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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仅有的一次全家出行。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跟着父母辗转各地,与各界名流一同出席没完没了的宴会、画展、音乐会和颁奖典礼。
雷古勒斯非常开心,西里斯纵然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心里也装着活生生的兴奋。
在这趟旅途中,他看到了父母从没有向他展示过的一面。
他们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妙语连珠,非常大方地向每一个前来讨教艺术问题的人分享自己独特的心得。布莱克老宅里的陈腐之味一扫而空,在觥筹交错,杯光酒影间,布莱克夫妇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艳羡的对象。
最让西里斯惊讶的是,奥赖恩和沃尔布加竟然携手出席了诸多与非魔法人士有关的艺术展和拍卖会,并把大批画作和音乐唱片捐赠给麻瓜的学校、图书馆或者其他慈善机构。
在进行这些慷慨之事的时候,他们两人脸上充满荣光。
西里斯被搞糊涂了,他一直以为父母和他们那些朋友,最厌恶的就是麻瓜。
他曾听到过他们与朋友之间这样的对话。
“您只有两条路可选,如果不改变电车轨道,电车就会冲向五个人,如果改变轨道,则会害死另一条线上的一个人,这种两难的境地,您要怎么解决?”
“那要看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如果都是麻瓜,我就朝着人多的那条轨道开。如果有麻瓜也有巫师,我会朝着有麻瓜的那边开。如果都是巫师,我还烦恼什么呢?他们准会躲开。”
西里斯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选择与他们保持距离的。
如今,西里斯打算重新审视父亲、母亲以及他们的作品,想从中看出他以前无法参透的玄机。
西里斯的转变,被奥赖恩看在眼里。
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把西里斯叫到跟前。
“布莱克先生,最近我发现你常常观看我作画,也时常聆听你母亲演奏,看来你对艺术有了兴趣。”
“也许。”
“我可以认为你愿意接受一点布莱克家族传承百年的美学教育吗?”
“我想可以。”
“很好,我一直在等你表态。你的才能是有目共睹的。家族的荣耀,维护魔法界的重大责任,还有我和你母亲全部的技巧,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们在乡下庄园的画室里,上了第一堂课。
奥赖恩并没有亲自讲解什么,他只是将大量的笔记放在布莱克面前,请他自行阅读。
布莱克连续翻看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在一本书中翻到一张陈旧的画作。
那幅画十分眼熟,他盯着它沉思良久,忽然唤醒了一点十分久远,几乎被忘却的记忆。
他又慌忙翻看其他笔记,再一次体会了一下之前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之后抬头看了看一旁作画的奥赖恩,不动声色地走了。
当天夜里,西里斯烦躁地冲进雷古勒斯的房间。
“我们走!”
“去哪?”
“回伦敦!”
“什么?”
“你不想看海吗!”
他不由分说地扯着只穿了睡衣的雷古勒斯跑出庄园,来到附近邮局的自行车棚,随意推出一辆破败不堪的自行车。
他把雷古勒斯推到后座上,自己也跳上车,没命地蹬起踏板。
雷古勒斯从没见过西里斯这幅表情,更没搭过自行车,他惊讶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西里斯浑身颤抖。
“你哭了吗,西里斯?”他担忧地拍了拍西里斯的后背。
“没有!白痴才哭!”
