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回到家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房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之前被他舅妈跟鬼子进村一样，扫荡了个遍，就剩下点旧的，丑的家具，有点废弃很久的那种颓败感。www.meihaowx.com

阳台有扇窗户没关，地板上残留雨水的痕迹，树叶被风吹到客厅，甚至更远一点的餐厅。

林野走进去，原地转了一圈，一时不知道该干嘛。

他愣了两秒，决定先把地上的树叶扫扫，然后再擦一下桌椅。外婆当时出门比较匆忙，之后一直没回过家，虽然赵锦翠收拾过，林野左看右看觉得不舒服，他要重新打扫一遍。

其实外婆平时打扫的挺干净，除了地上的那些树叶，并没有落下什么灰尘，他把屋里各个角落清扫一遍，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一个塑料袋装上树叶，系上放到门口，洗了手往他卧室走。

离开的时候，床铺他没有收拾，枕头被子还在床上，沙包安静吊在半空中，一个闹铃上面缠着胶带躺在床脚，胶带上已经有层薄薄的灰。

这是当初为整李寻，自己沾上去的，还特意打一小时沙包才录那么一声堪称完美的声响。林野捡了起来，撕掉胶带，放到床头柜上。

明明没过多久，他却有点想当年的英勇壮举，大概那是唯一一次让李寻吃瘪。在那次之后，在李寻面前再也没扳回一程。

不过他也不打算继续跟李寻斗下去了，不是他认怂，只是觉得这样太傻，像只应激的猫，张牙舞爪，伤害不了敌人，还被以此取乐。

或许被凉水浇了个醍醐灌顶，他第一次认同李寻说得对，他得清楚自己是谁。

他是一个已经没有选择权的人，他妈欠了一屁股债，他爸直接跟他没关系了，他还有一个病弱的外婆。

而他能做的也是他从前听得烦不胜烦的那句。

好好学习。

努力学习他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一个好未来，但一定能离开这里。

少年人做事通常讲究一个我乐意，但一旦决定下来的事就哪怕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劲儿谁也比不过。

他把枕头被子卷了卷，想扔掉换新的，最终还是拆了枕芯，枕套和被子一起扔洗衣机里了。

外婆节俭惯了，何况手里的被子枕套应该是外婆特意给他买的新的，扔了怕老年人心疼。www.wxzhisi.com

不过，外婆即使再节省，有些东西当买还是得买。

客厅空调得换新的，噪音都能赶上外面午后的知了了，还有洗衣机也得换，扫地机器人……他拿着手机翻着购物页面，一通划拉。

这人对花钱没有概念，只要想买，从不犹豫，他把现在所想到的认为需要买的都买了后，大功告成一般退出屋子，重新关上门。

等东西到了，外婆也出院了。

李寻妈坐在茶几旁择青菜，见林野回来，忙笑着说：“都弄好了？”

“嗯。”林野搬了条小马凳坐到跟前，“差不多了。”

“你这孩子，放着我明天去弄也是一样的，非要自己去。”李寻妈责怪道。

林野注意她择菜动作，也拿了青菜学着择。

“奶奶不用的。已经够麻烦你了。”

“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李寻妈故意板起脸，“什么麻烦不麻烦，奶奶我是真喜欢你。”

林野还是第一次被长辈这么直白说喜欢，脸上不由一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接不上话来。

“外婆回来后你还在我们家吃。”李寻妈接着说，“你安心备考。”

“这……太麻烦你了。”林野不知还能说什么，重复道。

“你也别见外。”李寻妈说，“我跟你外婆做邻居几十年，比亲姐妹还亲。李寻小时候可不跟你似的这么见外。我跟你李爷爷都忙，他姐呢也要忙着学业，家里经常顾不到他，他第一次被你外婆叫进去吃饭还有点不好意思，之后跟进自己家一样。”

林野点头，没答话。

之后没人再说说，安静了一会儿后，李寻妈不知道想到什么了，突然叹口气说：“其实对李寻我跟你李爷爷心里都挺愧疚的，从小我们没怎么管过他，所有的精力投在事业上，有一年呀，他跟人打架，把那孩子打得鼻青眼肿，当时我气坏了，打了他一巴掌。”

林野倏然抬起头，觉得不可思议，李家两位老人温尔可亲，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的，怎么会动手打孩子。

