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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几人用完膳，便准备各自回房安寝。www.jingcaizhupin.me

沈忆和季祐风的住处方向全然相反，她刚准备走，却被季祐风喊住：“阿忆。”

“花灯游园会，你不想去？”

沈忆沉默片刻，道：“没有，只是觉得那里鱼龙混杂，说不定会出什么事。”

季祐风道：“无需担心这个，届时孤在周围多安插一些侍卫便好，你只管告诉孤，你想去吗？”

男人认真地看着她，好像不愿错过她面上的一丝表情，浅浅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只有她。

“……”沈忆忽然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模模糊糊地道，“嗯……想去的……”

季祐风一笑：“那便好。”

沈忆还未来得及深思他这句话的含义，便被不远处忽然响起的一道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力。

“沈公子，方才看你在席间吃的不多，不如我再给你做些小菜吧？”

沈忆闻声望去，是枕月跟在沈聿身边在说话。

男人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漠：“不用了。”

枕月却是全然没被这冷脸吓到，脸上的笑意都不曾改变分毫，语调仍很活泼地道：“都尉真的不尝尝嘛，我手艺很好的……”

沈忆静静目送着这一白一红身影交错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忆？”

过了一会，沈忆慢慢地抬起头来。

“嗯。”她忽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靥，“既然殿下这样说，那我就多谢殿下美意啦，到时候花灯一定很好看。”

看着少女仰起的小脸，男人蜷在袖底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差点就忍不住又伸手去摸她的脑袋。

“好，回去早些歇息吧。”他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深夜。

沈忆披衣坐在书案前，握着一卷兵法读着。

只是翻了还没几页，她便将书合上，丢到了一边。

伸手按着太阳穴，沈忆闭上了眼睛。

方才整整一个时辰，她一看书，眼前便不由自主浮现出廊下男人英俊硬秀的侧脸，似乎仍是淡漠的神色，可她总觉得，那向来古井不波的眼眸，好像起了一起潋滟的波光。

揉了好半天额角，沈忆睁开眼睛，忽然有些茫然。www.jiangsb.me

她什么时候……已经对沈聿这般上心了？

甚至连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个神色，他和别的女人说话时的一个眼神，她竟不知不觉已经在意到如此地步。

可沈聿……他是沈家的大公子，是她名义上的养兄。

她不应该，也不能如此在意。

她在意的，应该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应该是如今有望成为太子，能助她复国的翊王殿下，季祐风。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沈忆的心微微地颤了下。

她猛然闭上了眼。

微微颤抖的眉心慢慢地从不安到透出一丝坚决的平和。

不知过了多久，沈忆终于睁开眼。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拿起方才丢下的书，重新开始看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阿宋过去开门，沈忆转眸看去，只见来人一身绯红衣裙，艳色惊人。

沈忆握着书，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枕月大喇喇在她对面蒲团上坐下：“怎么，你这地方，翊王殿下来得，我就来不得？”

沈忆瞥她一眼：“你这说废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

“……”枕月翻起一个白眼，“你这人也太没意思了，知不知道什么叫调侃？？调侃！！！”

沈忆面无表情地转头对阿宋道：“送客。”

枕月看着毫不犹豫冲上来的阿宋，看她的架势枕月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捆成一个粽子丢出去，连声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沈忆抬了抬下巴：“说。”

枕月看她一眼，眉间难得闪过一丝犹豫，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但她向来不是瞻前顾后的人，一闭眼索性问了。

“沈忆，你喜欢沈聿吗？”

“不喜欢。”

沈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说出来了。

不假思索，毫不犹豫。

枕月似是有些诧异，随后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可以追他吗？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沈忆的目光在那本书上游移，声音平静，“你想做啥做啥吧。”

是夜，沈忆又梦见了之前的事情。

七年前，梁国帝都，玄武大街。

年关将近，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灯火辉煌，车如流水，熙熙攘攘。

披着朱红色大氅的少女在华灯下转身，高高扬起手臂：“阿淮！你快点跟上来嘛！”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她招手之处，一位白衣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许是忽然有许多人看向他，少年的面容忽然划过一丝窘迫，下意识加快了脚步。www.guozhiwenxue.me

看少年终于跟了上来，沈忆一挑眉，道：“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大老爷们家家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少女的眸光在他微红的耳朵尖上打了个转，唇角不由一翘：“走吧！”

方才她只顾着一路看新鲜好玩的小玩意儿，不小心忘了后面还有阿淮，自顾自地就走快了，其实真说起来，倒是不怪他。

阿淮道：“喊我出来干什么？”

沈忆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出来玩啊！”

她道：“整日都憋在宫里，闷也闷死了，那一堆老头子还给我布置了一大——堆的课业！说出去谁信，除夕夜还要做功课！”

少年清浅的眼眸淡淡浮起一丝笑意，随即便淡去了，他清清冷冷地道：“就算不愿做功课，待在屋里读读书练练字也是好的，何必非要跑到人这么多的大街上凑热闹？”

“……”闻言，少女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待在屋里？读读书？练练字？”

“亏你说得出口，这是放松的时候该干的事吗！既然是玩，那肯定就要出来玩啊，待在屋子里算什么玩？”

