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地，两个月过去了，天气越发地炎热了起来。

给予玄予幽姐妹两的衣服也已经做出来了。她给予幽做了她蓝白相间的一套对襟齐腰，端庄而又不失轻盈的衣裙，裙摆处有些许层次叠加，轻丝薄纱的面料，适合夏季穿着。

给予玄做了一套看起来更为随意，浅绿色的襦裙，充满生机的颜色带着欢乐与希望的寓意，正如予玄本身的性格。一时间，妹妹的衣服看起来倒比姐姐的更为成熟稳重一些，而姐姐的则比妹妹的更为俏皮。

谁规定姐姐非要比妹妹稳重呢？苒苒想。予幽的性格就似是比予玄要更为稳重。予玄虽是姐姐，懂事之余却更为喜欢与人玩笑嬉闹，打作一片呢。

她呢，偏就按照两个人本身真实的性格来给她们每人做一件新衣裳。别人家是姐姐端庄贤淑，妹妹活泼可爱。她就喜欢予玄和予幽这样打破成规，性格反了一反的姐姐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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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到来之际，苒苒偶尔会独自撒欢跑去芦草湖泛舟，寻些清凉，也不忘将阿黄一起带上。

芦草湖边有属于司马家的两只小木舟，平日里就泊在岸边的草地上，无人看管。偶尔被外人拿去用了，用完也会自觉地放回原位。苒苒去了，就会把小一些的那一叶扁舟拖入水中，和阿黄一起在水面上漂着，一漂就是老半天。

她静静地看着天空中的云朵，听着耳畔轻舟荡过湖水的声响，双手托着后脑勺，脑子里偶尔思考，偶尔放空，喧嚣浮躁的心便会慢慢地沉寂下来，轻松起来。

有时轻松得忘我了，便一直在芦苇中躲到夕阳西下。她们一人一狗，坐与湖面的小舟之上，在成排的芦苇之间静静地徜徉，任由时间随意流淌，不问今夕何夕。

有时候她会带着从井中藏书室所找到的书本，躺在被静谧包围的小舟上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阅。

在的那些书本中，有一些话本是她觉得是书中最容易看懂的，她便从那些话本看起。遇到一些从没见过的新词便记下来。于是，随着量的增加，她又学会了母亲语言中不少新的词汇。

那些陌生的词即便第一眼看不大懂，看得多了，便也能从上下文中揣测出汉语的意思来了。

在过去，她除了看菜谱之外，极少像这样地通过正儿八经的书本接触到母亲自己的文化。她被那种文化中一种特有的情怀和诙谐深深地触动了内心。

在过去，看着菜谱中那精确的食物重量，看着母亲以事论事的态度，她一直觉得自己母族的文化定是一种虽可称为实在，却也包含着极为生硬结实的内核精神。没有父亲口中那虚实之间的柔软较量与转变，只有实心木头般的实事求是。没有以柔克刚，刚柔相济。有的似是刚与刚之间的不断较量和不断占上风。

可是如今看着这些话本，苒苒突然有些明白了，母族文化中的“虚”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的。

她觉得，母亲文化中的“虚”是以“实”的身份而存在的。那些对人们内心情感与觉知的描写，每每都用词郑重其事，其中对儿女私情的重视程度，更是大过家国天下的概念。

那些语言赋予人的感情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甚至一切在中原人们看来的虚情假意都会被赋予一种特殊的含义，从而变得不再那么得不堪。而基于这些存在感之上的幽默又每每妙语连珠地令人捧腹不止。

这可真称得上是，一种形式的付出，都是付出。

哪怕是所谓的虚情假意，哪怕是暗藏杀机，哪怕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都被看作是人与人之间一种必然会有的情绪体现，并不会因此而去进行不断的道德审视和对人本身的否定。即便那是一些十恶不赦的人。只是，对所谓恶人在刑法上的制裁也不会宽容就是了。而宽容的，是一个人生而为人本身的情感包容力，对于人性原本就有的多姿多态的广泛性质而被视作极为理所应当的接受，以及对各种所谓古怪情绪的大度包容。

是啊，人作为万兽之灵，必然有一些有别于动物的情绪。无论多么古怪，都是高贵的，是人特有的。否则，与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只要不会伤害无辜，伤及性命，那么这份古怪便也只是最寻常的。

