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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惊蛰

作者:金陵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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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去!”

雷再晖知道这位刘副经理走的是歪门邪道,但也敬重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意思既已带到,他肃然起身,准备离去。

“稍等——”

那在风月场中打滚二十余载,将多少痴男怨女“送作堆”的刘副经理,突然抬起头来追问:“那位窈窕淑女,到底存在不存在?还是和《辨奸论》一样,不过是虚构出来的?”

翌日上午,雷再晖送艾玉棠和雷暖容上了去旧金山的飞机:“一下机就会有人来接你们,这是他的资料,你们的资料我也已经发给他。”

艾玉棠接过,珍而重之地放入护照夹中:“好。”

经过多天的眼泪洗涤,雷暖容已经萎靡不振,眼球也有些浑浊。她紧紧地靠着母亲,一声不吭,好像傀儡一般。办完登机手续,入闸之前艾玉棠突然从随身小包内抽出一张泛旧的明信片,鼓足勇气递给雷再晖:“其实……其实老雷一直想让你回家,可是不知道寄向哪里。”

离别总令人生出无限惆怅与感伤,她说不下去了。

很简朴的明信片,由云泽邮政发行,正面是一栋沐浴在晚霞下的三层小洋房,反面只写着“再晖”两字加一个冒号,仿佛雷志恒站在他面前,踌躇着:“再晖……”

提笔写下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他大概并没有想好措词,又或者明信片上的风景就已经不言而喻:“妈,暖容,保重。”

雷暖容突然一头撞过来,紧紧地抱住雷再晖。艾玉棠一惊,正要过来拉扯,雷再晖微微摇一摇头,任她贴住自己胸膛。艾玉棠只能叹息。

她抱着哥哥,足足抱了三分钟。

然后松开手,不再回头。

送完机,雷再晖即刻回到格陵国际俱乐部开始最后一天的工作。

这次的项目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复杂,刘副经理已经主动提出离职,算是举重若轻地完成了最复杂的部分。剩下营运调整和事务安排,这些对事先总做好万全准备的雷再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同时,俱乐部大股东见他居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刘副经理劝辞,很是放心让他主导一切事务,因而也没有像上次在百家信那样,遇到突发事件。

工作快结束时,雷再晖接到一个电话。

一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姓名,他先是清了清喉咙,然后愉悦地接起来:“有初。”

“你是故意的吧?”那头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已经在宾馆等你一天了。”

“我今天送她们上飞机,然后还有一堆工作要做。”雷再晖故意认真解释,“我对待工作的态度,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钟有初先是不做声,然后恨恨道:“那你应该告诉我你没空。”

“是啊——你给我机会说话了吗?是谁打电话来说了一通,然后就挂掉了?”

钟有初哑口无言。

确实是她打电话给雷再晖宣告她要来格陵,把琉璃地球还给他,大家一刀两断——并没有给他询问辩解的机会。来格陵前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想好大把说辞,所有可能的状况都考虑过,就是没有想过雷再晖会不在。

“对不起,按照规定,我们不可以替客人寄存贵重物品。”大堂领班拒绝保存她留下给雷再晖的琉璃,“不过雷先生交代过,如果有一位钟小姐找他,就请她到房间里去等。”

她大可以把琉璃放下就走,但她没有,她想着是否要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只剩下琉璃了。

这一等就不知时日了,她在那间熟悉无比的商务套房里待得越久,心就越柔软。

他们曾经在这里同住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看到主床,她想起重逢时雷再晖那么累,竟和衣睡着:看到洗手池,想起他叹气,他弹她水珠;看到沙发,想起他贴着额头,紧紧抱着自己,不许离开;看到客床,想起发烧时他照顾她,喂她吃橘子,她甚至对着送来的午饭——姜汁通心粉发了半天呆。

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房间里,她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放映着相处时的一点一滴——他是伴着她成长、独一无二的无脸人;他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八个小时;是因为他,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失去了爱的本领。她从未这样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地爱恋着一个人……等她发现墙上挂钟已不知不觉走过了八个小时,开始满腹疑虑,继而惊觉自己上当时,已经晚矣——这个雷再晖,不过是以逸待劳,让她坚决的态度先行软化!

钟有初头一次发觉雷再晖竟然还有这样攻心的一面,可怕,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午饭还满意吗?”雷再晖又柔声问她,“再过半个小时,我真的就回来了,等我一起吃晚饭,好吗?”

她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就要不战而退:“你接了哪里的工作?”

