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灼带谢致去吃了日式拉面，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云黑沉沉压下来，风里带着雨气的味道。www.shiyixiaoshuo.com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方灼要去车站等公交，谢致不声不响跟着他。俩人到车站时，公交站台聚集了很多人。方灼和谢致站在人群后面，和焦急期盼的人群格格不入。

方灼看着站牌问谢致：“你坐几路？”

谢致低着头，沉默了一两秒问：“你知道没有身份证也能住的酒店吗？”

方灼把目光从站牌上收回说：“不知道。”

公交车终于晃晃悠悠进站，人群慌慌张张朝着公交车移动，方灼站着不动，谢致问：“你……能不能……”

在公交站牌昏暗的灯光里，谢致的神态模糊不清，方灼耐心地等着谢致说下去，谢致却忽然抬起眼睛说：“算了，你回家吧，我走了。”

方灼的手插在兜里，在谢致转身即将离开时说：“去我家吗？”谢致转过头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他。

“我家就我一个人，去吗？”

这场急雨下得很大，从下车到家短短一段路，方灼和谢致进门时已经被气势汹汹的大雨浇了个透。

方灼脱了湿外套，拿出两双拖鞋，谢致的脚下积了几汪水，方灼接过他的书包，拿起架子上的毛巾递给他说：“先擦擦，我去放热水。”

谢致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感觉暖热透过四肢百骸，心口翻涌的恨意暂时平静下来。

他穿着方灼给他准备的衣服从浴室出来时，方灼正在厨房里热牛奶，谢致循着动静走进厨房。

方灼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但头发还是湿的，身上有淡淡的雨水气味。

牛奶在小火上慢慢起泡，绵绵密密。方灼问：“要加糖吗？”

谢致闻着温暖的奶香说：“要一点。”

方灼擦过谢致的肩膀，去客厅里找白糖。谢致守着小火上慢慢沸腾着的小奶锅。

方灼刚拉开放糖的柜门，就听见厨房里谢致焦急地喊他，“方灼！方灼！”

方灼跑进厨房，谢致紧张地端着小奶锅，溢出来的牛奶在炉火上滋滋作响。方灼关了火，谢致小心地把奶锅稳稳放在了炉灶上，才吸着气说：“烫死我了。”

窗外的大雨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谢致抱着只剩多半杯的牛奶坐在沙发上看热闹的周五综艺节目。方灼给他烫红的手上抹了药膏，又收拾干净狼藉的灶台，这会在浴室洗澡。

窗外的雨声，浴室里的水声，电视里热闹的笑声，让谢致觉得热闹又安宁，他喝光最后一口牛奶，窝进软软的沙发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方灼从浴室出来，谢致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方灼关了电视，给他盖被子时，谢致却猛地睁开了眼睛。方灼的动作停了下来，说：“你可以睡卧室里。”谢致没有回答，自己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时，谢致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脖子尤其疼的厉害。客厅里拉着窗帘，不辨晨昏。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继续，雨可能是下了一夜。

谢致活动着脖子拉开窗帘，天蒙蒙亮，是下雨天特有的阴沉沉。谢致烦这样的天气，哗啦一下又合上了窗帘。

方灼从卧室出来就看见谢致光着脚站在窗前，被下雨的阴霾天色气到的烦躁还在眉梢。

谢致看着穿戴整齐的方灼说：“外面还在下雨，你起来干嘛？。”说着两三步窜到沙发上，又钻进了被子里。

谢致这一觉睡到了中午，是被香醒的。他闻到一股浓浓的麻辣火锅味。谢致踢踢踏踏到厨房，炉灶上果然有一锅看着就够味的小火锅。www.huoliwx.com

谢致凑过去闻，被又辣又麻的蒸汽打了一脸。

方灼和谢致窝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里，围着一锅热腾腾的小火锅。房间里窗帘还拉着，电视上播报着午间新闻。谢致戳了戳锅里的菜问：“熟了吧？”

方灼推给他一杯牛奶麦片说：“喝完再吃。”

谢致三两下喝完麦片，捞起一筷子牛肉，潦草地吹了两下就放到了嘴里。

谢致快吃完了一锅才发现方灼没怎么动筷子，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他把最后一片肉放到方灼的小碗里，说：“你干嘛不吃？”

方灼不理那片肉，站起身问：“喝酒吗？”

谢致喝了一瓶果酒，像是喝醉了，变成了一个小话痨，絮絮叨叨和方灼聊天。

“你们家的人去哪里了？”

方灼把菜捞到他碗里，又一遍解释:“我奶奶带着妹妹去姑姑家了，假期结束才回来。”

谢致又问：“你怎么不去？”

方灼心说：“我去了你怎么办？”，嘴上却说：“我不想去。”

谢致稍稍凑近一点，像探听秘密一样小声问：“你为什么不想去？你姑姑不喜欢你吗？”

方灼觉得谢致是真的醉了，敷衍着说：“没有。”

谢致眯着水润的眼睛又问：“那是你姑父不喜欢你？”

方灼说：“……不是”

