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玻璃擦得贼干净，我还以为门开着呢。”

他一开口就是地道的外地口音，听起来格外幽默，引得餐厅内的顾客笑出声来，就连坐在我对面的何瑷彬也是莞尔一笑。但我却像是吞了块冰，喉咙发紧，身体发冷，不敢再去看他。

因为我总觉得，他身上的西装款式，和常青手下所穿的西装款式很相似，若仔细看，会发现纽扣还有衣领的设计，都没有任何差别。

他又粗着嗓子嚷嚷了起来，“老板呢？快出来，常哥叫我过来拿钱！”

我心头一震，已知我所料不差，这壮汉果然是常青的手下，而且跑到这家后湖餐厅竟是为了收取保护费！

不能被他发现，不能被他发现……

我耷拉着脑袋，几乎要把自己的脸给按进了菜盘子里，何瑷彬跟我说话时，我也只是含糊其辞地敷衍着，生怕那个男人听出我的声音。

餐厅老板是个很矮小的男人，苦笑着劝他小点声，别影响了店里的生意。

他哈哈大笑，笑声如滚雷，轻描淡写地在老板肩头拍了拍，几乎把那个差不多有50岁的男人拍矮了半截身子。

“抱歉抱歉，我是新来的，做事比较毛。”

餐厅老板惟有苦笑，别无他法。

秦素雅曾说过，银教士酒吧里出了个毛头小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折了黑社会大佬常青的面子，这类最能增味的酒桌闲谈，已经传到了地下世界中每一个小混混的耳朵里。

那个身高190的壮汉，必然会认识我！

我现在只希望他快点拿钱，快点滚蛋，别他娘地看见我，把我打个半死我不在乎，我就是担心何瑷彬也跟着我倒霉！

许是老天爷都喜欢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撒一把钉子，那壮汉拿了钱都要转身走了，我的手机突然在桌子上响了起来！

要是没影响到对方，就算它叫个十分钟我也不在乎，可是那壮汉明显是个好事之人，听到手机铃声的那一刻，沉重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我不用回头，只需通过餐桌上玻璃杯的反光，就已经看清了那张困惑中又带着几分相熟的脸。

我果然见过他！

常青坐在秦素雅办公室的沙发上时，这个男人就矗立在门旁墙角处，在其他打手的映衬下毫不起眼，但在这个小餐厅里，却是鹤立鸡群。

电话已经响了三十秒钟，我不敢接，更加不敢挂断。因为我觉得，那些混混早已习惯了腥风血雨的日子，哪怕是再微小的异样举动，都会令他们稍起疑心。

只要对方再向前迈几步，走到我的身侧，就很可能会猜出我的身份！

哒……

他已经向我这里迈出了第一步。

许是过于小心吧，他的步子很短，也很轻，但却如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

他来了！

就在我凝眉竖目，等他再靠近两步，争取打个漂亮的先手，缩小我们之间的体能差距时，何瑷彬突然伸出手，抓起我的手机，手指在音量键上轻轻拨动，消了铃声，然后放在耳边，装出一副窘态，轻声说：“妈，我刚才在寝室看书呢，室友在睡觉……”

看着她认真聊天的样子，我先是呆怔了两秒，随即明白她是在帮我解围。

后海餐厅离大学城不远，来这里吃饭的大多是年轻的女大学生，何瑷彬虽已毕业，但白色长裙的装扮却显得她格外素雅，像是一副未粘点墨的洁白画布，纯洁无瑕。

壮汉看了一阵儿，便在餐厅老板的苦诉中，满脸不耐烦地离开了餐厅。

我长舒了一口气，心怀感激地看向何瑷彬，诚挚无比地说了声谢谢。

她将我的手机放回原位，笑着说：“我聪明不？”

“不仅聪明，还很镇定。”我有些汗颜地摇了摇头，自愧不如地回了一句。

她脸上的笑容像是后湖中荡漾的水波，一点点化开，融进了我的心里。

“怎么？开网店还能得罪黑社会啊？”她抬起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笑意盈盈地问。

我正呆呆地看着她，被她点醒后，尴尬地移开目光，苦笑着说：“说来话长啊。”

她见我不想多谈，也没有追问，三言两语便岔开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而我则感觉现在已不是表白的最佳时机，渐渐被她的风趣健谈所影响，开始配合她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