“格陵国际俱乐部。”

电话那头霎时失去了一切声音。

这是一份更强烈更久远的回忆,蛰伏在钟有初心底,如今临近惊蛰,它开始蠢蠢欲动。这份回忆之强大,可以摧毁一切。

“你在那里等着吧,我过来。”说完,钟有初就挂了电话。

不过离开了短短几天,雷再晖也十分想念钟有初。在这种想念中,她并不真实,但她的那双眼睛,那把声音又真真切切,满满地蕴涵着令他心动的所有。

他并不觉得钟有初真的会离开他,她命中注定要成为他的另一半,令他不再苍白,不再残缺。一个执著的男人,分不出心思来患得患失,他相信不论是父母还是人言,他都能带着她战胜那份畏惧。

但是这一次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听到“格陵国际俱乐部”这个名字时有那么大反应,是否在雷暖容对他絮絮抹黑钟有初的过去时,也应该听两句呢?他毕竟对钟有初的过去了解得太少,而那才是她的心结所在……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位于俱乐部南面的老停车场上。停车场黑黢黢的,只有寥寥几盏路灯亮着,零零散散停着几辆旅游大巴,处于半废置状态。

就在雷再晖沉思之际,前方黑影中突然闪出来一名精瘦男子:“雷先生,好兴致。”

雷再晖猛然抬头,他只是想在钟有初来之前散散心,没想到这样恍惚,竟不曾注意到身边环境,还被人盯了梢:“什么事?”

那精瘦男子十分得体:“有人视雷先生为知己,所以想从您身上拿一样东西回去做纪念。”

雷再晖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知道刘副经理是破砖瓦,用《辨奸论》借古喻今,已经够抬举他了,不知为何还是躲不过他放冷箭,可见此人心胸实在狭小:“在这里?”他还没有离开格陵国际俱乐部的范围,胆子也真够大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地盘。”况且他正在陪最后一名贵客娱乐,大可以撇得一干二净。精瘦男子望着雷再晖,突然赞道,“听说雷先生建议将这里扩建出五层高的独立新楼,专门用于接待政界人士,这才是艺高人胆大。”

雷再晖没有接话,直接问道:“他想要什么?”

精瘦男子带着一点儿惭愧,仿佛说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截小指。”

雷再晖心内一沉,面上仍笑着:“那就不好办了。”

“好办,在这里出点儿意外很正常。”

“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十分爱惜。”

雷再晖一边说,一边缓缓将外套脱下来,猛地朝精瘦男子扔去,转身立奔。

精瘦男子见雷再晖风度翩翩,听他口气坚决,兼之脱下外套,料要和他单打独斗一场。

自己手上有刀,但不知道对方实力,所以已经作好恶斗准备,哪想到他真是太爱惜身体发肤,走为上计——就这么几个念头跳跃之间,雷再晖的身影已消失在转角处。

他顿时郁闷之极,一言不发追了上去。

格陵国际俱乐部由保守的包氏家族主持。

包氏家族素以作风稳健闻名商场,即使曾两次受到股市狙击,也一直保持俱乐部的风格与布置不变,与格陵建市之初一模一样。

就连为钟有初拉开玻璃大门的门童,身上仍穿着十年前的全白制服。

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再有胆量走进这里,可是她不由自主地,踏出了那一步,走进了大堂。

罗马式的雕花柱错落地立在大堂中,巧妙的布局使得视线并没有受到一丝阻挡,一眼便望得见足有二十尺长的前台,高挂其上的各地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走便是十年。

不,她并没有窒息、恐惧等一系列可怕的反应,十年的时间足以在她的心上锻出厚厚一层保护壳,若要伤害她,必须自内而外。

在休息区里,她打电话给雷再晖,他却连续按掉了两次。钟有初呆坐了一会儿,走进洗手间狠狠地洗了一个脸,在见面前把今天怀念的难舍的都洗掉。

也许他正在忙,忙着分发大信封。

然后她也要发一个大信封给他。

她抬起水淋淋的脸来,却意外地在镜子里看到两张有三分相似的鹅蛋脸。

那鹅蛋脸上也是一对眼角上掠的丹凤眼,额头饱满,鼻管挺直,瞳仁乌黑,嘴唇鲜红。

那个女孩子拿着一管唇彩正要对镜补妆,显然也是惊着了,转过脸来——她戴着一副黑色美瞳,更显得眼睛很大很亮。

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两人都以为自己在看着一面穿越了时空的镜子。这边是正当青春,穿着一件俏皮兔毛短褛,过膝长靴,少女时期的钟晴;那边是年岁渐长,穿着墨绿色大衣,麂皮靴子,返璞归真的钟有初。

那个女孩子迅速眯起了眼睛:“哎呀,你长得也很像钟晴呢——我是不是在某个节目中见过你?你也模仿钟晴,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是了是了,就是你!还记得我吗?我得了一等奖!我们还说过话呢,你最近好吗?”

