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说到吃饭问题，气氛便随着话题变得实际起来。

刚刚那暧昧不明的情调在不知不觉间又悄悄地敛去了一些。

真没情趣，拓跋坤暗暗地埋怨着。

他为苒苒似是不愿在自己所营造的情调与气氛中安然处之而感到微微有些不满，但又觉得意外。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司马苒堂堂一个世家的小姐，过起这市井布衣的生活，竟也能到如此认真上心的地步。这和拓跋坤平日里见到过的世家小姐们的样子毫不相符。

甚至，和他见到过的大部分女子都毫不相符。

一般女子到了一定的年纪，心里必然想的是找一个好人家把自己给嫁了，从此乖乖在家操持着家务，给在外劳累的夫君做做后盾，讨个生活无忧，衣食无虞也就安心了。更何况火镇不比中原，男人即便是有条件，也不兴娶那三妻四妾的。火镇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直都是一夫一妻制。

因此女人只要嫁得良人，哪怕不是富贵人家，一对夫妻的吃穿用度，对于两个人大致上的生活花销来说也是绰绰有余了，夫妻二人皆可过着极为逍遥自在的小日子。加上这地方治理得当，百姓家再没钱，也不至于吃太多没钱的苦头。也正是因此，人们对那富贵钱财从未产生过分的欲望和追求，从而逐渐形成了这个地方独一无二的氛围习俗，使得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们没了原本能享受到的，那些众人们羡慕的眼光。

想起自己在中原的时候，只要一说起自己乃出身于有钱的富贵世家，那些人们一个个阿谀奉承的样子，便觉得风光占尽。中原的女子们为他的绝色容貌，翩翩风姿而个个倾倒不已，那里面自然也有自己家世而侧目的。男子们则因为他的出身背景而特别高看他一眼。

到了火镇，就只剩下那女子们对自己潇洒俊俏的外貌的追捧，和自己在中原的时候比起来，这份他所享受的荣光便生生地减少了一半，这份减少已经令他觉得有所折损，心怀不甘。

可眼前这位司马三小姐，明明已是出身自世家，却不仅从自家府里搬了出来，也不知是怎么的找了这么间普普通通的院落木屋住着，吃穿用度也似是小心翼翼，勤俭节约，这一点，从她刚刚对那几罐子绿豆汤的所变现出来的在意程度便可见一斑。

又似是从来不花心思打扮自己，买些漂亮衣裳和胭脂水粉自己出落得更为端庄秀丽一些。成天身上就那么几个颜色，除了暗红还是暗红，要不就是一些黛青的衣服，毫无特色，脸上也总粉黛不施地素着。若非因为那双颜色别致的眼瞳，她的身上简直找不到比别人出挑的地方。

如今又要为兜售画作的事情闹得自己如此烦忧，愁容满面的，她到底何苦来呢？

任凭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到底这司马苒的大脑构造是怎样的。虽说知道她古怪，想弄清这古怪底下弯弯曲曲的想法，也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想毕，抬头一看，苒苒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着对于自己的画作被人评头论足地挑刺的不满，完全没有发觉此时此刻的拓跋坤已然在暗地里对自己从古到今以及从脚趾到发梢地细细地评头论足了一番。

拓跋坤一时间没了心情。

这些出乎预料的想法和苒苒古怪以及不符合自己一些一贯以来的特定观念的言论与行为，终于仿佛在某一刻超出了他所能够承受和思考的范围，竟让他觉得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只是他的心里虽有这样的感觉，表面上却依然表现得极为淡定。

吃完早饭，苒苒终于消停了一些。

她整理了会儿厨房。拓跋坤就在一边看着她。她这时候也没心情和拓跋坤周旋，似是掉进了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了，不说话，也不看他。他也淡淡地坐着，一言不发。

两个人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你似乎很看重你的画作。”还是拓跋坤先开了口，打破了那股子话不投机的沉寂。

“可以这样说吧。”苒苒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似的，自然而然地答道，“那可是我立足的根本。若是我的画真卖不出去，我就不能靠自己的能力生活了。这样一来，我独自生活的计划也就泡汤了。”