说着说着，沈忆瞪大了眼，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凑近看着他：“我说……你该不会从小到大都待在宫里，累了就看书写字，从来没出宫玩过吧？”

少女忽闪忽闪的睫毛几乎快扫到他的鼻尖，少年立刻偏过头去：“……没有。”

过去十几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如翻书般飞速闪过，占据绝大多数的独处时光让他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并没有那么的底气十足。

不知为何，他竟不愿在她面前承认这件事，明明，没有什么的。

沈忆看他半响，抱着胸眯起眼睛，缓缓一笑。

阿淮镇定自若道：“怎么了。”

沈忆一笑：“没什么，走吧。”

那目光洞彻清澈，少年只觉得自己那些难以名状的小心思瞬间就被这双明眸看透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他不禁暗自咬了咬牙，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心头就闪过了一丝愤恨和后悔。

——那些同袍拉他的时候，他为何要拒绝！他怎么就不多出来逛逛！

不时在一些叫卖的小商贩钱伫足，沈忆一会买串糖葫芦，一会买一只会叫的木鸡，一会不见，又跑到了另一个摊位前拎起了一只兔子。

东摇西逛半个时辰下来，少年左手拿着鲁班锁、年画、糖油粑粑、和一只小巧的竹笛，右手还拎着一只耳朵粉粉的兔子。

沈忆笑眯眯地道：“真是辛苦你啦，走，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沈忆停下脚，一指身前这家店面，几乎眼冒绿光：“就吃这家拨霞供，怎么样！”

少年闻着里面飘来的味道，神色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沈忆一愣：“你不想吃呀？”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就吃这一家嘛，好久不吃拨霞供了。”

“……”少年最终道，“走吧。”

沈忆乐地在原地蹦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进门去了。

店小二笑吟吟迎上来：“二位客官是要楼上雅间还是在大堂吃？”

“雅间。”

“大堂。”

答案同时说出口，两人皆愣了一下。

店小二道：“二位这……到底是要雅间还是大堂？”

沈忆看了眼少年，改口道：“雅间吧。”

“好嘞，二位请随小的上楼。”

进了雅间，沈忆一口气点了八盘肉，四盘青菜，还有一整盘芫荽，这才心满意足地摆摆手让店小二下去。

没多久，两人面前就摆上了一只小巧精致的小火炉，上面搁着一口浅浅的锅。

店小二有条不紊地将菜品一一摆放好，便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这雅间说大也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最起码，在仅剩沈忆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少年是觉得这房间有些空旷的。

少女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双眼只一味盯着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白色骨汤，看起来似乎恨不得连锅也一起吃了。

过了一会，沈忆转过头，看着他笑道：“阿淮，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因为这个才选的雅间，不然吃拨霞供，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嘛，我好吗？”

少年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克制住了，他淡淡地道：“嗯，有劳殿下挂心。”

其实他想选雅间还有一个原因，但眼下似乎也没有什么说的机会，阿淮便没有开口。

沈忆望着他，漂亮精致的眼睛渐渐泛起几丝疑惑：“人多点，热闹点，不好吗？人怎么能天天闷在屋子里读书呢？太辛苦了呀。就算那些老掉牙的少傅给我安排再多的课业，我也一定要抽时间出来玩。”

少年沉默了一瞬，慢慢地答道：“嗯，父亲……父皇向来对我要求严格，我当然要……努力读书。”

锅开了，沈忆眼睛一亮，立刻挥舞着筷子往锅里下菜，同时道：“你父皇对你要求很严吗？”

阿淮看着锅里冒气的热气：“嗯，很严。”

整整一盘肉都倒进锅，沈忆吐吐舌头：“我父皇也对我要求很严，我一不听他的，他就气得大喊大叫，一点为人君者的威严都没有，你爹也是这样吗？”

少年沉默片刻，道：“不会，他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很失望。”

少女捞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忽然侧过脸，认真地看着他：“原来你是怕你爹对你失望。”

少年的神色忽而淡了下去：“没有。”

沈忆夹起一块羊肉：“什么呀，明明就是，还嘴硬！”

她把肉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像只屯粮的松鼠，道：“阿淮，你已经很优秀了，你的父皇，一定很为你骄傲的，只是他不说罢了。”

少年没有说话。

沈忆道：“前段时间你为我做课业，好难的课业——还那么多！你居然唰唰唰就写完了，这还不厉害！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过了片刻，少年清清冷冷的声线响起：“他若是以我为傲，若是认为我很厉害，为何要娶别的女人，再生一个孩子。”

沈忆往嘴巴里塞肉的筷子猛地顿住了。

良久，她愣愣地抬头，干巴巴地道：“你、你之前说，你娘去世了。”

“嗯。”

“所以、所以你父皇、你父皇又纳了一个妃子，跟这个妃子又生了一个……嗯，儿子？”

“……嗯。”

少女的面容瞬间变得无措起来，她慢慢地放下筷子，眼中不由泛起几丝懊恼。

“对不起，阿淮，我不该提这个的。”

她一边吞吞吐吐地道歉，一边在脑海中搜肠刮肚。

其实她的父皇也源源不断地纳了很多妃子，也生了很多孩子，为什么她不会像阿淮一样……害怕父亲不再喜欢自己，甚至要通过拼命地努力证明自己的本事，来获取他的喜爱呢……

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