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李华不再存疑，可他却一直通过后视镜，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我被他那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珠子看得心里直发毛，便沉声问：“干什么？没见过带媳妇出来野战的？”

“哈。”他张开大嘴笑了一声，牙齿雪白，皱纹满脸，但眼神里却没有分毫笑意。

很显然，他仍旧不相信我。

可我又不打算把今夜的事情告诉他，即便他能够仗义相助。

因为他的为人如何，我一概不知，要是嘴上缺个把门的，在酒吧那种信息传播很快的地方胡吹乱侃，给我带来的只能是灾难性的后果。

我摇了摇头，放弃了跟他交谈的打算。而且坐在松软的后车座上，我感觉舒服极了，早已透支的身体在不断地抗议，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躺在小舅妈的腰上沉沉睡去，但李华却没打算让我舒坦。

“真是巧了，哥们，我开车送客户回家，路上还嘀咕那爷们住的地方真他娘远，结果就碰上你了，哈，世界真小。”他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洪亮。

我心头一震，从水哥的别墅逃出来时，确实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出现在小区里，现在想来，那车的样子似乎跟我乘坐的这辆一模一样。

我重新打起精神，故作随意地问：“能在那种地方住的大老板，还会没有自己的专车司机吗？”

“还真让你说着了。那人刚好是别墅业主的专车司机。因为被老板娘给骂了，跑到咱们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天要亮了才想起来今天得跑趟长途，哭丧着脸求我帮忙，我本来挺忙的，可秦老板见他可怜，便让我开店里的车送他一下。”

许是昼夜颠倒的生活，让李华颇感疲惫，他这番话说得懒洋洋的，若是换做平时的我，没准能听睡着了。

可此时的我，在他讲话的过程中，脑子里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专车司机的老板娘，应该就是住在别墅中的某位二奶，因为养尊处优的原配大多喜欢逛街购物，不太可能跑到荒郊野外的别墅里消磨时光。

那么，专车司机所说的跑长途，应该就是把二奶送出别墅，送去哪里，不得而知。但我总感觉这是一种行里的黑话。

而且，在李华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位司机倒了一路苦水的过程中，我心中的这个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跑长途”就是要让二奶归西吗？我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了？”李华的眼力很敏锐，仅是扫了我一眼，便察觉出了我的异样。

“没什么。在野地里爽了一夜，现在有点冷。”

“哈，哥们，你可真牛。”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当泛潮市的钢铁丛林越来越近，街道上的车辆逐渐增多时，李华问我：“哥们，说实话，她不是你媳妇，对不对？”

我刚要回答，却忽然想到，小舅妈曾陪朋友去过银教士酒吧，而那些曾是退伍军人的保安，认人的眼力相当厉害。那么，李华会不会早就认出小舅妈了呢？

就在我犹豫着继续隐瞒下去，还是吐露实情时，李华又继续说：

“我就是酒吧里的一个小保安，只能维持上下两层楼那几百平米的秩序，出了酒吧那扇门，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别说是你偷了别人家的娘们，就是你在我后车座上把她给弄了，我也不会说一句废话。更何况，你帮了秦老板，就等于帮了我们酒吧所有的员工。这份情谊，秦老板不说，但我得替她还。”

他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表情丰富，像是站在台上演说似的，看不出是否发自肺腑，但却能够轻易打动人心。

我笑了笑，“口才这么好，当什么保安啊。”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又轻声问：“回家，还是去酒店？”

我看了眼时间，想着躺在娜娜房间里的鱼皮，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醒过来，我贸然回家，会否被他给弄死呢？

可若是在外面消磨时光，等到小舅妈醒转过来，我又该怎么跟她解释呢？而且，我穿着鱼皮的衣服出现在“二奶”别墅，无形中给他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如果他醒来后恼羞成怒，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娜娜给弄死了，那在警方眼里，最大的嫌疑人不就是我吗？

想到此，我赶紧问李华借手机，准备报警！

李华想也没想，就把手机解锁后抛给了我，而我才按下11两个键，第三个0还没按下去，他就猛地把粗壮的胳膊伸过来，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哥们，你要报警？”

