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柚开始尝试着四处奔走，找到以前有点交情的人，给自己讨了几个演出机会。www.chengxinsy.me

有一次竟然有几个人不远万里地跑过来，就为了看他现场。

他们说不枉此行。

秦柚说太亏了。

然后相互浅浅道了个别。

他在回家路上，隋轻打电话让他回家的时候顺便把快递拿走。

他照做，结果回到家愣住了。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头发染成蓝色，前面长后面短，穿着一件解构的短袖和休闲短裤，翘腿坐，手里夹着一根烟。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看过来，然后对平静地对秦柚说：“你好。”

她抽了一口烟。

“……”

她再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弹弹烟灰，问：“隋轻的朋友？”

秦柚：“……你是？”

女人收回视线，“隋轻的妈妈。”

“！”秦柚被惊吓出情绪，这才注意到女人的容貌并不年轻了，他拿出了很久不用的礼貌，“……阿姨好。”

“嗯。”隋轻妈妈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

秦柚局促得不知道该干嘛，他已经太久没有应付过长辈，只能沉默着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垂着眼，走着神，想起隋轻妈妈坐的沙发就是上次他让隋轻生病的那个。

然后隋轻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把一个盒子递给他妈，说：“呐，自己找。”

他妈灭了烟，接过来慢慢翻，然后说：“好多都没用了，你还留着。”

“我就是懒得管。”隋轻坐到了秦柚身边，近得几乎只有两指的空隙。

秦柚扫了一眼隋轻的妈妈，嗓子紧得发堵。

但隋轻妈妈并没有注意，一边翻看盒子里的各种证件和小本本，一边说：“唔……出生证明？你多大了，肯定二十往后了吧，这种没用的东西你都还留着。”

就快三十的隋某人毫不在意地靠在沙发上。

他妈妈又说：“都还是手写的呢，看样子年纪真不小了。”

隋轻说：“你找完赶紧走，我忙得很。”

她妈妈十分敷衍地说：“行、行、行。”

然后隋轻就把秦柚搂过去，问：“待会儿想吃什么？”

斜着身体的是秦柚，他现在几乎是靠在隋轻胸前仰望着他。www.shuhaizl.com匆忙之间，他看了一眼那位蓝头发的妈妈，然后茫然地看向隋轻。

隋轻说：“我后面几天都忙，忙过了再亲自下厨，今天先点着外卖呗。”

“阿姨她……”

隋轻打断道：“没事，她过会儿就走了。”

“也给我点一份啊，蹭一顿。”

隋轻说：“谁知道你爱吃什么。”

他妈说：“我不挑，带点辣就行，再来点肉吧，肉多点，别太柴，别太腻，除了鱼肉，什么肉都可以，但是得入味，香辛料要放得多，有没有带土豆的啊？整点土豆，不要脆生生的，软烂一点。吃饭啊，想吃饭，不想吃粉面。”

隋轻哼笑了一下，说老隋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吃的了。

老隋毫无感情地说小隋你不懂，这日子越过越傻逼，可以对脑子不好但不能对胃不好。

然后小隋请老隋吃了一顿鸡公煲，让老隋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上。

她走了。

蓝色的头发一晃而过，像一阵风，什么都没留下。

秦柚再看隋轻，不确定地问：“就这么走了？”

隋轻说：“那不然呢？”

……

十月之后，秦柚忽然意识到隋轻即将三十，而自己快二十三了。

关于年龄的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仅仅是因为二十三之后是二十四，隋轻在遇到自己的时候就是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隋轻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面对生活，甚至留有余力地收留了十七岁的秦柚。

秦柚有一瞬间的心慌，但是他立马压下去了——不行，你个傻逼别瞎想，做好手里的事情就行。

月中的时候，有一次他明明好好地洗着脸，然后忽然心慌胸堵，就好像要死了一样，他抬起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在哭，发不出一点声音，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好像就是撑着台面哭出声，胸闷气短得脑袋一片混沌。

然后隋轻可能是从客厅或者阳台冲过来，把他抱进怀里。

秦柚就边哭边喘不过气地说：“刚刚好好的……明明刚刚好好的……我还在想那个和声……”

隋轻说：“没事没事，我在。”

得过了七八分钟，秦柚才缓下来，然后他们挑了个时间去医院。www.huoran.me

体格检查，SAS，SDS，SCL-90……全都指向一个结果——秦柚确实病了。

隋轻说，不是罕见病，病了我们就治。

秦柚不乐意住院，隋轻也觉得没有必要，把他的手夹在手臂里，拉好他的外套，两个人顶着风回家。

回去路上竟然遇到了当年在街上卖炒面的肄业生，他们站着一起吹风，肄业生问秦柚的音乐怎么样了，秦柚摇着头说稀碎。

他没再问，然后自嘲地说怎么着也比自己好，自己现在在美容店做学徒，一个月挣那么一千五，发现还不如推个车炒面眉飞色舞，说真怀念以前给你俩炒面的时候。

等风大了，他们就不得不分别。

……

隋轻三十岁生日临近，但是秦柚的状态没有办法再给他一次难忘的生日，所以只能写歌，就算隋轻不听，他也要写，因为他一无所有，除了隋轻和音乐。

这是最廉价最宝贵的祝福了。

但那一天还是像日常一样被度过，它并不特别并不特殊。

连带着秦柚的二十三岁生日就这么波澜不惊地从日历上溜走，当隋轻只是送了他一个椰子味的蛋糕和一套新耳钉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亲手摧毁了太多东西。

