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说：庄生有野外生存的经验。还不知我们要在林子里呆多久，以后可得指望他干苦力呢。

女人的心，我永远猜不透。

上一秒她还因为鱼皮的事儿担惊受怕，这一刻又在琢磨着压榨我的劳动力。

但显而易见的是，她仅从我的绑绳手法上就看出我有野外经验，足以说明，她在迎风镇的早年生活，肯定也经历了许多城里人所接触不到的事情。

我把杯子里的脏水倒掉，重新接了满满一杯，溪水清澈，放到嘴边轻抿了一口，凉气就从咽喉滚落腹中，再沁满全身。

水很甜，用齿舌生津、回味悠长来形容，也不为过。

小舅妈和娜娜已经走远了，似是不想与我为伍，但黑背却站在我脚边，伸出长长的舌头，在我的下游处舔着水喝。

我站起来向前走，它就马上抬起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也不知它是把自己定位成了跟班，还是如小舅妈希望的那样，把我当成敌人般盯视着我。

山路很长，树林很密。我们没了汽车导航，在林子里走了大半天，手机的信号也没升起一格，头顶树枝交叠错乱，根本不知身处于何处。

眼看天就要黑了，小舅妈愈发烦躁起来，跺脚喝骂，指责风景管理处尸位素餐，诅咒追踪我们的仇家不得好死。

骂声里没一个脏字，但却字字直戳心窝，十分精彩。

她要是不当瑜伽教练，去卖场里做销售，就凭她这灵活的脑袋和惊人的口才，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只是，我听着她好似点名道姓般的咒骂，就像她知道谁是追踪者似的，不由得浑身一凛，想起我在后湖救起康康后，站在长桥上抓起我衣服的那两个男人。

如果他们真的是常青的人，那岂不是说明，他们正在每时每刻地追踪我吗？那坦途房车的租借者，南美鳄鱼的主人，是否跟常青有关呢？

“行了，就在这过夜吧，这林子里千篇一律，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小舅妈气鼓鼓地坐在地上，脱下凉鞋，满脸凄苦地看着自己的小脚丫。

她把话说得挺漂亮，好像她不是逃难，而是仍在野游一样。

骄傲如她，真是变着法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虽然在瑜伽会所里塑造了一副好身材，好本事，可惜这里不是康庄大道，也不是冷冰冰供人锻炼的力量器械，更不是她在专业散打老师的指导下尽情踢打的假人道具，而是能够在时间的流逝里消耗掉耐心、体力、折磨大脑里每一条神经的深山老林。

迎着即将坠入西天的最后一线阳光，我分明看清了小舅妈脚底板上，仅徒步一下午就磨出来的水泡。

她的皮肤还是太嫩了！

娜娜坐在她旁边，骤起眉头，“这条路应该对啊。下车时，我特意瞄了眼汽车导航，当时我们正处于翡翠山的西南深处，只要折向而行，就会由一条直线穿出来。怎么还没看到移动信号呢，不应该啊。”

我悠哉地喝着水，看着她皱眉思索的样子，不由得在心头冷冷一笑，女人终归是女人，即便她也是在深山里长大的，可被兄长照顾，被父母关爱，在林子里度过的童年甚至是青年时期，只能是玩耍多于探险。

从她领路开始，我就在盯着她，结果她辨别方向的方式很单一，只看头顶树冠的长势，哪边茂盛就以为哪边是南。方法没问题，但她的眼力和判断力太差，更何况枝叶茂密，层层叠叠，哪边密集，哪边稀疏，根本难以辨别。

这时候，辨别方向的方式应该是看树下，而不是看树顶。

比如，现在正值夏季，那么靠近树干、树墩甚至是石头南面的草，就会生长得很茂盛。还有，北面的树皮上会有很多裂纹以及高高低低的疙瘩，南面树皮则较为光洁。

树下的蚂蚁窝，会在树的南面。

石头上的青苔，性喜潮湿，生长位置通常都在北面。

这些细节娜娜根本不会看，只知道昂着脖子朝前走。

我跟在她们后面走时，心里面已是画出了路线图。那是一条极度曲折的线，先是正南，随后是西北，曲曲折折，兜兜转转，我们没有在原地踏步，却已是距离无人区越来越近！

我之所以没有出声提醒，任由娜娜信马由缰地带路，便是想看看，小舅妈在面临绝境的时候，还能不能凶得起来！

可惜，我只是一个在山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孩子，并不是什么大智若愚、深不可测的人，仅是一个略带着讥嘲的眼神，在她们身上停留过久，就被小舅妈给捕捉到了。