“是。”

“报什么警？”

我不想拖得太晚，以至于陷入被动的境地，于是便硬着头皮，把事情跟他简单说了。

“哈。赵家那只小狼你也得罪了？哥们，你挺牛逼啊！”他抢过手机，丢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双眼里好似放出光来。

我苦笑着说：“华哥，别闹了，快把手机给我，再不报警，就要出事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他问。

“说来话长。”

“那也得说。”

我无可奈何，只好把手机被水淹过的事情跟他说了，并且还跟他说，我没有夺下小胖的手机报警，是担心泛潮铜王在这座城市的势力，担心他手眼通天，能把黑的洗成白的，能把一切环节打通。

可惜，我没能在家中把握机会，把水哥抓个正着，就只能选择报警这一条途径自救了。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从绿变黄，从黄变红。李华将车停在让行线处，看着后视镜里的我，笑着说：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的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不过我劝你一句，泛潮铜王的实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强大，连地下大佬常青都不敢跟他正面抗衡，你敢吗？接警、出警队员中没有他的眼线，基本是不可能的。赵家小子很怕他的父亲，只要事情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就会出钱买力，私下解决。那小子有勇无谋，比铜王容易对付多了。所以，你最初的决定，并没有错。把报警的事忘了吧，哥们。”

我看着正在倒计时的红色信号灯，声音嘶哑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家在哪？”

“世纪路，咸嘉新村。”

路口的信号灯已经变成了绿色，李华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紧接着，身后的鸣笛声如潮水般涌起。

我看着他黝黑的侧脸，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忽然，他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右手搭在换挡杆上，大笑着说：“哥们，我刚才跟你撒谎了。实际上，我比你还爱多管闲事！”

话音还没落地，就已被发动机的咆哮声所覆盖。我感觉自己坐着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强烈的推背感差点让小舅妈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怕她磕到脑袋，慌乱地伸出手去抱她，结果触碰处一片软弹，像是抓住了装满了水的硕大气球。

李华看到了我的窘态，笑声愈发响亮了。

他的车技相当娴熟，在泛潮市的小巷子里七拐八绕，车速却从未降过，也没有再碰上过红灯，原本40分钟的车程，他竟只用了11分钟。

下车以后，他又在后备箱里找了块帆布，把小舅妈的身体完全盖住，然后走在我的前面，用雄壮如墙的上身，挡住行人的目光和小区内无处不在的监控录像。

我低着头，小声指引他走向家的方位。

在小区中央广场的喷水池旁，我又看到了那两位五大三粗的保安。

他们正在逗弄婴儿车里的孩子，笑容干净，场面温馨，而我却感到一阵恶寒。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满臂纹身的流氓，不是中饱私囊的贪官，也不是腰胯短刀的杀手，而是生活在我们身边，看似平常却心怀鬼胎的普通人。

他们可能是保安，可能是送餐员，可能是早出晚归的摊贩，也可能是在半路上热情约人看房的推销员。

他们将自己伪装得人畜无害，在必要的时刻，却凶狠地露出嘴里的獠牙，让我们防不设防。

到了家门前，在李华沉稳目光的鼓励下，我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了一丝缝隙，他嗅了嗅鼻子，然后说：“你在外面等我，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即便我心中害怕，担心鱼皮的报复，却也不想让他孤身犯险，“还是一起进去吧，相互间有个照应。”

他挑了挑粗密的浓眉，没有笑话我的自大，也没有称赞我的勇敢，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可能要沾点血，你还是别进来了。”随后就关上了房门。

我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结果他像灵巧的猫一样，进了房间后，就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比发生激烈的打斗声更加让我感到害怕。

因为这说明，鱼皮已经不在娜娜的房间里，甚至有可能，娜娜已经被他给弄死了！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挽回地发生了。

从李华进门到现在，手表的秒针才跳动了二十几下，而我却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倍感煎熬。

忽然，沉重的脚步声从佣人房的方向一直延续到玄关，我还没反应过来，防盗门就咔嗒一声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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