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听得浑身发颤，顾不得御前仪容，抖擞着声音高声喊：“大胆刁民！安得御前失仪！还不快拜见陛下！”

心中却是暗恨，他明明早让人将这些流民隔开了，为什么还是能跑过来，坏他的好事！

流民心中虽恨，到底不敢直接与皇权对立，纷纷跳下树来，跪下行礼山呼万岁。&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万岁”声如连绵不断的江潮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銮驾之中，岚曜嫌恶地瞥了郑平一眼，“行了！留下你的狗命！等救了灾朕再和你算账！”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郑平出身当地郡望荥阳郑氏，而郑氏亦是朝廷的世家势力中紧要一环。且他初来荥阳，的确有许多事需要郑平上奏，是而并不打算一来就杀了他。

郑平擦了擦额上密布的汗珠，长舒一口气，叩头谢了恩。岚曜又问他身边的几位官员，“你们又是谁？在郡府中担任何职？”

几个官员一一应答，有郡府的副官，也有县上一级的县令。出乎岚曜意料的是，与郑平一道跪在最前面的那名官员，竟是隔壁荣阳郡的太守荀佑。这是一名出奇年轻的官员，看上去顶多只有三十来岁，因荣阳郡抗洪做的很好，举郡无忧，在听说御驾即将南下后郑平便火急火燎地将他从荣阳请了过来，帮着处理了几日乱摊子。将流民隔离起来、放置于城外也正是他的主意。

岚曜对荀佑的印象很好。多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命郑平带头将车队迎进了城。车队入城之时，坐于马车之中的以棠推开窗望了一晌窗外的情形。斑驳城墙上青苔遍布，被侍卫隔开的饥寒交迫的流民眼神空洞地望着大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奔波于天灾之中、妻离子散的沧桑，近乎麻木。她郁郁叹息一声，合上了窗。

城中的情形亦是一派萧条，虽然这里不曾被洪水席卷，却仍是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一是因为洪灾与连日以来的大雨而引起的物质紧缺，无良商人囤积粮食，导致城中物价飞涨，人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二则是大量流民的涌入，虽则有官家强行分流，以至于城中情形不那么差，但仍是有不少流民偷渡入城，这给城中的治安管理带来了极大的隐患。车队经过的地方都被禁严了起来，百姓皆关门闭户，只从阁楼丁点大的一方窗子里，眺望御驾经过的盛况。若是以往，必该是夹道欢迎的，但现在，道路两侧皆是鸦雀无声。车马频频声中，以棠听见窗外有稚子童音稚嫩的响起，“娘，皇上来了，咱们就有粮了吗？”却又很快被车马声碾碎，亦或是被母亲捂住了嘴。

看起来，这城里的情况，一样不容乐观。

荥阳郡衙。

重楼飞檐，朱墙碧瓦。许是被雨水冲刷太久的缘故，郡衙的几堵墙都有些脱色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湿淋淋的霉味。

为迎接圣驾，郑平本寻思着将郡衙重新修缮一番，手下人却劝阻他千万别修，以免陛下来了说他不顾民生只知道做面子工程。郑平觉得有理，便照做了。

城中放置不下南下的大军，宁澈便率人去往城北军营，将人马安顿下来。岚曜下了马车，在众人簇拥下抬脚进了郡衙，以棠同裴舜钦跟在他的后面，鱼贯而入。他心情很不好，全程黑沉着脸，若乌云笼罩。郡衙一干官员面面相觑，汗流浃背，仍是跟了上去。

一进入郡衙，岚曜便“啪”的一声将厚厚一挪奏折悉数摔在了郑平的脸上，“你自己看看吧！你做的事，还有没有资格戴这顶乌纱帽！”

却是他从并州带来的各种弹劾他的奏折与荥阳灾情的汇报。

跪在地上的郑平打了个寒颤，颤抖着伸出手去捡那些奏折，岚曜的声音又若洪钟大吕在跟前响起，“荥阳通判何在？现在城中情况如何？你给朕悉数报来，不得有半点弄虚作假！”

通判王禹颤颤悠悠地出列，禀报了荥阳城近日物价飞涨、灾民流窜的情况，又道：“虽然官府在城外几个安置流民的地方都建了粥棚，但对越来越多的饥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府库中的粮食已经不够了，荥阳也有大户人家在城外施粥，但即虽如此，也至多只能撑个三天左右……”

“三天？怎么可能才三天？”豫州州府官周致远难以置信地道，“上一次，上头可是一次性给你拨了一个月的粮！这才几日，怎么可能只剩三天了？”

虽然当着陛下的面抢话是不太好，但周致远心中清楚，这种屎盆子不推脱干净他头上的乌纱帽也别想保住了！

王禹全身一震，才想要替上司反驳几句，岚曜阴沉着脸开了口：“果真如此么？没有粮了？”

虽是问他眼睛却是看向郑平的。郑平瑟缩地垂了绿豆大的老鼠眼，全身战栗，声如蚊蝇：“是……”

“州府里运粮下来的时候正值多雨天气，有不少损在了大雨里，且荥阳境内受灾的灾民太多，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向上头通报的数字，又添了不少隔壁郡县来的灾民……所以便不够用了……”

荥阳就是北豫州内受灾最严重的郡了，谁会来这躲灾？以棠心里鄙夷地哼了一声。岚曜却是面无表情，“行了。朕知道了。”

“你的狗命暂且留着。该怎么开仓放粮还怎么放，以前在城外怎么施粥以后也继续施，三天之内朕会替你找到粮的！”

郑平闻说自己捡回一条命后大喜过望，忙不迭叩头谢恩。岚曜又一脸肃穆地扫过他身边跪侍的荥阳诸官员，“还有你们……以前的那些破事儿先放着不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协助朕处理好救灾的事务，若是你们干得好，朕可以既往不咎。听明白了吗？”

底下又一片齐齐的应答，训诫过官员，岚曜有些累了，抚了抚昏涨的太阳穴道：“好了。朕饿了。先用膳吧。”

“这一路来路上居无定所，茶饭不思的。你们有什么好酒好菜可要给朕上来才是。”他似笑非笑地说道，眼中却是一片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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