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办公室的办公桌前，何繁摸出一个白色的分装药盒，清瘦的手腕一旋，一颗白色的药片落在宽大的掌心之中。www.lingganxs.com

他往口中一抛，仰起头，也不喝水，径直吞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繁哥，生病了？”

斌仔见何繁近来面色也不太好，而且已经第二次撞见他吃药，不免有些担心。

“vc。”

吞过药片的嗓子有些发干，连带着何繁的声音也有些嘶哑，斌仔注意到他嘴唇微微泛白。

斌仔大喇喇的往办公桌上一靠，木桌子晃动了下：“咳，不是我说，工地的盒饭啊，真的不够新鲜，是该吃点维生素，我也来一片。”

何繁和斌仔的关系很好，平日里何繁十分照顾这个后辈，两人又常常住在工地上，分享是常有的事。

然而就当斌仔不客气的朝着桌上的药盒伸出手去，啪的一声，何繁抢先一步扣住药盒，迅速的收进口袋。

“只不过一粒小小的维生素，繁哥，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

见斌仔一脸伤心欲绝的怨妇模样，何繁略显尴尬的摸了摸眉毛。

“我这量有数，医生不让断药，下次给你拿一瓶，怎样？”

斌仔只是哼哼两声，听不出来是满意还不是不满，再回头，何繁已经摊开图纸，认真的核对起数据来。

阳光照射进这间聚苯乙烯夹芯的彩板搭建的临时办公室板房里，何繁坐在掉了漆的老旧办公桌前。

右手边摊着一顶褪色的橙色安全帽，即使穿着沾着污渍的旧短袖，却丝毫不能盖过他周身散发的矜贵之气。

虽然略显瘦削，但手臂仍是流线型的好看。

他拧着眉在思考，修长的手指转动着一支笔，在阳光中划出一道不清不浅的光波。

斌仔对何繁的感觉有些复杂，何繁是建筑界大师彭树的得意门生，天赋异禀，出生就在罗马。

天才的人，总有几分高于普罗大众的疏离感，就像是大家明明都穿着工地的工服，安全帽，就是一眼能看出何繁是他们的头，他就是那么的脱颖而出。

而他不只是天才，还努力，就像一个不会停止的永动机一般，做事一丝不苟，斌仔跟着他学到了很多。

若是天才和努力也就罢了，偏偏性格也挑不出错来。

他待人友好，谦逊有礼。工地这种地方是个小社会，总归有点江湖气，工头个个都是人精，匪气十足，像他们这样重点大学出来的学生，一毕业就进了社院，哪应付的来这些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心眼的老油子。www.duyixs.com

可是何繁没过多久就和工头们打成一片，没有一个敢在何繁这里耍蛮横的，谁见了不都得笑眯眯的叫上一句何工。

总之就是很牛。

-

中午，斌仔异地恋的女友卢敏敏来到工地看望男友，斌仔说什么让何繁一起跟着吃饭。

何繁再三表示自己不当这个电灯泡，然而拗不过斌仔热情似火，拉着他不撒手。

何繁要是再拒绝，生怕斌仔一个熊抱将他拦腰折断。

他们在天空之城的现场设计师工作即将收尾，施工图已经拿回设计院二次矫正，再检查、定案就好，工作较之以前轻松了不少。

午休的时间十分充足，斌仔带着卢敏敏和何繁来到一家西餐厅，三人点了两张披萨和一些小食，斌仔十分郑重的和女友卢敏敏介绍何繁。

“说起我繁哥，那可是……”斌仔站起来比比划划。

“你坐下。”

何繁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对着卢敏敏介绍自己：“何繁，斌仔的学长。”

“我知道何繁学长。”

卢敏敏推了推硕大的眼镜框，露出脸上的几颗小雀斑，她是个清秀内敛的女孩，和热情狂放的斌仔倒是很互补。

整场饭局，斌仔欢声笑语主控全场，除了几句附和补充，大多时候何繁都是安静的倾听。

饭后，斌仔拉着女友在小超市买水果，何繁漫无目的手插兜在超市里闲逛。

走到糖果区，他一眼注意到货架上的橘子瓣糖，何繁再次询问超市老板，这款橘子瓣糖的确要停产了。他便将所有的橘子瓣糖全买下来了，足足有小半箱。

“繁哥，你咋买这么多糖。”