而不寻常的，不过是某些人心中的那些“不寻常”本身罢了。

她想到了母亲对父亲偶尔一些小心眼所表达的不适与不满，对父亲意欲将她挤进某些框框的强制性做法，她对父亲的这些举措甚至是愤怒不已的；她也想到了外公说起外祖母种种缺点时依然满怀深情的样子。外公似是丝毫不会被这些所谓的缺点而影响了他对外祖母一丝一毫的眷恋与爱惜。

外公的那些话语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自以为是聪明人而对对方的否认，哪怕是在对方场的情况下，却有着因为一个人本来的缺点而越发坚定的深爱，对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的深爱。

似乎在爱情中，缺点也尽是值得被肯定的。

看着这些书，苒苒来自于母亲的那半个世界得到了文字的拼凑，这让她找到一种完整感。这种感觉，在原本凭着想象而获得的基础上，衍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质感，似是长久以来的幻想成了真实的，似是她内心的某种渴望与呼喊终于获得了来自于外界的回应。

她可真是享受这份富足的孤独和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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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又下去了几趟井中的秘密藏书室，试着将她所看到的一些短故事珚绎成汉字的意思。

她时常一个传神的词汇而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去思考汉语中最为合适恰当的对应词汇。

她在两种不同的语境中不断来回，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地体会到了如前所述的那种难以避免的“分裂感”。但与往日不同的是，随着两边天平的越发端正，这份分裂感，似是也与往日产生了一些微妙而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差别。

有时沉浸得久了，她便陷入两个世界的中间，陷入那种痛苦之中，那种连自己都无法平复的群山峻岭之中。

她似是自己与自己隔着一整片的山海，而山海不可平。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那句退一步海阔天空，想起慢慢地让自己退回混沌中去的思维混乱不明成为一种治愈。

她发现，自己对这份分裂感的执着，竟来自于自己的母亲。

母亲是情绪化的，当她陷入到了自己的情绪当中的时候，她也极有能力感染自己身边的人。只是与此同时，母亲自己也会深深地陷进那份情绪中去。

她对感情和感觉的执着，更是加重了这份对于某种情绪的执着，并且在这种情绪中制造出许多虚幻的愿景，一些，或许现实中永远都无法抵达的愿景。但她往往会任由自己在那些期待中深陷，在那份执着中沉溺而毫无觉察，似是无法觉察。

有时候，苒苒觉得父亲在面对母亲的时候，也有着一种难能可贵的坚持。母亲能够感染人，而父亲却依然能保持住自己的一份清醒。似乎，在母亲那份感染的边界来去自如，对他来说是一件游刃有余的事情。虽然父亲也时常沉溺于母亲所营造的某种氛围当中，他也总能适时地打破魔咒，用清醒去抵抗那份逐渐地转变为一种依赖性的沉溺。

苒苒想，或许父亲的这种做法对母亲来说是缺乏情趣的。正如，拓跋坤会觉得自己有时也缺乏情趣一样。

但苒苒记得父亲曾经对母亲说过的话。那是关于执着的劝导。

父亲说：“阿金，你要学会放开这些。”

父亲说永远不要对事情过于在意，包括感情。父亲说这在佛教里叫做“放下”。

放下就是对世间一切事物的断舍离，就是不执着，就是不着相。不管是对有形的还是无形的，物质还是感情，对人，或是简单到对某种想法。

他说得头头是道，大义凛然，差一点就要把整本佛经里最精辟的句子都一股脑地背出来了。

母亲听了却说：“你不还是在意着胡老板欠你的那三百匹布的钱。就准你念叨你那点在意的事情，却不准我念叨念叨我的么？”父亲听闻此言，呜呼嗟叹，一时间无言以对。

只见他吹胡子瞪眼道：“怎么没早点提醒我这茬，今天还没催帐呢，可不能便宜了那姓胡的！”

刚刚口中那些义正言辞的佛经句子刹那间早已被抛诸脑后，忘记得一干二净。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执着，正如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欲望。

人要看清楚自己的欲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今天看清了，明天或许就忘了。人最难看清的，恰恰是拥有着欲望的自己。

欲望，是扰乱人理智与清醒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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