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三月底，春天快要过去了，实习医生的一个月就好像别人的一年，我们被迫快点长大，要假装成熟和不笨，要承担更多责任和压力，要不眠不休地奋斗和坚持。

史立威看到产妇分娩再也不会昏过去了，我在手术室里仍然只是当助手的助手，但我也见识了很多手术。偶尔我还是会想起程飞，也会想起徐继之，想想他们两个现在都怎样了。我甚至希望徐继之提早回来接受第二期化疗，虽然我内科，但我可以去病房看他，那样，说不定我就可以见到程飞。

曾经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两盒四瓶装的Babycham，本来打算晚上自己喝，最后却带着酒走去隔壁找李洛和苏杨一块喝。我们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掷飞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们嫌小香槟味道太淡。

“这酒分明是给小宝宝喝的。”李洛说。

结果，李洛开了一瓶给大人喝的“蓝仙姑”气泡酒。

我笑着抗议：“‘蓝仙姑’这酒名也太禁欲了吧？是给修女喝的呢。”

那时候，我们喝的都是这些便宜却也好喝的汽酒，舍不得喝香槟，也还不会喝香槟。

喜欢某一种酒，常常是因为和某个人在某一天喝过，从此以后，喝的是回忆。我喝了一杯“蓝仙姑”就没喝了，倒是喝了几瓶小香槟喝得肚子胀胀的，好像喝下去的全都是气泡。它其实并不算是香槟，而是梨子气泡酒，最早出现的时候是给英国的家庭主妇喝的，每天下午，当她们做家务做累了，就可以喝一杯轻松一下，假装自己是在畅饮香槟。而我喝它是回忆，也忘记。

要是程飞没有再出现，我或者真的就能忘记，毕竟，我们只是偶尔认识的朋友，偶尔一起度过了千禧年，可他偏偏在我快要忘记的时候又出现。

前一天大夜班，第二天早上回到家里，我倒头就睡，睡到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际，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楼下喊我，是做梦吧？我翻过身去没理会，过了一会儿，我似乎又听到那声音。

我揉着眼睛，惺惺忪忪下床，到阳台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人喊我。

“毛豆，你在家啊！”程飞在楼下喊上来。

天哪！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T恤衫和长睡裤，脚上穿着彩色波点图案高筒袜，头发就像刚刚被捣了的蜜蜂窝，朝四方八面飞了起来。

当我没有准备，也不抱期望的时候，程飞就这样出现了，站在楼下，依旧穿着那件蓝色外套，背包钩在一边胳膊上，脸上带着微笑。

“找我？”我说着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没事，我刚经过附近，喊你一声，看看你在。你在睡觉？这么早？”

“昨晚大夜班呢，今早才睡，现在几点了？”

“噢，我吵醒你了？快四点了。对不起，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去睡吧。”程飞摆摆手，示意我进屋里去，不用理他。

眼看着他要离开，我叫住他：“嘿，我醒了，你要上来吗？”

“啊，好的呀。”程飞愉快地说。

“三楼A，大门顶有一盏磨砂小夜灯。”我踮起脚，朝他竖起三根手指。

说完，我飞快地回去睡房把T恤衫和睡裤脱掉，换过一条棉裤和套头毛衣，梳好头，使劲往脸上喷些玫瑰水。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没听到门铃声。我打开门出去看看，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我探身往楼梯底下看看，又往上面看看，没看到程飞。

他不可能迷路啊，我只好回到屋里去。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门铃响了。我跑去开门，程飞就站在门外。

“怎么这么久？你跑哪里去了？”

程飞冲我微笑，双手放在后面：“第一次来，得带点什么，我买了花送你。”

我压根没想过程飞会买花送我，是玫瑰吗？郁金香？铃兰？小雏菊我也喜欢。

我羞答答地站在那儿，等着接过他手里的花，可他从身后拿出来的并不是花，而是一个小盆栽，一个小小的奶白色的陶瓷花盆里用泥土养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小东西，长着茂密的绿油油的叶子。

我都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接过程飞给我的盆栽，说：“这是花吗？这是叶啊，是在路口那家小花店买的吗？那家花店是个很帅的大叔和他女儿开的。”

“我可以进来吗？除非你打算拿了我的树就打发我走。”程飞挑起一边眉毛说。

“啊，哈哈，进来吧。这是树吗？”我一直站在门边，都忘了让他进屋里来。

程飞走进来，说：“卖给我的那个女孩说这是幸福树。”

“这么小？”我把门关上。

“有大的，也有小的，这是小的，小的可爱，幸福不需要太大呗。”

“说的也是，这个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拿起来。”我仔细看了看，幸福树每一片叶子也是心形的，这大概就是幸福的理由吧。

我对他微笑：“还是头一次有人送一棵树给我啊。它容易养吗？我从来没照顾过花草树木。”我幸福地捧着幸福树，他竟然送了一棵树给我，比鲜花都更让我觉得惊喜。

程飞想了想，说：“应该比我容易养，我得吃饭，它喝水就可以。”

我笑了：“放哪里好呢？”

“说是要放在窗边，要有阳光，又不能太晒，要浇水。”

“那我放在书桌上吧，你随便坐。”我走进书房。

那里原本是窝窝的睡房，她去了多伦多之后，就变成了我的书房。我把几本书拿开，把幸福树放在窗边的胡桃木书桌上阳光照着它。

“这就是查理？可为什么他只有半边身？”程飞指着沙发软椅旁边的查理问道。

“我们用的骷髅骨都是只有半边身的啊，这些都是没人认领的尸体，骨头很多时候都不，我们买到的，有些只得左边身，有的只有右边身，反正两边是一样的，只是刚好反过来，半边的骷髅骨便宜些。”我说。

查理还是那一向的忧郁表情。

“原来是这样吗？他没有我想象的骇人，可是，他都这副表情吗？”

“啊，他不喜欢笑，况且，他还能有什么表情呢？”

程飞皱眉：“他好像在盯着我们。”

我伸手抠了抠查理两个空空的眼窝，那里曾经有一双眼睛。

“没有，他没盯着我们。”我说。

程飞啧啧两声：“你都这样抠人家眼睛的吗？你太可怕了你。”

“我就是喜欢抠眼睛。”我作势要抠他的眼睛。

他头往后仰，躲开了，看看我，笑着说：

“你刚睡醒的样子真好看。”

我脸红了。

“要过来亲一下吗？”我在心里说。

可我嘴里却说：“我不是一向都像刚睡醒的样子吗？一向都好看。”

“这倒是，尤其是你的头发，从来没整齐过，好像每根头发都各走各路。”程飞笑嘻嘻地说。

我吃惊地摸摸头：“真的吗？哪有啊！嘿，你要喝点什么吗？”

“随便吧。”

“啊，要来些白兰地吗？”

“哦？什么？有白兰地？”

我点头。

“好的呀，这么早喝白兰地？真没想到你这么能喝。”程飞啧啧两声。

我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用托盘盛着两杯白开水和一盒酒心巧克力，巧克力是前几天苏杨请我吃的，巧克力里面夹的是白兰地酒。

程飞坐在米白色的组合沙发上，我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白兰地呢？”他问道。

我把巧克力递给他说：“你挑一颗。”

他随便挑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知道被骗了，皱皱眉说：“酒心巧克力？这就是你说的白兰地？”

我大笑着坐到沙发软椅里说：“里面真的是白兰地啊。”

程飞摇摇头说：“你跟其他女孩子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好奇。

我以为他会夸我有多么特别，就像我觉得他很特别一样，他却说：

“你像个男的。”

那么，他是把我当作哥们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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