“甜啊。”

何繁很轻的笑了一下，掏出钱夹付款。

走出超市后，何繁要先回工地，特意给斌仔放个假，女友从外地来了，怎么的不得好好约会下，斌仔的工作何繁大度帮他承包了。

斌仔喜不自胜，小嘴叭叭的，一口一个好哥哥，凑上前去，他一个大男人惯喜欢肢体接触，好不腻歪。

何繁皱着眉，一脸嫌弃的将斌仔拨开，然后退到路边，慵懒的招了招手，一辆出租车停下，载着他离开，斌仔则带着卢敏敏去坐地铁商场买衣服。

“怎么样，我繁哥，真男神不假吧。”

斌仔那一脸傲娇的模样，像是狂热的粉丝在征得别人对自己偶像的认可。

卢敏敏点了点头：“可是看他不是很舒服的样子，只有买糖的时候，才真正的开心了一下。www.chaoxiasg.me”

“他啊，就是最近太忙了，下午送你去车站，我还得回工地呢，哪能让繁哥一个人抗啊。”

下午送女友去完高铁站，斌仔再赶回工地已经是晚上了。

灰蓝色的夜，星子寥寥，月亮隐藏在乌云中。

难得炙热的盛夏之夜有了一丝肃杀之气。

转过一个路口，斌仔看到迷蒙夜色中一个娇小的身影，短发的发尾修剪的齐整，利落的像是薄薄的刀片。

“简简嫂子。”

斌仔一声热情的嚎叫划破了寂寥的夜。

赵简简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轻微被斌仔吓到的错愕。

“斌仔。”

“嫂子最近好久没见你来工地了。”斌仔几步就追上来：“我可想死……”

斌仔的目光溜到赵简简手里提着的外卖。

“你的外卖了。”

赵简简被男孩的爽朗惹得哈哈笑起来，然后把外卖袋放到男孩的手中，一脸神秘的说：“小龙虾，蒜蓉的、麻辣的、十三香的各一份。”

“嫂子。”斌仔一脸惊喜：“啥日子啊。”

“这不是太久没来了。”赵简简将鬓角的碎发掖到耳后：“这周末他要出差了，我想着走之前能陪他一会是一会，这几天我都来，给你们买好吃的。”

斌仔再三感激后，又碎碎念聊起今天刚送走女朋友，和何繁吃午饭的事宜。

“对了，繁哥还说要给我带一瓶他吃的vc呢，嫂子，是什么牌子的啊？”

“vc？”

“啊，我看他吃了好几天了，他说医生不让断药。”

“什么vc？”

赵简简仔细回想了下，这几天她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将家里打扫了一遍，医药筐里并没买什么维生素c。

“没事，你来了，就是繁哥的维他命。”斌仔笑嘻嘻的提起外卖袋子。

赵简简依然在两人常见面的小凉亭下等何繁，斌仔再三拉着赵简简去工地临时办公室里找何繁，赵简简推辞了，并不想打扰他的工作。

斌仔提着外卖回到临时办公室，并没有看到何繁，只看到办公桌上放着的半箱糖果还有何繁的手机。

“何工呢？”斌仔逮住一个人问询。

“好像在楼上。”

斌仔哦了一声，他想起卢敏敏说的那句“感觉只有买糖的时候，他才真正开心了一下”。

饶是斌仔神经再大条，他和何繁相处紧密，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何繁最近相较之前少了些精神头。

如果说工作劳累的话不至于，斌仔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太少见到女友。

现在赵简简来工地了，想来何繁可不只是“开心了一下”，一定会开心很久很久的。

此时监理来找斌仔确认、交接施工方案，斌仔放下外卖，跟着监理去核对，再一抬头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了……