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可你以后迟早会嫁人的，到时候你得相夫教子。”拓跋坤并没有把她口中所谓的计划当回事，而是告诉她以后将会发生什么，或许意图借此来让她心安，看到自己此时的无稽和荒谬。

“那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吧。”苒苒不以为意。

她没有想过那些。拓跋坤提起了，她想，或许到了那时候，她可能就会愿意了吧。毕竟，女人都是要嫁人的，也都是要生孩子的。她极有可能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当然，也没有理由非要避开这命运。她既不讨厌嫁人，也不排斥孩子。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拓跋坤这时候对她说起了这件事情。难不成……？她这时红了红脸，不禁抬头看了看他。“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她误会了拓跋坤的本意。或许以为拓跋坤在暗指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些可能性。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画作如此拼命，回头嫁了人，也还是不再有足够的时间放在作画上，你会有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苒苒想着拓跋坤此时话中的深意。“所以一个妻子天生就应该安于室内，相夫教子。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若是拓跋坤真有暧昧的意思，那么他对于自己未来一半的设定，便也是如此的？

“我以为是这样的。”拓跋坤的回答证实了苒苒的疑虑。

“我以为不一定。”苒苒说，先不说对面这人有没有那一层的意思，自己认的理还是要先说清楚。

“我或许会成为画师，或许做些别的。即便是相夫教子，也可以做这些事情。”她认真地回答，也认真地将自己设身处地地思考成一位已经嫁出去之后的女子。

“到时候或许你就不会这样说了。我看过很多嫁了人的女人，为人妻，为人母，便不再有那么多心情去做所谓的画师，或别的什么。”

“也许这也看人吧。也许她们喜欢那样。我的母亲也不仅仅帮我的父亲打理府内的事情，她也在生意场上频频露面，有她自己的一份责任。而且她似乎也是乐在其中的。”苒苒很肯定地说道，“就如我喜欢做自己的事情。不仅仅是画画，煮饭也是，还有一些别的。”

“煮饭毕竟也符合成为一个妻子之后要做的诸多事情之一，假若，你嫁给一个平常人家的话。”说到这里，拓跋坤似是无意地看了司马苒一眼，“只是你若是嫁人了，这种事情自然会有下人去做，也不劳你亲自动手了。”

听到这里，苒苒抬起了头看着拓跋坤。她实在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嫁人，妻子，相夫教子，平常人家，下人？

?

他是在帮她安排自己的命运吗？苒苒摇了摇头。她的命运，可不是他能够安排的。虽然嫁给拓跋坤这件事情似乎很诱人，但若是嫁给他之后着自己的是这样的一种命运……

总之，她就是觉得，为什么他说的这些话，听起来令她觉得如此奇怪。

自己不仅没有在期待的第一时间获得期待中的理解，反而还被另一种想法给试图捏圆捏扁了一番。这种思考在事后令苒苒感到打从内心升腾起来的一股子莫名的烦躁难安。犹如鬼魅的爪子一般，紧紧抓住她的喉咙，令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举步维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拓跋坤每次唐突的出现和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什么，或者说，给他找过的不愉快。总是赋予了尽可能的理解和退让。哪怕是在一些他显得突兀的时候。在大部分情况下她也总是沉默忍耐地对待，并且，自然自发地将拓跋坤所认为的理所当然通过自己的安静与默许也变成了两个人的顺理成章。

若是说在一开始的时候这种冲突给她带来的是一种夹杂着新鲜感和兴奋感的享受，如今时间过去久了，她越发地了解了拓跋坤这个人，看到了他真实的样子，也因为他真实的样子而给出了更多的理解和对他一些言行举止的应允。在她看来，自己的包容和给予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她并没有去刻意地做什么，更没有刻意地收敛。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得随性而已。

可是拓跋坤却令她感到有一点点失望了。

当然，她不可否认地，将自己的一部分想法沉浸到了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里。在她所认为的那个理想化的世界，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而现实可能并非如此。

在她所认可的那个世界里，爱情中少不了“自由”这个因素。

没有所谓的定式模板，没有约定俗成必须要的事情。哪怕真的活成了如世俗中大部分人的那个样子，但也是出于一个自愿的前提，而非因为什么“本应如此”。

♂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