西里斯的吼声吓得雷古勒斯不敢再说话。
二八尺码的铁制自行车,载着两个人在坑坑洼洼的山路间颠簸前进。
庄园明明坐落在伦敦千里之外,可下了山坡,灯火通明的国王十字车站出现在眼前。
雷古勒斯没问西里斯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回到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雷古勒斯从后座跳下来,西里斯把车扔到一边。
他拍拍手,呼叫出隐藏的大门,把跟在身后的雷古勒斯推到一边。
“在这等我。”
西里斯独自冲进家门,十分钟后又冲出来,手里抱着沃尔布加最爱的一个青花瓷坛。
他把瓷坛塞到雷古勒斯手里,吩咐他抱紧,然后又重复了那套动作,让雷古勒斯上车,自己猛踩踏板。
这一回,他们穿过国王十字车站后面的一条小巷子。
那条巷子雷古勒斯以前走过,在记忆中它没有那么长,没有那么窄,没有那么黑暗。
自行车的链条凄惶地响着,西里斯背上的衬衣被汗水打湿了,可他还是像与谁拼杀一般,气也不喘,死命向前。
雷古勒斯偷偷掀开瓷坛上的盖子,把手伸进里面。
他摸到一把灰尘一样的东西。
那一刻,他无法再感受到以前和西里斯一起时的安心和惬意,他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冷眼看着自己,让他莫名恐惧。
他想紧紧抓住西里斯,给自己一点勇气,可西里斯倾斜着身子,几乎站在踏板上,只顾前进,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雷古勒斯抱紧怀里的坛子,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惶恐。
终于,前方亮起微弱的光,自行车驶出巷子,冲上一片石滩,出现在海边。
这不是他们一起豢养的那片能躲进城市阴影的大海,这是真正的海洋,残酷而漠然。
漆黑的潮水在翻滚,海风如同碎玻璃打在脸上。
不远处一道高高的峭壁下怪石林立,西里斯夺过雷古勒斯怀里的瓷坛,几步蹿上乱石,迎着刺骨的风,面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打开坛盖,举行葬礼一样,将里面的灰烬扬进海洋。
雷古勒斯看他那么激动,生怕他掉进水中,即便对那些骸骨一样的藤壶和滑腻的海藻充满恐惧,他还是竭尽所能爬到西里斯身边,拽住他的衣角。
西里斯却甩开他,朝着更远处的礁石跳去,一直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才站在一块即将被海水淹没的巨石上,狠狠砸碎了手中的瓷坛。
凄厉的碎裂声,在海风的呼啸里回响,久久不散。
亲眼看着陶瓷碎片上的灰尘被海洋吞噬的一干二净,西里斯急促的呼吸才平静下来。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跳跃,来到雷古勒斯身边。
他用力搓搓冰冷的双手,等他们有了点温度,才放在雷古勒斯两颊上,扳住他的脑袋,让他直直地看着自己。
“雷古勒斯,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西里斯?”
“不要跟奥赖恩学画画,不要跟沃尔布加学音乐。”
“可是西里斯,我想学……”
“不要学!听我的,不要学!”
“那我学什么才好?”
“随便你,当个海洋学家好了。”
之后,西里斯再没说过一句话,他将雷古勒斯紧紧搂在身边,带他回到岸上,骑着自行车,重返庄园。
第二天一大早,克利切出现在大厅里,向布莱克夫妇报告了昨夜宅邸失火的消息。
难得的悠长假日戛然而止,布莱克夫妇带着布莱克兄弟即刻回程。
在老宅里等着他们的,是面目全非的画室和千疮百孔的琴房。
沃尔布加珍藏一生的乐器全都毁了,奥赖恩费尽心血的画作也几乎无一生还。
四处弥漫的硝烟和焦臭味,多年之后都未能散去。
可除了这两间屋子,十二号的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多么蹊跷。
但是,不管是奥赖恩还是沃尔布加,谁都没有对此进行追查,他们沉默着,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到最后,一切都不了了之,只有克利切被冠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雷古勒斯从事发之后一直生活在恐慌里,他有太多问题不明白,又不想对父母说出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他只能哀求地看着西里斯,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然而,西里斯只是露出一点无所谓的笑容,始终没有说过什么。
此事之后,本来就宛如深海的十二号,变得更加沉重,几乎成了一座年代久远的陵墓。
因为,一同烧成灰烬的,还有布莱克夫妇的才华。
奥赖恩重整了画室,可就算拿起笔,也无法再画出摄人心魄的颜色。沃尔布加买了更加昂贵的乐器,可就算在钢琴前面枯坐一天,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指挥手指灵活舞蹈。
他们不再画画,不再演奏,整日呆在自己的房间,或者一同外出,不知去往何处,数日都不露面。
西里斯并不在乎,他乐得自在,到处游玩,发明了各种精妙绝伦的游戏。
不过,参与其中的就只有他一人。
而今,不论怎么邀请,雷古勒斯都会找出千百种借口和他保持距离,仿佛在他身后有什么戾气逼人的幽灵鬼怪。
只有一次,雷古勒斯主动邀请了西里斯,他说想看看海洋。
奇怪的是,他们在午夜的街头召唤了很久,大海始终没有出现。
“可能吃坏肚子了吧……”
西里斯尴尬地笑着,雷古勒斯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雷古勒斯又仿佛回到从前,死命和父母黏在一起,尤其对妈妈,言听计从。
西里斯也自觉地给他们腾出空间。
好在寂寞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那年秋天,西里斯成为了霍格沃茨的学生。
到校第一天,他被分到格兰芬多学院。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向学院餐桌的一刻,西里斯感受到心中波澜壮阔的激情下,隐藏着一点点焦虑。
跟他料想的一样,当天夜里,沃尔布加来到到学校找他。
她坚持要在斯莱特林的会客室里与他见面。
西里斯刚刚踏进会客室,她就从窗边回过头。
“我和你父亲拜访了德姆斯特朗的校长……”
“我不会走的!”