-

何繁打了个寒颤，在一片寂静无声之中醒来。

身上的衣物早就被汗水打透，工地上的临时宿舍里并没有开灯，空荡荡的，他看着外边漆黑的一片，药劲已经上来了，头部隐隐的作痛，是还可以忍着的程度。

他想要去摸手机，才想起下午头痛发作，在办公室里的他急忙冲去卫生间狂吐不止，回来后头痛欲裂、连滚带爬的进到临时宿舍想休息一下，没想到一下子睡到了现在。

何繁缓缓走出宿舍，一阵狂风吹来，虽然这风劲头大了些，卷起了工地的粉尘和渣滓，但微微的凉意，让他稍微觉得身子轻一些。

何繁习惯性的仰头望向天空之城的顶楼。

夜真黑啊。

今天本就是月初，月色黯淡，而天空中更是乌云密布，平日里这个角度是能看清天空之城顶楼的架构，今天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黑洞洞的一片。

何繁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走进临时办公室的板房，他看到了办公桌上的还未拆封的小龙虾外卖。

塑料袋上印的logo，正是赵简简平日里最爱吃的那家。

何繁愣了一下，忙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有赵简简的三个未接电话和微信消息。

“老地方。”

果然是赵简简来了。

何繁一边准备回拨一边推开门走出去，伴随着手机那头的盲音，狂风的呜咽中，工地上还未离开的工人们纷纷朝着远处跑去。

“天空之城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去看看。”

……

何繁心里一滞，工地是一个充满着不确定性的地方，且危险无处不在，平日里大大小小的事故也会时常发生。诸如施工情况、工人之间的打架斗殴……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次是大事。

远处，一个人踉跄着拨开人群疯跑回来。

是斌仔。

斌仔一眼就看到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的何繁，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向何繁。

何繁被他这么一撞，本就出了汗的手心，手机滑溜溜的甩飞出去。

“出事了，繁哥。”

“滋”的一声，何繁突然耳鸣的好严重。

呜咽的风声、远处人们的嘈杂声，眼前斌仔的说话声一下子消音，他只能看见斌仔的口型，斌仔气喘吁吁的好像说了很多，但是何繁只能辨别出三个字。

赵简简。

-

三天后。

医院里，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在分诊台闲聊，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大家看最近的本市新闻。

视频画面里，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新闻，天空之城女教师坠楼事故。

据项目工人张先生介绍，当晚大风预警，工地暂时停工，晚上八点多，便听说有人从天空之城的楼顶上掉下来，于是他也赶到现场，只见一个女孩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随后，伤者被工地的皮卡车送往医院抢救。

“听说没救过来，当场就死了。”张先生面无表情的说。

画面给到案发现场的的监控画面，女老师为救一只猫咪误入施工现场。

而这一天大风预警，顶楼平台上一盏庭院灯尚未安装牢靠，被大风吹掉了，直接连人带灯砸下了楼。

画面再给到事故现场，还可以看到干涸的血迹和庭院灯彩色的碎片。

妙龄女教师香消玉殒。

差不多同龄的年纪，引起了小护士们一阵感慨。

“唉，生命真的是无常，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不知道出什么事。”

“是啊，人生最难的两种死亡，一个是突然间人就没了，另一种就像来我们肿瘤科的患者，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还要每一天忍受着疾病的痛苦。”

“所以说，珍惜当下吧。”

……

蒋存南从内推开肿瘤科的门，探出大半个身子，对着分诊台招招手，小护士赶紧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快步进入肿瘤科。

其它小护士们继续窃窃私语。

“唉，据说新来的帅哥患者是蒋医生的表弟。”

“看看人家家族这个帅哥基因，可惜这个帅哥，年纪轻轻就患了脑瘤。”

“幸好发现的及时，还有得救。”

……

护士走进肿瘤科，科室里只有主治张医生，蒋存南和那个叫何繁的患者在。

护士之前就对何繁印象十足，他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年纪轻轻却一脸淡定，仿佛张医生拿出片子示意的那颗肿瘤，并不是长在他的大脑中。

而这一次，护士明显感觉到不同，何繁听着张医生的讲解，表情依然很淡定，可眼神木木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毕竟是脑瘤手术啊，他一定是害怕了吧，护士感慨。

“给患者准备脑癌手术吧。”张医生看向护士。

“好。”护士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