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瘦削的黑影渐渐逼近，他们几乎是脚贴着地面，小心试探地挪向宋葳蕤。www.wenyizhihun.com

尽管那两个流民长久忍饥挨饿，人已然瘦得不成样子，但那毕竟是两个壮年男子，他们身量又很高。

宋葳蕤即便常年劳碌，身上有些力气，可对上这两人，她还是心中忐忑不安。

宋葳蕤的手悄悄摸到竹篓底部的反曲刀，五指牢牢攥住刀柄，因为过于紧张用力，手指关节发出“咯咯”两声。

见那两人越来越近，宋葳蕤瞬间警戒值拉满，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一双杏眼紧随着那两人的身影转动。

宋葳蕤索性直接摊牌，沉声道：“别过来，你们若敢靠近，我保证非得削你们二两肉。”

纤细女流的一句话对那两人丝毫起不到威胁作用，那两人只当宋葳蕤被吓到了，情急之下随口胡编一句话来吓唬他们。

宋葳蕤见那两人仍旧试探地伸脚往前挪，她在犹豫是否要拔出反曲刀，顷刻间，她脑中飞速运转，不知那两人看见她手持利刃是否会被吓得离去。

她亦不知那两人身上是否藏有刀具，更无法估量那两人能否夺去她手中的反曲刀，反过来对付她。

宋葳蕤拔刀前有很多顾虑，可当那两人离她不盈半丈远时，宋葳蕤只稍稍后退了两步，旋即一咬牙抽出竹篓里的反曲刀。

总是一味退让也不是个法子，退来退去露出怯相，反倒助长对方的气焰，他们只会以为她懦弱无能，越发得寸进尺。

反曲刀被磨得极其锋利，在稀疏的月光下，刀光铮亮，冷森森的金属寒光划过对面两个流民的面庞，晃眼的刀光令他们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那两人盯着宋葳蕤手里那锋利铮亮的反曲刀，不由地心惊胆寒，吞了吞唾沫。

两人扭头对上视线，其中一人把另一人往前推，结结巴巴催促道：“你，你上前看看去。”

“啧！”被推搡的那人侧肩甩掉搭在肩头的手，回头质问身后同伴：“你怎么不上啊？一有事儿就把我往前推，回回我挡在你前头，你就是个孬种，怂包一个！”

“嘿！说谁孬种？你才是怂包呢。”后面那人被言语一激，觉得面上挂不住，他瞬间铆足了劲准备往前冲，口中念叨：“小娘儿们一个，拿着一把一尺多长的破小刀就想吓退爷爷？”

“你爷爷我逃荒三千多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人亢奋得肩膀耸动，对宋葳蕤叫嚣道：“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来啊，来啊！”

那人嚣张癫狂的模样确实有几分骇人，宋葳蕤与那两个流民不同，她自认为自己贪生怕死，她的日子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她想活着、想种一片甘蔗园、想开铺面经商赚钱……

她有太多的事想去做，怎么甘心陪这两人玩命？

宋葳蕤的身子紧绷得像拉到最大限度的弓弦，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紧张得紧缩着，双手握着反曲刀指着对面之人。

那人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双手搓了搓，而后铆足了劲大步往前跨。

宋葳蕤握着反曲刀一边后退，一边毫无章法地挥刀乱劈。

那人身形灵巧闪避过每一次的劈砍刺，电光火石间已经挪到宋葳蕤的面前，几欲贴上她。www.wxzhisheng.com

那人粗砺大手伸向宋葳蕤的细腕，欲抢夺宋葳蕤手中的反曲刀。宋葳蕤避闪不及，险些被那人捉住手腕。

危急时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正欲抢夺反曲刀的那个流民蓦地吃痛惨叫一声，悻悻地把手缩回去。

那人的肘关节被刀鞘抡击一下，刹那间，半条手臂麻得没了知觉。他另一只手扶着麻木的手臂，踉跄地退了两步。

一袭素雅长衫的少年公子挡在宋葳蕤身前，他身姿板正，玉指握着埋鞘长刀指向对面的流民，向来清润的嗓音此刻蓄满压抑的怒火，薄唇轻启，只吐了一个字：“滚。”

