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在京市上大学，离开山城差不多两年。www.dongpo.me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远离故地，唐佳渐渐从宋远不辞而别的打击中走出来，想起他的频率也开始变少。

然而大二下学期上到一半，唐丽病危。

这个噩耗毫无预兆地突然而至，如晴天霹雳般击中唐佳本就支离破碎的心理防线。

因为路费太贵，已经两年没有回山城的唐佳，带着身上仅剩的三百多块钱，买了车票连夜赶回去。

她披星戴月，一刻也不敢停歇，却在匆匆赶到时，驻足病房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开门时，门把上的手都在肉眼可见发抖。

多年的辛劳加上年轻时没吃过几顿好饭，唐丽身体严重缺乏营养，以至于不到六十岁，浑身上下大大小小全是病。

病床上，唐丽瘦的堪堪剩下一副骨架。

看到眼前这幅景象，唐佳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岁岁......”病床上的人拼命转过头，说话虚弱地也只剩下气声。

听到唐丽的声音，唐佳眼眶中蓄积的热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妈，我回来了。”

她坐到床边，紧紧握着唐丽的手。

视线描摹着床上人的每一寸，只是两年没有见，眼前人变化却如此之大。

明明送她上大学时候还健健康康的，明明两个星期前打电话的时候听起来也很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妈，怎么会这样......”

“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地上大学，妈妈也帮不了你什么，说了也是给你多添烦恼。”

唐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医生......医生怎么说，是不是需要医药费？”

“妈，我不念书了，我不念了，我留在这打工挣钱，一定能治好的。”

此刻，唐佳甚至不知道唐丽得了什么病，却执拗地坚信着唐丽一定会好。

唐丽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摇摇头。

“不用怕耽误我，京市没什么好的，在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妈，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不想再一个人了。www.shufazhichuang.com”

唐丽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轻轻抚摸唐佳的头发，可却没有正面回答唐佳的话。

“这两年一直有个陌生人承担着妈的医药费，但条件是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其实就算没有他，我也没打算告诉你。我想着，如果治好了，就当作没发生这事，妈妈还能再多陪你几年，如果治不好......”

说到这，唐丽停下来，撇过头，让泪水不轻易流下。

“陌生人......?”

唐佳这才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

窗明几净的单人病房，不像是她们这种人可以住得起的地方。

“是——”

“不是他。”

知女莫若母。

“妈妈见过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男人。听护士说他也资助过其他病人，想来是做善事的好心人吧。”

看着眼前如今出落的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唐丽眼中满是深沉的爱。

就这么静静的过了一会，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说道：“妈妈......快要不行了。”

唐佳猛然抬头。

她早该想到。

已经瞒了两年，却在这时候把她喊回来。

“妈倒是不害怕，我这一辈子除了你，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只是妈妈对不起你......”

说着，两行泪从唐丽眼角滑下。

“当初收养你，是觉得自己有能力照顾你长大，看你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孩子。”

“只是没想到，你还这么小......”

唐丽叹了口气：“要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收养你，说不定还能让你去到更好的家庭。”

唐佳闭上眼。

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她摇着头，无力喃喃：“妈你别这样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想去其他地方。

“求你了妈，别丢下我。”

唐丽微笑着，眼中尽是不舍。

这是她永远无法回应的请求。www.chuntian.me

“岁岁，我知道，小远走后，这些年你的牵挂只剩我。我死后，你千万不能寻死觅活，知道吗？”

唐佳没有说话。

“那年大冬天下着雪，我把你从孤儿院门口捡了回来，既然老天爷重新给了你这条命，就要好好珍惜。”唐丽说话的力量重了些，“你明白吗。”

见她动了气，唐佳这才轻轻点头。

唐丽舒了口气，继续道。

“只要是人，都会有死的那天，所以死不是什么大事，你死之前做过什么，才是大事。”

“我们的身上，都背负着许多善意和希望，我们要对得起那些人。”

“妈妈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今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唐丽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头彻底沉在枕头上，胸膛随之剧烈起伏。

唐佳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默念。

“妈，我答应你。”

听到这话，唐丽看着天花板，平和安详地笑了：“等我死了，不要兴师动众，直接把骨灰洒进野湖里就行。”

说完，又加上一句：“这是我的遗愿。”