他把那个耳钉给换上了。

最近网上又爆火了一首歌，秦柚坐在沙发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然后点开那首歌听。

很容易扒谱的一首歌，音轨什么的一听了然，但偏偏就火了，好几首火过的歌都这样，关于音乐创作人通过“学习”和“借鉴”爆火音乐来获得进步的方法，秦柚高中的时候就在网上看到过。

他那个时候认为，这种为了流行而模仿的行为非常非常傻逼，但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已经丧失了个人风格，如果再“不傻逼”地写下去，听歌的人会越来越少，然后他就二十四了，然后他就三十了，然后这辈子也快结束了。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写呗。

写好了，发出去，然后呢？收到的留言是什么？

——令人失望的新歌。

——怎么所有歌都只有一个调了。

——前面听起来和XX一模一样。

——借鉴到听歌识曲都识不出来的程度。

——我家狗很喜欢，每次听了都摇头。

退出去，又看到什么“高中生的歌”，评论数高达七万。

秦柚想吃药了。

但药被隋轻管着，隋轻现在不在。

……

隋轻回到家发现秦柚新鲜出炉的划痕，面色不是很好看。秦柚就站在一旁看着他抿唇不语，神游地想着他好久没笑了。

隋轻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点了烟，他的神色和气质第一次和烟很搭，他说：“你只是生病了。”

烟雾缭绕。

他说：“你的天赋没了吗？没有；你的追求变了吗？没有；你是生病了，导致你以为一切都变坏了。你不是因为胡思乱想生的病，是因为生了病才胡思乱想。”

他说：“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当年你为什么走。我以为是因为你终于有了不怕失败的胆量，所以你离开的时候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够一切顺利。”

他说：“你经历了什么呢？为什么回来呢？你究竟想要我什么啊？我比你的梦想还重要吗？”

当年他把秦柚当弟弟，所以他怂恿秦柚去追逐梦想，因为他觉得有自己在，就不会让他承担可能让他痛苦的东西。

可是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秦柚爬到他床上把他按在床上亲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反而他才是秦柚痛苦的源头，不，或许不是那一刻，而是更早，早到他根本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他本来就是聪明人，这些东西只要他动动脑子，他都明白的。

他说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秦柚的心，不重，像一晃而过的灯塔光，亮了这么一下，亮过之后依旧海雾弥漫。

他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十八岁的自己、十九岁的自己，但是很快，来不及仔细去想，他们三个一人骂了一句“傻逼”就走了。

然后脑袋里盘桓的都是隋轻那句“你究竟想要我什么”。

隋轻把烟灭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左肩叠在他的左肩，伸出左手从胸前绕过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劳累地把头靠在他肩上，说：“你只是生了一场能治好的病。”

秦柚闻着他还没散开的烟味，说，哥，你不懂，我没有梦想了。

一点也没有了。

他说，我不像你，不像你们，我没天分，其实不怪你没让我上学，因为我就算上学了也会这样。

隋轻抬起头，看着他说：“你不用管这些，我是不是早就教过你，先想想自己的理想是什么，然后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最后再调整调整理想。你不能一直一直往前走，到最后忘了自己在哪里。”

秦柚把他的手拿开，说：“没有办法，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就是个废物，我连歌也写不好了。你不要教我这些道理了，我听不懂，我头好痛。”

隋轻蹙眉，很无奈，很悲伤，说：“哪怕你听一点点呢？不着急，真的不着急，慢慢来，听我说一两个字好不好？”

秦柚扯开他的手，说：“哥，我求求你了，别说了，一个字都不要说了。你怎么可能明白我？你们这些高材生年纪轻轻就出了名，我一辈子也出不了头。你不需要仰着头看别人，你不需要经历没有尽头的沉寂期，你根本不需要迷茫和彷徨，你已经有了我想要的一切，你没必要劝我。”

隋轻说：“为什么要在乎我有什么？我从来不想让你在意我有什么。我一直都站在你的角度上看替你想问题，你太在乎和别人的不同了。”

秦柚压住那个暴躁易怒的自己，说：“你怎么可能懂得我的角度呢？哥，你真的别再说了，你再这样我又想走了，我不想离开你。”

隋轻说：“可是跟我待在一起你那么难受。”

“所以呢？”秦柚问，“你也难受了是吗？你觉得和我待在一起是受罪对不对？那我走了好不好？”

隋轻问：“你还能去哪里？”

是啊，离了隋轻你还能去哪里。

秦柚盯着隋轻不说话，然后真的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隋轻长久地站在原地，等到秦柚把门打开带着东西走出去，他喊住了他：“柚子，我说错话了，我们先回来治好病行吗？”

秦柚回头，愣住，因为他看到隋轻哭了。

隋轻竟然哭了。

他站在那里，身体斜向门口，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无奈地垂着，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滚出来，停在脸颊上，眼眶通红，眼里有央求，更多的是不甘。

秦柚心慌地把门关上前，隋轻说了最后一句话——

“锁换了密码也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