她忽然问：“庄生，你老家是在山区吧？”

“嗯？”我惊了一下，随即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你肯定知道，怎么走出这座大山吧？”

小舅妈叮地一声抠开红牛饮料的盖子，咕咚咕咚地仰头喝着，双眸却冷若冰霜地横了过来，充满不屑地看着我。

想要向我请教，却不表现得谦虚一点，真他奶奶的。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我家那是秃山。冬天里白雪覆盖，倒坐着小马扎，握着蹬腿，能从山顶上一路滑到底……”

小舅妈将饮料罐子放在草地上，用湿巾优雅地擦着嘴角的水渍，动作轻柔，神态温和，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只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恼火无比。

“怎么没把你这个废物给摔死，老天可真是没长眼。”

这娘们是跟我杠上了。

不就是睡了她家的床，吃了她家的米嘛，至于处处跟我横眉瞪眼的，我是哪里碍着她事儿了？

真他娘的不可思议。

小舅妈对我没了耐心，娜娜却来了兴致，“夏天呢，你没有去过林子里吗？”

我从小舅妈脸上收回目光，讪讪地笑了笑，“夏天啊，荒草半人高，砍了晒干是烧火煮饭的好材料，结果全村就我一个人上山，在山脚下都能砍一捆，省时省力。”

小舅妈冷笑一声，“其他家都买煤烧，不屑烧干材，倒好像你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你不是孤儿嘛，肚子饿的时候，不去深山里打点野味，挖些野菜，采点蘑菇？村里的山没有密林，那再远些的地方……”

娜娜还没问完，已被小舅妈冷声打断，“娜娜，别指望他了，这小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学会了好吃懒做，李家地里挖颗土豆，王家地里再偷两根黄瓜，村民都是淳朴人，看他兄妹俩孤苦无依，也就由他去了，你还真以为他能为了体弱的妹妹，跋山涉水去打猎采药啊？他没那个本事！”

我真该感谢老家农村的荒芜，还有毕业以后职业特性给我伪装出来的假象，让小舅妈那颗能展开无数联想的脑袋就是不愿意承认，我是个肯吃苦敢奋斗的人。

这样也好，她有多么看不起我，她的脸就会有多痛！

娜娜却已是对我起了疑心，还要再问，小舅妈却不耐烦地将半瓶饮料罐摔出老远，“支帐篷，就在这过夜了！”

野游套餐，房车，帐篷，狗。小舅妈还真是会享受，一个都没落下。

我忍不住咧了咧嘴，把树枝上的行李袋拖过来，和她们一起支起了帐篷，但由于我笨手笨脚，不大会用，很快便被赶到一旁，只能负责拎锤砸钉的工作。

她们让我砸哪，我就砸哪，还真像个只会输出劳动力的白痴。

倒不是因为我装蠢让她们放松警惕，而是当初我进山只为采药捕猎，不管走出去多远，天色有多黑，我都会跋山涉水赶回家，没有出现意外情况是不会决定在外面过夜的，偶尔累了，也只是躺在树杈上眯个十几分钟。

更何况，那个时代的我，一双运动鞋都是邻居大叔穿烂了丢在河沟里的，怎么可能会玩过帐篷这种东西？

说到那双烂鞋，我不禁想起当时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为了不吓到妹妹，在家门外的小溪里洗去了身上摔出的血渍和泥污，才推开那扇由木板拼成的房门。

刚进门，才一米多高的妹妹就跑过来，把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说要给我个惊喜。我已经从她身后的碎镜子里看出是什么，但却佯装不知，把她逗得咯咯直笑，才心甘情愿地拿出来给我看。

我故作惊喜状，但紧接着，我又心疼不已，因为邻居大叔脚气严重，那双鞋臭气熏天，妹妹抓着鞋帮的细嫩小手已是翻卷起白色的皮，抓举着那双鞋时，还频频拿指甲搔痒。

我在山里转悠了一天一夜，她应该也抓了一天一夜，就为了能在我推门而入时，给个我意外之喜。

“哥哥，合脚吗？”她硬要我穿上，前前后后地看，而我则忙不迭地说非常合脚，穿起来很舒服，趁她不注意时，却转过身偷偷地抹了一把泪。

她如此兴奋，倒不是因为她捡了人家的便宜，而是她见我整日在外奔波，只为我们一餐果腹，或是拼力维持她瘦小的生命，她想做点什么回报我。

不知不觉间，她已是渐渐张大了，也懂起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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