对面两个流民被这阴沉的气压震住，一时呆立在那儿，不敢挪动脚步。

柯锦程见两个流民仍旧不肯走，他握刀的手拇指稍稍往前一推，“铮”的一声刀鞘向前滑动，露出刀柄和一小节泛着金属寒光的刀身。

柯锦程真的拔刀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那两个流民一见这架势，登时吓得腿软无力。

柯锦程可不是宋葳蕤那种身量纤纤的小女子，而且他手中那柄埋鞘环首刀一看就是专门杀人的刀，三尺多长的杀人利器，这可不是宋葳蕤那把短小的反曲刀能比的。

“大爷，好汉，您……把那长刀先放下吧。”两个流民吓得跌跌撞撞往后退，抬手挡在身前，道：“我滚，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他们退了十几米远还不敢转身，生怕柯锦程从背后袭击他们，因而一直警惕地倒退着远去。

待那两个流民的黑影彻底从视野里消失，宋葳蕤那颗扑通直跳的心这才逐渐慢下来。

“他们走远了。”宋葳蕤从柯锦程身后走出来，抬手轻轻压下那柄长刀，轻声道：“多谢。”

柯锦程把刀柄塞回刀鞘，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刀鞘上凹凸不平的云雷纹，垂眸轻笑道：“谢我什么？”

宋葳蕤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思索片刻才道：“谢你的救命之恩。”

宋葳蕤未说出口的是，多谢他默默留意她，多谢他暗中保护她，这才让她今日能安然脱险。

她虽然不知道柯锦程从哪里得知她路上遇险的消息，但宋葳蕤知道大晚上在这半道儿遇上柯锦程绝非巧合。

这个时辰栗山县城门已关，不晓得柯锦程使了什么法子出了城门，还特地带了一柄长刀出来，这可不是他平日里的做派。

其实他一出现，宋葳蕤就心中了然，他定是得知她有难，故而前来搭救。

柯锦程把埋鞘长刀挂在腰间，又去牵来马，扭头对宋葳蕤说：“我扶你上马，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早已没了方才那股压抑的怒火，变回了往日的清朗，听着就让人如沐春风。

宋葳蕤本想说她可以自己走回去，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反倒鬼使神差地由着他扶自己上马，把两只脚轻轻塞进马镫中。

柯锦程牵着马走得不快，宋葳蕤稳当地坐在马背上，借着稀疏的清冷月光打量他的背影。

宋葳蕤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柯锦程的场景，那时宋葳蕤从那龙村去龙平县给大伯母柯燕云贺寿，柯锦程则是从韶州运了一车贺礼去给姑母拜寿。

两人在半道上因为一场事故遇上了，那时还不知彼此皆是要去往柯燕云的宅邸。

宋葳蕤在龙平县碰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老婆婆倒在柯家马车前，捂着腰半晌爬不起来。

那老婆婆和她的稚龄小孙女一口咬定是柯家马车撞了她，赖在马车前堵路，引来一群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宋葳蕤并不清楚事情原委，她去时路边已经堵满了人，只听路人七嘴八舌地说道是富家公子撞了人，家仆还气焰嚣张地斥责老人家胡搅蛮缠。

她眼波一转就看见倒在地上的老人满头华发，皮肤褶皱松垮，痛苦地紧锁着眉心，颤抖着手按揉后腰，老人家口中还不断发出细碎孱弱的痛苦呻.吟。

老人的小孙女跪在老婆婆身旁不停呜咽，哼哼唧唧地控诉柯家马车撞了人不肯负责。

而那个肇事者——身着天青色华丽锦袍的公子，他甚至不肯下马车看看伤者，只用折扇撩开毡帘，不慌不忙地瞅了一眼赖在马车前的一老一少。

锦袍公子身边跟着的恶仆指着地上那一老一小破口大骂：“贱皮子，讹人讹到我们公子头上了。”

“忒！”那恶仆朝着老人身上啐了一口唾沫，道：“我家公子素日里积德行善，不知帮了多少贫苦之人，没想到善有恶报，今日竟叫你们这些贱皮子骑到头上来拉屎撒尿。”

“就是你们撞的我阿奶，我瞧得清清楚楚。”那看着身量仅有五六岁的小姑娘扯着嗓子呜咽不止，哭得一张脸由红变紫，真叫人看着心疼。

老人年老体弱，稚龄小姑娘如何会撒谎？

再看那刁仆膀大腰圆，生得一副泼皮凶悍模样，言语间亦是粗俗狠戾。

两厢一比较，围观之人齐刷刷偏向孱弱老人和稚龄小童。

再者，围观之人皆与那老婆子一般，大多是平头百姓，大家都是底层穷苦之人。

人对于那些与自己有共同之处的人难免会更容易共情，众人只觉得柯锦程是家财万贯的少爷，赔些银子于他而言是九牛一毛，所以人群自发组成一道人墙，堵住马车的去路，硬要为老婆婆讨个公道。