西里斯一早就知道他们的态度,他打定主意不从刚刚住了半个小时的寝室转移到任何地方。
沃尔布加也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说。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之后,沃尔布加摘掉头上深蓝色的宽沿女帽,露出海水般蔚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西里斯。
西里斯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宛如潮水般后退。
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害怕克利切的咒骂,不害怕奥赖恩的责罚,不害怕雷古勒斯的哭泣与回避,可是他怕眼前这个不爱说话的女人和她忧郁又冷峻的眼睛。
“那天晚上你在哪?”沃尔布加突然问。
西里斯知道她指的哪个晚上,他有点不安,想用迷惑的微笑装作不明所以,可沃尔布加紧接着又说:“那天晚上,你房间里没人。”
西里斯怔住了,沃尔布加在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离去。
“妈妈……”西里斯追上去。
“叫我布莱克女士!”
她严厉的声音,回响在斯莱特林走廊的拱顶上,把西里斯推出去很远很远。
沃尔布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一整个学年,西里斯都没有收到过家里的来信,他寄出去的信件也石沉大海。
第一个圣诞节假期,他没有回家。
第一个暑假,他没有回家。
第二个圣诞节假期,他没有回家。
第二个暑假,他回家了,不过只呆了一个晚上。
一进门,他热情地拥抱每一个人,连家养小精灵都不放过,然后,他事无巨细地询问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身体状况,生活细节,一直滔滔不绝到晚上,在餐桌上又大声讲述起在学校里遇到的一切奇闻趣事,虽然从始至终没有得到热烈的回应,西里斯还是手舞足蹈,生动地表演着过去两年来的种种。
他的努力效果不大,上甜点时,沃尔布加深表歉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头疼,并借此早早告退,奥赖恩和雷古勒斯也寒暄一阵,相继离开。
西里斯独自一人吃了四份点心。
等嘴里的甜腻过去之后,已经快午夜了。
过多的糖分作祟,西里斯一点也没有入睡的打算,他闯进雷古勒斯的房间,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吆喝起来。
“雷古勒斯,出去走走!”
雷古勒斯翻身朝着墙壁。
西里斯不会为这种程度的拒绝而放弃,他甩掉脚上的鞋子,高高跳起来,彗星一样落在雷古勒斯身边柔软的床垫上。
雷古勒斯身子一飘,被弹到地上。
西里斯看着他的脸埋在地毯的绒毛里,肆无忌惮地笑了。
没有什么比这个笑声更能激起雷古勒斯的愤怒。
“去就去!”他爬起来,恶狠狠地换下身上的睡衣扔在地上,“你别后悔!”