直到残月倒悬，繁星满天，我们才走出餐馆，结伴到后湖旁的长桥上，凭栏观湖，听风赏月，好不惬意。

聊了一段时间后，我见气氛正好，便鼓起勇气，打算跟她深谈下感情问题，结果她却突然点了点我的额头，说要去卫生间方便一下，让我务必在这里等她，别被哪个狐狸精给勾走了。

我感觉这次约会很成功，至少彼此的关系拉近了不少，便厚着脸皮脸说：“除了你，还有谁能把我勾走！”

她的嘴角上扬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弧度，然后轻轻盈盈地转了个身，乌黑的秀发在风中撩过我的鼻端，心里有些痒，但更多的却是空空的感觉，就好像她会一去不返似的。

“庄生啊庄生，你可别得寸进尺啊，人家只是上个厕所而已，不至于几分钟的时间都等不了吧？”

我望着她姣好的背影，心中却在暗骂自己活得不够大气。

那些刚走出校门，打算来后湖长桥上吹风纳凉的女孩子们，一个个地与我擦肩而过，活泼可爱，青春逼人，有那么几个性格开放些的，见我孤家寡人的，以为我遇上了伤心事，还问我能不能请她喝酒，如果我没有在等何瑷彬，可能会同意她们的邀约。即便我知道很多出台小姐会假扮成大学生，在外面装纯揽客。

寂寞和空虚，本就是我这个年纪的男青年，最不愿意接受的情绪。

我望着何瑷彬远去的方向，委婉地拒绝了她们后，又在风中苦等了四五分钟。

起初，湖上清风给我的感觉很清亮，到了后来，却如寒冬腊月的冷风，让我从头冷到了脚。

公共卫生间和后湖长桥的距离，不会超过100米，她怎么还不回来？

我也想不通是自己耐心不够，还是她真的花费了很长时间，就在我打算去公共卫生间那边看看情况时，桥外堤岸处忽然传来数声惊叫！

紧接着，那片飘着细碎红花的如镜湖面，在噗通一声响后，荡起道道波浪，就好像被一块巨石给碎了！

“有人把车骑到水里去了！”

女孩子的尖叫声，像是有着锋锐棱角的金属碎片，将本来宁静惬意的夜，切割得支离破碎。

“快救人啊！”

又是一声尖锐的喊叫。

后湖边和长桥上的游客，顿时如沸水锅里的饺子般混乱不堪。

我借着堤岸上暖暖淡淡的路灯光，看到了可容机车通过的防护栏缺口，以及向外翻着水泡的落水点。

“快报警，快叫救护车！”

年轻男女们虽在狂呼呐喊着，但却没有一个人下去营救。

有一年，后湖进入枯水期后，湖面干涸，裸露出来的湖底跟草原没什么区别，现如今虽是雨水丰沛的季节，但据我所知，后湖有好些年没有清淤过，水草和垃圾腐烂后形成的淤泥，会产生大量沼气，连鱼都会窒息而亡，更别说是人了！

那个人随车落水，会瞬间沉到湖底，再加上水草的缠扯，他很可能连几分钟都坚持不了！

诸多思绪如电光火石般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秒，我已是脱了上衣，毫不犹豫地爬到扶栏上，在一片哗然声中跳入了湖中。

我年幼时孤苦无依，又要照顾妹妹吃穿，所以早就练就了一身在大自然里讨生活的本领，上山捉鸡还是下水捞鱼，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难事，只不过考上大学后，可以做兼职赚钱，我就放弃了曾经那种野人似的生活。

现如今，我的身体再次入水后，竟让我有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可是，冰凉的湖水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我不再胡思乱想，手脚拼命滑动，很快便游到了机车的落水点。

水底昏暗，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影子，趴在鲜红色的摩托车上，水草并没有缠住他的脚踝，他也没有半点挣扎，就好像，他是自愿投湖而死的……

湖底的水越来越冷，脚下那片油绿色的水草猛烈舞动着，像是一只只从地狱里探出来的骨爪。

我担心因水冷导致双脚抽筋，也没心思去管他落入湖中的原因，用力游过去，双手紧抓住他的腰身，向上猛地一提。许是衣服被浸泡，又喝了太多湖水的缘故，他竟比我想象中还要重一些。

我废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拖上岸，等到围观群众将我也拉上去时，我已经全身脱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是充满着关切和感激的声音，渐渐地，时长时短的警笛声也远远地传了过来，过了没多久，我感觉到有一双手压在了我的胸膛上，并且拼命按压，我这时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挥了挥手示意我没事儿，并且缓缓坐起，向旁边的落水者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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