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南宸还是北邺，地方官吏收税时都有一套敛财的小动作，最典型的就是这一招淋尖踢斛。&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其关窍在于，粮食倒进斛里时会有一部分超出斛壁，会在最上面呈现尖堆状，这时候，税吏只需要对准斛踹一脚，那些超出斛壁的谷粒就会掉下来，而这些掉下来的谷粒就会成为税吏的私收入，百姓也只得回去重新补齐来交。

以棠自然不想要这些踹出来的米，但是用这一招来惩治惩治这群贪官污吏还是很有意思的。她笑吟吟地道：“这袋米也不错。可见你家大人是用了心的。”一边说着，一边悄然退后了一步，闭息凝神，气沉丹田。

交粮的那人终于松了口气，拱手行礼：“多谢谢大人海涵。”岂知他话音还未落，便见以棠一脚猛踹在了斛身之上，米堆登时如丘峦崩摧，碎石一般掉下地去。那人慌忙要去捡，以棠喝道：“别捡！掉下来的都是谷壳，不作数的！”

那人只得收回了伸出去的手，苦着脸站在了一旁。以棠满意地命人拿去称了重，依旧是笑吟吟地道：“唷。只有五十五斤呐，每一袋都这么算，差多少自己回去补吧！”

后面排队的人见她这般无耻，便都有些忍不住，眼冒火星。以棠脸一沉，提高声音喊道：“你们指望本官年纪轻便可以随便欺瞒，便都打错了主意！本官是奉太后之命而来，是奉陛下之命而来，你们欺瞒本官，就是欺瞒太后和陛下！自个儿掂量掂量自家的分量吧！”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噤了声，丧气低了头去。交粮的那人忙陪笑道：“小的们不敢！”

又向郑禹偁笑道：“差多少，还劳烦郑公子算一算，我们还回去补。”

郑禹偁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听见这一句才回过神来，默默在纸笔上算了报了个数字。那人忙不迭点头谢恩，说了几句漂亮话便回去准备补交的粮了。后面的人也再不敢偷斤短两，老老实实地交了粮，差多少，自回去补。

以棠做起事来便是心无旁骛，忙得午饭也没吃，所幸效率也高，忙到未时便收完了所有的官员的捐粮，亲自同郑禹偁算过账，整理成册，再与郑家交来的那本册子一一比对。有捐的数少于贪污数的，便用朱笔用力一圈，再打上一个叉子，笔意中尽是锋利。

郑禹偁一直静默地瞧着她美好的侧颜，半晌，对上她不明所以的一眼，温言笑了笑：“谢姑娘真是白长了这么一张温柔柔弱的脸，坑起人来，竟是比那些贪官污吏对付百姓时更狠。”

那招淋尖踢斛……真是绝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她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竟然能想出这一招。

“我哪里长得柔弱了？”以棠不满地皱起了眉，为了扮作男装，她可是特意将五官画得凌厉了一些。郑禹偁居然还说她这张脸柔弱？

郑禹偁眸光闪了闪，垂敛了眼眸继续安静地算着自己的账。他自是不会告诉她，初见时，他是看过她女装的样子的。那张脸睡着很美，温温柔柔的样子，就像雾雨朦朦中一朵凝露而绽的海棠花，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多看几眼，记进了心里。

见他突然便不说话，以棠很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心道：真是个怪人！

她目光不经意划过他头上簪在发间的那一支白玉簪，微微一凝。先前忙着公事，没注意，这会儿才瞧见他戴的是那支被她误带走了去、又被宁澈摔断的簪子，当时他说不过是根很普通的簪子不用她赔，这会儿却黏合在了一起戴在了头上，看来，这根簪子对他很重要才是。

却也没勇气询问个中缘由，以棠脸上微微一红，也低了头去做自己的事。裴舜钦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笑道：“还没忙完呐？”

以棠抬起头来，见是他，手里还提着食盒，登时心花怒放。“还算你小子有良心！”她喜孜孜地说道，不待裴舜钦走过来便奔上前去，从他手里接过食盒，“咚”地一声陈在桌上招呼郑禹偁道：“禹偁，先来吃饭吧！你今儿帮我帮的也够多了。”

“好。”郑禹偁没有拒绝，搁了笔合上了册子。这厢二人吃着饭，裴舜钦便随意拿过两本册子翻了几翻，奇道：“才半会儿工夫呢，你都收完了？”

“嗯。收完了。”忙了这一日，她饿得厉害，不顾形象地刨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道，渐有米粒沾上了下颌。裴舜钦笑道：“你慢点，怎么同个饿死鬼投胎似的，禹偁还在场呢也不注意注意形象。”

“禹偁又不是外人。”她理直气壮地说道，说完这一句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对面的郑禹偁却是一愣，半晌，眼波闪了闪，将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阖在了眼中。

天公不作美，才用过饭，豆大的雨点便哗啦砸了下来，渐成覆雨之势，哗哗如注。无数水流顺着殿檐的瓦铛急急的飞溅下来，激起的水雾朦朦一片。以棠懊恼地跺脚：“完了完了！好端端的天，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裴舜钦以为她没带伞，便安慰道：“没事，你同我乘车回去吧。”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急急站起身来，眼中尽是担忧之色，“阿澈还没回来呢……要是黄河水……”

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口，她苦恼地揉揉脸，“咱们回去再说吧。”将府库一锁，册子一收，拿过伞便冲了出去。裴舜钦无可奈何，只得命人收拾了残局，同微微愣住的郑禹偁告辞：“我们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禹偁你也回去吧，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郑禹偁回过神，摇摇头：“不用。家里会有人来接我的。”目光却是不自觉望向了雨中伞下那一抹身影，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裴舜钦将他的视线看在眼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便追了上去。而屋外，雨声越发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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