宋葳蕤只当是看了个热闹，并不参与其中，转身就绕过人群离去。

她没料到会在大伯母家再见到那个撞了人的少年公子，原来他是大伯母娘家的侄儿。

后来，有一天他莫名其妙地跑来问宋葳蕤，可不可以请她一起去县郊踏青。

宋葳蕤当时觉得诧异，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垂眸酝酿片刻，道：“可以，不过我得午后去县郊找你，因为上午要和嘉芝姑姑一起做给大伯母寿宴用的果子。”

结果当晚柯锦程气呼呼地跑去质问她：“你在耍我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句话，我从正午等到日落。”

宋葳蕤微微张了张口，故意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随后又佯装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满脸愧疚歉意：“对不住啊，表哥，我……上午备好果子，下午又陪着嘉芝姑姑试菜，一时忙昏了头，就……把和你的约定给……给忘了。”

她虽然嘴上连连道歉，心中却快意极了，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惩恶扬善的事。

她想，岭南午后日光毒辣，即便不在日光直射下，周遭的热气也能蒸得人浑身黏黏糊糊的。一想到柯锦程在县郊被蒸了一下午，宋葳蕤在心里骂道：活该！才晒了三个时辰左右，真是便宜他了。

宋葳蕤最看不惯他这种富贵公子，仗着自己有些臭钱，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惯会欺凌老弱，撞了人还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再后来，宋葳蕤偶然间听到柯锦程和他家那个“恶仆”私下说道那日街上撞人之事。

原来是老婆婆的残疾儿子得了重病，家贫实在没银钱治病买药，老婆婆这才想出了碰瓷讹钱的昏招。

事后柯锦程去了老婆婆家中探看一遍，不止付了请郎中买药材的钱，还买了价值一千多文的补品给那个残疾男子，甚至周到地留了一些银钱让老婆婆和小姑娘应付生计。

宋葳蕤当时觉得柯少爷他就是钱多人傻的憨憨，老婆婆这事若是摊到宋葳蕤身上，她即便有钱也未必会去帮衬老婆婆一家。

一来她讨厌教小姑娘那么小的年岁就出去卖惨骗人，二来这世上人各有命，别人过得惨又不是她害的，她愿意帮那是心地善良，不愿意帮那也无可厚非。

宋葳蕤虽然觉得柯锦程是在滥发好心，当了冤大头，但她心中莫名地对柯锦程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她想，大约因为柯锦程算得上是个好人，他是个有温度的人。

一个身心冰冷、常年情感淡薄的人，总是更容易被那些赤忱温暖的人打动。

宋葳蕤的思绪渐渐从过往回忆里抽离出来，她坐在马背上，身影微微晃动，垂眸深深看了一眼柯锦程的背影，问道：“你如何知道我让人挑担子卖小食的？”

柯锦程牵着缰绳的手指略微一颤，低声笑道：“碰巧遇上的。”

“我一尝便知是你做的。”柯锦程扭头仰视宋葳蕤，一双缱绻的桃花眼被月色映得清亮，眸中似有隐隐的期许，问道：“帮你卖小食的婶娘可说了我为何要买那么多小食？”

宋葳蕤对视着那水光潋滟的桃花眸子，脑中回想起蔡覃氏的话：那位公子说他尝出了家的滋味。

什么家的滋味？她和柯锦程既无血缘关系又无夫妻关系，什么家不家的，这话能乱说吗？

宋葳蕤倏然抿唇一笑，一脸淡然地扯谎：“婶子同我说，你菩萨心肠，见她们弱质女流挑担子沿街叫卖十分辛苦，故而……一时心软，就买了很多。”

柯锦程撇嘴嗤笑一声，仿若在自嘲，他呢喃重复一遍：“一时心软？”

他眸中星星点点的光亮骤然黯淡，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一时心软？你也不想想，比她们挑担子卖货更辛苦的人多得是，我为何不对旁人心软？”

宋葳蕤咬着牙关咽了咽根本没有的唾沫，木然地眨了眨眼，有意把话题转往别处：“你一直都是很好的人，你帮过很多人，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柯锦程忽然打断宋葳蕤喋喋不休的“好人夸赞”，他扭头看了看噤声的宋葳蕤，竭力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

疏淡清冷的月色照着他的面容，看着那释然的笑，宋葳蕤终于长舒一口气，她眼睫颤了颤，吸了吸鼻子，随后也回了他一个坦然平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