“李寻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至今都记得。”李寻妈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在她岁月篆刻痕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愧疚，“他说你们既然生下我，又不管我，为什么要生，要不打死我得了。那一刻我的心就跟被人用力往外扯，连着肉带着筋，哪有妈妈不疼自己孩子的，我生气不是他跟人打架，而是怕他出什么意外，他学了点功夫常常干点出格的事。但我实在是工作忙得没办法抽身去照顾他，去关注他。后来我跟你李爷爷商量，每天必须抽出时间在家陪他，去弥补往日欠缺的，只是这种日子维持不长，我们又忙得不见人影。”她手中动作停了下来，忽而笑了起来，“他那时成绩我都没敢去想能考个什么大学，高中毕业都算他好的了。后来他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惊喜，也让我们做父母的深感愧疚，没能帮到他什么，哪怕深夜他复习饿了煮碗面条也行。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复习一年，饿了随便吃点什么，也许是那时候吧，把胃给吃坏了，现在都还没好。小野呀，你往后要是复习饿了，可别随便对付呀，我给我煮好放锅里温着，你要记得吃。知道吧。”

“好。”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也没有更好的词语表达，林野沉默两秒，点头道。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李寻妈的，她连忙起身去卧室拿手机接电话，林野把剩下的菜摘完，拿进厨房，放进水池里用水浸泡。

别人说故事他从来都只是听着，站在事不关己外，不知怎么了，刚才李寻妈说的，他忽然对号入座想到了自己身上。

从他记事起，父母总忙得不见人影，每天放学他坐在车里特别羡慕那些有爸妈接送的同学，看他们缠着父母买路边摊，欢天喜地的像吃山珍海味一样。他记得有一次，实在没抵住诱惑，自己去买了根烤肠，结果味道让他很失望。

后来他想明白了一点，或许不是味道有多好，而是身边有人可以撒娇，可以被宠爱。

不是说老妈不爱他，只是在长久缺席的亲情里，那点忙里偷闲的关心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也不那么需要了。

记不清什么时候，等他反应过来，他和爸妈之间就已经无法正常沟通了。

他不知道李寻有没有在心里怨愤过父母。

但他有。

“放着就好。我来。”突然出声，把林野吓一跳，李寻妈哎哟一声，笑道：“吓到你了？”

林野抖了抖手上的手，说：“没。”

“小野，跟你说件事。”李寻妈说，“晚饭可能要迟一点。李寻刚打电话说堵车了。”

“嗯。”林野说，“他出去了吗？”

“是呀。”李寻妈说，“去接胖墩，跟他妈去夏威夷旅游了。”

林野点头，是有那么几天没看到小胖子了，家里确实怪安静的。

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发了会儿愣，目光移到那张计划表上。

上边没有这个时间段的内容，往常这个时候他刚下课，他给自己定的是下晚自习先刷题，再去背单词。

今天书包什么的都在学校，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班级群里翻了翻，屈老师并没有发布学习任务，看来是真的打算给他们放松一天。

应该算是放松吧，他想。

不过看群里他们的发言，埋怨老屈欺骗他们，抗议学校不人道，强迫学生做体力活；你一句我一句如果化作实质，屈老师估计得被唾沫淹死。

这种当前老师面吐槽的大胆行为，林野还是第一次见，

少年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带偏，前面一致对外抗议，说着说着开始内讧，指责谁谁谁他妈用泥巴砸他脸上，约明天来单挑，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冷不丁发了一组丑照，瞬间一发不可收拾，群里乱成一锅沸汤。

林野翻看那些照片，然后笑了，好像拍照的人专门挑着人出丑的时候拍，没有不丑，只有更丑；如同精心打扮出门没来得及孔雀开屏就掉进泥坑。

谁他妈这么缺德呀，林野乐得忘乎所以，顺手打出一行字发了出去。

发完他愣了一下，点了撤回，退出微信，锁上屏幕，刚放下手机，又亮了起来。

群里有人@他。

他点了进去，@他的人看备注的名字，他没印象，班里他能记住脸和名字的就他同桌和前桌。

那人说：“是李老师。”

林野这会儿已经没有聊天的欲望，但被人@又不好装死，敷衍多嘴一问：“哦，我们班哪个老师姓李。”

“噗……我们班没有姓李的老师。”又有人回话，“是今天老屈叫过来帮忙的李老师，去年你不在，他给我们上了一星期的物理课，所以我们都叫他李老师。”

屈老师叫过来的，那不是李寻吗？

林野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