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狱终年阴暗，呼吸中泛着新旧交替的浓腻血腥气，牢窗透过的稀瘦阳光，也无力照亮这里。www.baiyuncz.me

“胥小姐。”狱卒恭恭敬敬地对着胥念禾行礼，此时他们也都知道了上次胥少卿带来女子就是胥念禾了。

“你们不用跟我进来，我自己进去便是。”此时胥竹正在处理后续工作，便是季寺正陪着她来的寺狱。

季寺正眉头微蹙：“这怎么能行，此人极其危险。”

胥念禾杏眸明仁，润声道：“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话，季寺正您若实在担心，便在门外候着吧，我的护卫和我一同进去便可。”

“行吧。”

廖文所在的牢房昏暗狭窄，窗口一缕微弱的光线照在他沾满污垢的脸上，现在的他垢面蓬头，完全没有作为主簿时的斯文风采，短短几个时辰，他的眉眼间仿佛衰老了十岁，活像被抽离了生魂。

胥念禾也不嫌脏，就坐在离他两拳的茅草上，像是老友谈心般，语气自然：“令尊的书法一定很好吧？你的欧体是他教授与你的吧？你也练的很好，就算右手失去一指，无法控笔，也坚持用左手习字。”

廖文只是保持着胥念禾最开始进来时的动作，倚在墙上，闭眼不语。

面对廖文的无视，胥念禾也不气恼，继续说：“彭城遇见文姐儿那日应是你在拼命压制煞气，一时间无暇给她杀人内补吧。www.baqisw.me”

语落，廖文的眼皮略微的动了动。

“文姐儿虽为尸邪，但是并没有真正杀过人，因为从来都是你给她杀人，替她背负因果。西厢房你锁着的那间门我也去看过了，那是间布置的极其用心的女子闺房，置办的东西物件都是在你能力所及范围内提供最好的，官皮箱里的珠宝首饰也是市面上时兴的……张晏，你真的是位很好的哥哥。”

张晏听到这，终于抑制不住胸腔情绪波动，气息变急，眼角留下几缕清泪。

“私心上讲，我并不认为你让黄中元、张辛博血债血还是错的。但，你这些年杀害了太多无辜的人了，你练邪术，杀良人，打破世间的道。你在死后，也必然遭受报应，入九幽地狱。”

胥念禾蓦地伸出指尖，指尖瞬间飘起一团白光，她声音低缓：“斩杀文姐儿时，我曾留下她一缕残魂，她没实质性的作恶，修养一下她的残魂，未必不可转世为人。”

张晏兀地睁开双眼，看向胥禾。

胥念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咬破指尖用血在一张黄纸上写着什么，写完后的瞬间一道金光散过，原本写在上方的文字已然不见，只余下一张黄纸，胥念禾将黄纸递给他，张晏愣愣接过。

“这是契约符箓，我会助阿文投胎成人，若我没有完成便会受一道天雷，我虽修道，但血肉之躯始终是扛不住天雷的，因此，你大可放心。www.fengyuss.me”

“你为了让张捕快顶罪，留在他的宅子里的冤魂，我业以尽数超度。”

“张晏，你定会下九幽地狱，这是改变不了的。”

说到这里，胥念禾起身，拍拍衣衫上的杂草，但她的脚步待走在大门口时顿住，她侧头望向张晏，言语温柔而轻缓，“但是在去九幽的路上，我会略微施法护着你，至少，不让你受太多孤魂野鬼的残辱。”

说完，胥念禾继续抬步往前走。

“等等。”身后传来张晏的声音，胥念禾回头看他，面上虽然含着疑问，内心却暗自肯定。

果然，张晏开口了，他道：“传授我邪术之人就在临安，阿文炼尸之术便是由他教于我，我和他属于一种交易关系，我替他办事，他教我邪术助我报仇，但这么多年他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过真容，裴衡一事败露之后，他告诉我只需要解决张明，张郎中那边交给他便可。我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

胥念禾点点头，表示了然，对着他道了一声：“谢谢。”

寺狱探访结束，胥念禾一行人离开。

谢弃言走在胥念禾身侧，犹豫片刻，缓缓启唇：“你为何要这样做？”

“不论人还是妖，万物都没有绝对的对错，我很渺小，但我想跟随自己本心，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胥念禾的正经只维持了片刻，忽而语调一转：“比如从雨天里捡回你这只落汤鸡哈哈哈哈。”

谢弃言唇角微微上扬，语调里含着些许笑意，“嗯”了一声。

胥念禾走后不久，张晏便具体的说出了自己怎么伪装病重告假去彭城灭黄中元一门、让杨捕快顶罪，以及怎样将收魂符交到张明手中并且暗自给他下蛊，和后面借着自己身处文薄之职，以案件记录为便在牢房引蛊令张明七窍流血而死，以及这些年杀了哪些人云云。

说完之后，张晏从审讯室回到关押他的牢房，几缕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这次，张晏伸出手接住了几缕从狱窗挣扎进来的阳光。

张晏是在三日后的午门问斩。

行刑之日，胥念禾背着胥父胥母一众人偷偷带着幕离来到了斩首现场。

“行刑！”

刽子手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胥念禾不免还是有些紧张，毕竟她同妖异打交道和真看人被斩头还是不一样的，她手下意识的收紧拽着衣衫。

蓦地，胥念禾的身体被放在肩上的力道瞬的一转，再然后胥念禾的视线便被一个宽阔修长的墨色身影挡住，谢弃言将她转了过来，两人相对。

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在胥念禾头顶响起，“先转过身吧。”

胥念禾呆呆应了声：“噢…”

两人一时间就这样无声默对着，胥念禾倏忽想起什么，她问：“你最近杀了妖异之后恢复了些什么呀？”

“我并不是只要斩杀了妖异就能恢复，最近的话…恢复了味觉。”谢弃言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听到这话，胥念禾刹地抬头，难掩震惊，“味觉？多久？杀了虫化之身？”

原来在这杀掉虫化之身之前他一直没有味觉吗？那之前她煮的面，端给他的膳食，她还仔细介绍过的兔羹，紫木说他尽数吃完的兔羹，他都是在没有味觉的情况下吃完的？

正是因为他此前一直没有味觉，所以他才会在灯会上吃荠菜饼的时候忽地被辣到？

“嗯。”谢弃言淡淡应了声。

胥念禾突然觉得胸腔处涌上一丝酸楚的怜意，于是说出来的话不自觉变成了激动的许诺：“我后面一定带你吃好多好吃的，酸甜苦辣咸都不给你落下！”

谢弃言了几秒：“好。”

作者有话要说：

毛笔有许多执笔方法，我们现在最常见的是五指执笔法，此外还有拔镫法等等。但是这些执笔方法缺大拇指都是定然不行的，缺个尾指什么的或许还能行？这也就是张晏（廖文）为什么会换左手。这里说个题外话，我现实中有个朋友就是从小练习书法，但因为一场事故之后不能运用右手，她便改练的左手，写的一手褚体，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