钟有初处在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中,没想费力反驳——她何时去模仿过自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挺好。”

她把唇膏递过来:“我试过很多种,只有这种最接近钟晴的嘴唇颜色,你要不要试一下?”

钟有初谢绝了,迟疑一下,她问:“你是演员?”

“嗯。”她有点儿惊讶,“你不太看电视吧?现在大家都封我做‘小钟晴’呢。”

钟有初真是离开这个圈子太久了:“其实你长得也有自己的特点,不需要模仿她。”

“现在没有噱头怎么能抓人眼球儿呢?”“小钟晴”撅了撅嘴,“现在模仿杭相宜的更多,走我这路线的很少。”

不知为何钟有初渐渐有了一股不由自主的亲切感:“你今年多大了?”

“小钟晴”叫她猜,钟有初哪里猜得到她那张抹了太多化妆品的脸到底是多大年纪,最后她才自己揭晓:“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

“工作多吗?累吗?”

“多呀!累死了!天天都有通告,马上电视台还要筹拍电视剧——他们打算重拍钟晴的巅峰之作《荒野孤雏》。”她问钟有初,“你说,女主角舍我其谁?”

钟有初笑着表示同意:“当然,我一定支持你。工作之余,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要睡好觉,文化课也不要落下,一定要参加联考……”

“小钟晴”听钟有初啰唆出这样多细节来,觉得很窝心,于是非要拉着她去贵宾室坐坐——她原是在这里等人,年轻人坐不住,已经有些无聊,正好有个人陪着聊聊天:“我在等人,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来。”

钟有初不知为何心猛一跳,仔细地在灯光下看着她的脸:“你在等谁呢?男朋友吗?”

“不是,”“小钟晴”猛摇头,“我们早分手了,我现在以事业为重。”

她附耳对钟有初神秘道:“我昨天在这里录节目,有位经理偷偷给了我一张名片,他透露给我一个信息——”

钟有初已经觉得不对头:“什么信息?”

“小钟晴”先是不说,可是又藏不住话,兼之钟有初又不像有威胁性,于是细细告诉她事情缘由。

格陵最大副食品供应商甜蜜补给即将举办周年庆典,要召集从前所有代言过的明星一起来拍一辑神秘广告,但是曾为其代言五年的钟晴已经拒绝了。

钟有初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一样:“有这种事情?”

“小钟晴”狡黠一笑:“我就对他说我其实是钟晴的远房表妹,钟晴现在长胖了三十磅,所以不愿意出镜。”

瞬间加重三十磅的钟有初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她为了获得一个角色,说过多少谎?终有一天这谎言也落到她头上。

“那位经理替我约了甜蜜补给的融资方,先接触一下。”“小钟晴”眨眨眼睛,“你看我化一化妆,像不像二十八九岁的钟晴呢?”

别人化妆都是为了减龄,她却硬要去模仿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女人!钟有初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你的经纪人约在电视台的吧?经纪人不跟你来,至少该派个助理或者宣传啊。”

“小钟晴”不解地望着钟有初:“我没有告诉他们呀!”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扯皮条,根本没往深处想。刘副经理抓住她想红的心理,故意抛给她一个诱饵,她又要护着这诱饵不让竞争者晓得,剩下的心思就全想着刘副经理轻轻松松说出来的那句话——如果真的接到这支重磅广告,就不需要再做电视台的签约艺人,而可以出来找独立工作室了。

“我……”钟有初手机响了,她并没有看,“我觉得,你还是给经纪人打个电话比较好。”

“有这个必要吗?”“小钟晴”皱眉道,“我已经十八岁了,可以自己拿主意。”

“但是……你等一下,不要走开。”手机响个不停,钟有初急道,“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电话一接起来,立刻传来雷再晖的声音:“你在哪里?”

“我在一楼大堂的贵宾室。”她听见雷再晖有点儿喘:“你怎么了?”

“没什么。”雷再晖其实就在距她不远处,遥遥望着她接电话的侧影,“突发事件,有点儿累。”

那精瘦男子果然不好相与,如影子般紧追其后,雷再晖很是费了一点儿心思才将他甩掉。聪明人还不至于会在人多的地方下手,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仍潜伏于某处,以刘副经理的性格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罢休。雷再晖不想在事情解决之前把钟有初也卷进来,更怕吓着她——这毕竟比“小李飞刀”事件严重得多。

钟有初哪里知道刚才在停车场多么惊心动魄,已经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去收一笔突发事件处理费。”雷再晖说,“有初,在原地等我。”

他挂了电话。钟有初转身回到座位上——“小钟晴”却已经不见了!