西里斯愉快地点头,接受了这个挑衅。
他以为雷古勒斯是要搞个什么恶作剧,对他施加一点报复。
事实上,他盼着那个恶作剧早点来临,只要不叫他缺胳膊少腿,他一定让它成功。
西里斯心想,等雷古勒斯的恶作剧达成,大家会心一笑,就能再度回到两年前的时光。
到那时,他要告诉他,这些年他为什么不回来看他,他在上一个暑假经历了何等的冒险,他在学校里交到了一伙多么棒的朋友,并且等雷古勒斯今年入学后,他们会一起给他办一个空前绝后的入伙仪式。
他们又一次在深夜偷偷溜出布莱克老宅。
门外,一辆黑豹般的摩托车盘踞在墙根,静静等着他们。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那时都不算高大,跨骑在这种威猛的豪车上,看起来有点好笑。
不过,西里斯并不在意,他带着无限自豪,用力轰响油门,让野性十足的发动机凶猛嘶吼。
黑豹子带着杀气扑了出去。
他们与风竞速,追赶天边浑圆的月亮。
西里斯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痛快淋漓的咆哮。
然后,在无止境的回声中,他炫耀一般地对雷古勒斯讲解:
“Y2K涡轮超引擎跑车,两级自动变速,最大马力可达350匹,绝对是金字塔尖的巅峰之作,这怪物是彼得在废车场发现的,我和詹姆亲手改造,卢平说它完全可以匹敌……”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雷古勒斯生硬地打断这番兴致勃勃的演讲。“告诉我打算去哪?”
“骑着这样一辆车去哪都好。”
“我要一个确切的回答。”
西里斯想都不想,随口作答:
“世界尽头!”
这个词出口的瞬间,他们的车子似乎撞碎了什么东西,路旁昏暗的灯光刹那消失,世界一下子开阔起来,寒风吹透他们的身体,冰凉的水珠飞溅到他们脸上。
黑豹在海面上驰骋。
他们又一次回到了许久未见的大海。
夜空如洗,万里无云。
天空和海面连成一块碧琉璃,放射着穿透过去与未来的光。
镶着翡翠花纹的海洋在宁静地沉睡,潮水温柔地涨涨落落,把蓝莹莹的夜光荡漾到世界各处。身后,海岸线灯光璀璨,远方,青色山峦绵延起伏,星天之下竖着不知名的灯塔,风中海鸟快意翱翔,隆起的水丘之间,海豚群群跃出海面,扬起深蓝色骤雨,从他们头顶高高越过。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向一边,波涛闪跃,扑碎在他们脚边。
这是西里斯想送给雷古勒斯的一切。
“雷古勒斯,你想去哪?我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所有地方!”西里斯放开手中的龙头,对整个世界张开怀抱。
雷古勒斯对此却回应一个冰冷的哼声。
“我要回家。”
“别逗了,你想去哪?”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
“拉斯维加斯怎么样?又或者你想见识一下午夜的巴塞罗那与撒哈拉!”
“我说了!回家!”
高速旋转的车轮猛然停止,西里斯随着巨大的惯性撞击在扶手上。
他花了好大力气扒住车身,没让自己狼狈落海,又用极大的毅力忍住了入骨的疼痛。
西里斯抬起头,发现周身闪光的大海正渐渐暗淡无神。
欢跃的鱼群钻入深处,巨大的月亮迅速下沉。
身后,雷古勒斯正站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很奇怪吗?以为只有你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对吗?”
雷古勒斯的冷笑,迫使西里斯倒吸一口凉气。
西里斯在他脸上看到了母亲的冷峻和父亲的威仪,还有一点儿在普通人类身上不常见的可怕笑容。
西里斯对这个笑容很熟悉,他自己以前也常常露出这种表情。
他知道他一直在担忧的那种事,还是发生了。
沉默很久,西里斯带着无力的绝望痛苦地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给了我一点你不要的东西。人生的法则,家族的荣耀,高超的技艺,也带我结识了一些高贵的伙伴,将我引荐给一位可敬的领袖,荣幸的是,这位值得追随的尊者也选中了我,就是他,赐予了我和你旗鼓相当的力量。”
西里斯从未品尝过恐惧的滋味。
这一刻,对他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从此,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将常常伴随左右。
西里斯凝滞很久,毫无意识地喃喃道:
“你答应过我不会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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