了。

如今，在水潭边驻足的不管是动物还是人，我都有信心能把他们耗到原形毕露！

潭边蛙声久未响起，不时还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但我放眼望去，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林间黑暗，如果是个人，他肯定也跟我一样，什么都瞧不清楚。否则，那只能是到潭边饮水的某种夜行动物。

这么久了，他仍旧没个动静，难道真的是某种野兽？

我暗暗咂摸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滑下树去，侧前方的水潭边，忽然响起了数声人语。山林里的声音很空，没法辨别对方的位置，但风是迎面吹来的，也让我勉强听清了对方的交谈。

“怕个毛啊。就算被发现，他们能猜到咱们是干啥的？”

“妈的，就你办事含含糊糊的。他们到现在跑得连影子都没了，还不是警惕心比较强？”

“草，老子肚子都饿扁了，管他娘的，这次我们在翡翠山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怎么逃？揪对鸡翅膀插在背上飞出去啊？！”

话音刚落，突然就亮起了一道手电光。另一人见事已至此，便悠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也打开了手电筒，淡黄色的光束在林子里晃晃悠悠的，一无所获，便又在同伴焦急的催促声中重新照向水潭。

我差点“啊”地叫出声来，因为他们离我太近了，夸张点说，要是我抓着树枝荡过去，没准能骑到他们的脖子上。

怪不得我在水潭边遍寻未果，原来他们就在我的眼前！

他们的手电光摇摇晃晃，似乎在潭水周围找着什么东西。而我则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照相机，用放大功能看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前边那人手中抓着一张网，在潭水里哗哗地捞着，后边那人则拎着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时还有圆圆的东西跳出口袋。

我的手机像素很低，只能看清个模糊的画面，但稍微一联想，便知道他们是在捉青蛙吃。那东西又黏又滑，双眼圆鼓，青背白肚，看着就不舒服，再加上它专吃昆虫的特点，头上戴了个“人类朋友”的帽子，单纯如我，即便在深山里嚼草叶子，也没有动过青蛙的主意。

他们捉好了青蛙，走到林子里生了一团火，又有几个人从旁边走过来，帮忙把青蛙插在棍子上烤了起来，我的肚子已是翻江倒海一般，差点哇地一声呕吐在池子里。

肉被炙烤的气味很快就飘过来，他们取出包里的瓶装酒开始埋头狂吃猛喝，不时传来阵阵笑谈。

等到他们兴致起来了，我悄悄地下了树，卧在草丛里，胳膊肘拄着地面，缓慢地靠了过去。

待到近处，我扒开草叶，借着火光看向他们的脸。

他们共有七个人，东倒西歪地围坐在火堆旁，嘴里嚼着青蛙腿，再就着一口老辣的酒咽下，说着没有边际的荤段子。

过了一阵，有个粗豪的声音响了起来，只见他肥唇颤抖，满嘴食物地说：“老大交代的事儿，我们还没办利索，都少喝点啊。”言毕抓过身边同伴的酒，凑到嘴边狂饮。

起初大家听得还一脸严肃，见他这副德性后，不由得哄笑连连，大骂他恬不知耻。而我则在吵吵嚷嚷的气氛里退出来，重新走向潭边橡树。

根据我的经验，自然界阴阳相生，药毒相克，有毒的野草附近，必定会有解毒的药，而反过来说，有药草的地方，必定会有毒草。

是以，我伏在橡树旁，借着潭水边反射出来的盈盈月光，寻找着另一种植物。

好在老天保佑，我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那毒草就生在距离橡树三米远的绿草丛中，颜色鲜嫩，花开艳红。我将它拔出来，光鲜的表面下却是向外渗着绿色汁水的球型根部。

我把根放在地上，用厚厚的叶子裹了，再用石头砸了几下，这样做，一是防止毒汁溅射到我的脸上，二是避免发出太大的响动。待那东西碎成渣了，便用叶子细心裹好，再从池塘边抓起一根芦苇，去头掐尾，只留中间的杆。

那群人抓了半袋子的青蛙，此时吃得满头大汗，嘴角流油，边喝着酒，边把自带的辣椒粉撒上去，青蛙腿上分泌出来的油脂落进火里，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动，而我则绕过火堆，循着后来那几人出来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我已是走到了一辆皮卡车旁，但它并非坦途。我有些着急，也没去深思其中关键，只是悄悄摸进车内，蹲坐在门口，侧耳听着车里车外有无可疑的动静。

远方人语隐隐，车内生息全无。

我不敢用手机照明，更不敢开灯，还没等眼睛适应车内的昏暗，仅凭借着对房车设计结构的理解，就摸索到饮水机旁，先把水桶拿下来，将裹缠在一起的厚厚叶子的顶部戳了个洞，把芦苇插进去，再把叶子下面也戳个洞，然后嘴巴叼住芦苇杆，缓缓地向里面吹气。

球根的毒汁顺着下面的孔垂直流淌，并没有落到水桶外，也没有让黏在根上的土壤泄出去。

那几人都是说话粗鲁、做事莽撞的糙汉子，在矿泉水毫无变化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怀疑有异。

桶里还有一多半的矿泉水，稀释毒药后，虽不致死，但却可以让这群傻蛋头晕眼花，连拉三天肚子。

我做这些，倒不是因为玻璃心，看不得别人吃青蛙，而是在他们饮酒笑谈时，在火光的映衬下，我看到了两张格外熟悉的脸。

他们正是趁我跳水救起康康时，出现在后湖长桥上的西装男。也就是常青的手下。

此时，他们虽穿着轻便服装，发型又重新整理过，但那两张煞气遍布的脸，却是我很难忘记的。

很显然，他们的目标并非是小舅妈，而是我。或者说，他们的目标不仅有小舅妈，还有我。但不管怎样，我已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别人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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