唐佳默然许久，终于还是艰难地点了下头。

第二天，唐丽便陷入昏迷。

因为好奇唐丽口中那个好心人的身份，唐佳跑遍了整个医院四处询问，想着能找到的话当面感谢，等以后挣到钱，再把医药费都还给他。

可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唐佳也只好放弃。

唐丽在医院昏迷了一个月。

唐佳就寸步不离的守了一个月。

六月二十三号，唐丽病逝。

她在昏迷中走向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

医生说，唐丽是身体器官自然衰竭而去世，这种情况常见于八九十岁的老年人，对于唐丽来说，实在是太年轻了，却也是最好的结果。

后来的几天，唐佳陷入一种异常的平静。

她有条不紊地跟学校打电话请假，处理唐丽的后事。孤儿院筹集来的钱，因为那个神秘好心人的资助也没有用上，唐佳一笔一笔算清楚，挨个还了回去。

遵循唐丽的遗愿，唐佳带着火化后的骨灰，来到了一片野湖。

天还没亮，唐佳就到了。

这附近住户不多，恰好有户人家在镇上买过唐丽的绣品。

她说她会撑船，就当送故人最后一程。

灰蒙蒙的天空伸展到远方，与平静的湖面相接。小船划过的轻微波纹，在无风的环境中缓缓荡漾，显得格外安静。

船缓缓驶向开阔的湖面深处，周围除了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唐佳手上的重量逐渐减轻，直至化为虚无。此刻与她相伴的，只有脸颊上两行泪痕。

她站在船上，背影在苍茫中渺如蜉蝣。

今天她特意穿着唐丽穿过的外套，只是想在这样的时刻，能让她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她。

船渐渐靠岸，光线穿透乌云，旭日初升。

唐佳独自立于天地间。

犹如被燎原后的荒野上，一棵绿芽，破土而出。

此后，孤草与疾风共舞。

上岸后，唐佳掏出口袋里掌心大的药瓶，暗色液体在里面涌动。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的东西。

突然刮过一阵风，她下意识裹紧身上的旧外套，仿佛唐丽感受到她无助的呼唤，遥远地送来一个拥抱。

片刻后，她抬手，把东西扔进了岸边的垃圾箱。

山城，在此刻成为了她心中的禁地。

-

听到手机接二连三的提示音，唐佳缓缓睁眼。她打开手机划到最上面，一条条往下读。

【赵悦：我去，你们看我刷视频刷到什么了！】

【赵悦：「链接」男子持刀当街砍人，男女搭配制止暴行】

【林明哲：这不是咱们公司附近吗？】

【赵悦：是的！！】

【......】

唐佳点开赵悦分享的链接，视频刚弹出来，她就认出了里面的两个主人公是她和宋远。

“怎么会这么巧！”她心里咯噔一下。

视频只看了个开头，她退出来，继续往下翻他们的消息。

【赵悦：我看了好几遍，怎么这个男的和女的都看起来这么眼熟？】

【林明哲：你这视频角度太远了，还抖得跟帕金森一样，有没有清晰点的。】

【赵悦：拜托，谁没事把镜头怼到拿刀疯子脸上拍啊，能有这个距离的视频就已经不错了「生气」，要求还不少。】

屏幕上显示的消息时间是两分钟前。

赵悦又发来了一个视频链接，紧接着是她带着惊恐表情包。

【赵悦：「视频链接」】

【赵悦：我靠，佳佳姐，这是你？？！】

【林明哲：还真是，虽然只有侧脸，但比刚才那个清晰多了。】

【赵悦：@唐佳@唐佳佳佳姐你人呢！你人没事吧？】

【林明哲：快给佳佳姐打个电话】

最后一条林明哲的消息是刚弹出来的，唐佳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装鹌鹑，这下赶紧打开聊天框回复。

【唐佳：我没事，在家呢。刚洗完澡没有看手机。】

【赵悦：吓死我了佳佳姐，视频里的真是你啊？】

【唐佳：是我，今天和张阿姨从咖啡店出来就遇刺了「哭」。事关咱们的调查案件，等明天上班跟你们细说。】

【林明哲：地上那个是张阿姨？！】

【赵悦：跟调查案件有关？看来这次是个大活。】

【赵悦：不过中途冲出来的那个男的背影真还蛮帅，穿着黑西装飞奔，一只手撑着护栏‘嗖’一下就翻过去了，跟拍电影似的「花痴」】

唐佳一只手扶着额头，有些哭笑不得。

她刚刚没把视频看完，现在才又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赵悦描述的确实挺形象。

只不过这两个视频都没有拍到宋远的正脸，所以他们一时半会没认出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他们没发现，那她索性就不提了。

见他们两个的话题又跑到了天南地北。

唐佳熄灭手机屏幕。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岁岁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