早在钟有初通电话的时候,“小钟晴”被悄然出现的刘副经理拍了一下肩膀:“嘘——跟我来吧。”

他语气暧昧,她满心雀跃,乖乖地跟上去,竟然丝毫不觉自己落下了唇彩。

两人乘电梯上了灰黑色调的五楼,一直往南翼走去。

“小钟晴”突然停下脚步:“咦……难道不是去办公室?”她扭着手,站在走廊中央,有些迟疑:“我们去哪里?”

闻听此言,刘副经理不禁腹诽——看起来玲珑剔透的美人儿,怎么突然扭捏起来?

“小姑娘,你看看现在几点?你今晚要见的这位贵人非常忙,如果你想和他谈公事,那就等预约吧。”

“小钟晴”踌躇着,不进也不退:“我……我想打个电话。”

刘副经理看着她,并不勉强,风度仍在:“请便。”

他今夜也有心事,故而只想成人之美,不想乘人之危,但十有九个女孩子到了这一步,是不会不走下去的。她拿出手机,突然眼波一转:“你不会骗我吧?”

刘副经理开始觉得好笑了,他随手画了一个圈:“如果你知道入住此地的八名贵客都是何方神圣,你就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了。”

“小钟晴”终于仔细打量起这层楼的格局与装潢。从漫天铺地的奢靡毛毯,到落地花樽中的娇艳海棠,全部装入她那双眼角上掠的丹凤眼中,塞得满满当当。

刘副经理也不催促,自行将房门打开,里面透出幽暗的氛围,随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真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被关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刘副经理摸了一下那张纸牌——格陵国际俱乐部一直以来只向一家德国的酒店用品供应商采购,就连这纸牌,也一直没有换过式样。

在这里服务了那么多年,他也养成了念旧的性格。

现在要走了,他愈发怀念当年为司徒诚等贵宾服务的情景——美酒、珠宝、月色,还有佳人。

他深深厌恶那位阎姓经纪,败坏风月场上的规矩。

他不无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他的时代,就这样落幕了。

“小钟晴”从光亮的走廊走进幽暗的房间里,眼睛适应了几秒,才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她慢慢地穿过玄关,走到会客厅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熠熠生辉的钻石项链,式样简单,落落大方。

项链执在一只清瘦的手里,那只手又笼在房间唯一的光源——?一盏幽暗的落地灯中,故而她一眼便看到了。

“小钟晴”虽没有见过什么奇珍异宝,但看看那只手,再看看项链,便觉得能被这只手拿起来的,断然不会是假货——有时候,女孩子凭直觉下的结论总是很准确。

那人并没有发现房间里已经进来了第二个人,只是看着刘副经理替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轻蔑。“小钟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串钻石项链。灯下摆放着一张小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半闭的首饰盒,一瓶打开的红酒,两只酒杯。

项链被随意地扔回首饰盒,没有扔准,又或者是太滑,便忽忽流淌下去了。

“小钟晴”呀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完完整整地看清了那个人站着的背影。

她想自己要见的人一定高居权位,高居权位的人一定上了年纪,上了年纪的男人多半猥琐——但没有想到这个穿着针织毛衫的背影竟然如此修长,有猿臂蜂腰之态。

那人也转过身来,微微抬高了那把清冷的声音:“谁?”

那盏落地灯仅及他的胸膛那么高,灯光所照之处,只能看到他的毛衫是竖条纹彩虹色,而他的脸仍隐没于黑暗中。

“我……”

他将手搭在落地灯的灯罩上,微微掀一掀,灯光朝她射来。

虽然灯光不强,“小钟晴”仍不自觉地举手遮了遮眼睛。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做,会受到疼惜。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脸上,又打量她周身——但这目光并不似那些同岁的少年一般充满掠夺性,而是抱着一种成熟的心态在鉴赏。

灯光转了个方向,她放下手,发觉他已经坐下。

现在她可以看清楚他的模样了——一张清秀窄脸,细长双眼,眼角的笑纹密且深,虽有风霜气息,仍不失魅力。

她开始两颊发烧,一颗心怦怦直跳,觉得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他悠然坐于灯下,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仍在细细端详她,然后笑了一笑。

只是昨日多看了一眼,心中尚有涟漪未平,今夜就送到这里来了——刘副经理已经识情知趣到了这种地步,竟令闻柏桢意外之余不忍动怒,警惕之余不忍苛责。

“小钟晴”发觉他笑时会先略低一低头,唇角只微微一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一两处跳脱,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说不出的令人心折。

“我……”

一出声,那儒雅男人便制止了她,声音温和又不失威严:“不要说话,也不要动,让我看看你。”

她无法拒绝,只能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她有自信能做到钟晴的七八分相似,又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的必定是足以乱真的钟晴。

大概伫了五六分钟,脚踝开始发酸,她不由得轻轻挪动了一下。

他从沉思中惊醒,指了指茶几边的另一张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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