谢致不服气，提高声音说：“那肯定是你表妹不喜欢你！”

方灼也不纠正姑姑的小孩是堂妹，又怕谢致挨个问他三姑二大爷喜不喜欢自己，抢着说：“没有。没人不喜欢我。”

谢致像是很失望，幽幽盯着方灼说：“你怎么那么讨人喜欢？”

方灼偏过头看谢致，谢致确实醉了，眼神都迷迷蒙蒙软下来，他迟钝地转着眼珠细细看方灼，看完了问：“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

方灼在谢致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之前，听谢致近乎梦呓地咕哝：“她不喜欢我，是嫌我长得不好看吗？”

谢致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微微张着红润的嘴唇，睫毛打着弯儿垂下来，盖上了他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暖暖的光照把他朦朦胧胧拢在一团柔和的光晕里。

方灼静静坐着看了他一会儿，起身悄悄收拾桌子。

方灼把杯盘碟碗一件件归到水池里，谢致还是没有醒的迹象。他叫了谢致两声，谢致毫无反应。方灼看他拧着脖子窝在那里，挪开茶几，把他一把抱了起来。

谢致这才悠悠醒了过来，他被方灼抱着，一睁眼就对上了客厅开着的灯，被晃得更晕，眯着眼睛说：“我是不是躺在云上。”

方灼望着谢致忍不住笑：“你在我手上。”

这个十月雨水格外多，绵绵阴雨在假期结束的早晨格外烘托惨淡的返校气氛。

方灼不喜欢这种潮湿天气，他走到校门口时看见谢致怒气冲冲从一辆小轿车上下来。小轿车开过方灼身边时，方灼从开着的车窗里看见了一张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的脸。

方灼到教室时谢致正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座位上散发低气压。

方灼刚到座位上，徐远川就凑过来说：“谢致怎么偏偏今天又不高兴了，你哄哄他，我今天特别需要他高兴。”

方灼问徐远川：“你从哪儿看出来我能把他哄高兴的？”

徐远川笃定地说：“你一定能。你无所不能。”

方灼不理他，徐远川忧愁地说：“我们足球队的前锋和人打架把胳膊打折了，一时半会根本好不了，再两周就要比赛了，队里没有合适的替补。那天体育课你看见了，谢致简直是个神射手！要是他能加入，我们这次绝对赢定了。”

徐远川小心翼翼拧头瞄了谢致一眼，压着声音和方灼说：“可他一不高兴，我都不敢张口。我好怕怕的！亲爱的灼哥你一定要帮我。”

徐远川的手扒着方灼，正在努力装可怜，谢致伸着腿踹前面方灼的凳子，“你们在聊我？”

徐远川讪笑，支吾说：“没……没有啊。”

方灼看了徐远川一眼，徐远川直觉要出事，然后就听见方灼给谢致说：“他们足球队的前锋手断了踢不了球，他想邀请你加入他们足球队。”

徐远川像个卡壳的磁带，干笑着说：“啊……啊……”

谢致没想到他们凑一起说那么久是为了这样的小事，他怀疑地问：“就这事？”

徐远川听出了机会，喜悦地连连点头。

谢致想了想问：“足球队训练可以不上课吗？”

徐远川说：“可以可以！足球队下下周就要比赛，这两周都要加紧训练。”徐远川趁热打铁：“那你是答应了？”

谢致点头说：“答应了。”

徐远川当天下午就把谢致拉到了训练场，教练张裕江说了几句欢迎加入的话，谢致就跟着足球队开始了训练。

这次的比赛很重要，大家训练都十分认真，谢致跟着他们在操场上奔跑，感觉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活了过来。

足球队的训练到晚上七点结束，张裕江说为了欢迎谢致的加入，要带整队去吃饭。队员们激动地乱喊：“感谢谢致！”，“老师我们要吃烤肉!”。

谢致脑袋里响着今早贺女士的警告：今晚要是还不按时回家，你以后就别再出门了。

谢致看着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按下了关机。

徐远川搭上谢致的肩，冲乱叫的队员们喊：“想吃什么要谢致说，是欢迎他又不是欢迎你们！”

谢致甩开徐远川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说：“我都可以。”

张裕江训练时严厉，私下却很亲和，任他们闹了会儿才说：“赶紧都去收拾东西，我定的七点半的桌，吃烤肉，迟了就取消。”

十几个男孩子怪叫着去收拾东西。

十几个大男孩聚在自助烤肉店的包厢里，整个包厢又挤又吵，肉上了一盘又一盘，还有人跟张老师商量要喝一点酒。张裕江很有原则地拒绝了这个请求。

谢致兴致缺缺地吃着烤肉，听他们要酒，莫名想起了方灼。那天他喝得晕乎乎，好像是方灼把他抱进卧室的。过了两天，方灼那句“你在我手上”更加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谢致嚼着烤肉出神，心想：徐远川和方灼关系那么铁，怎么不拉方灼来踢球？他肯定踢不过我。

徐远川和旁边的吴竞说完话，一转头看见谢致不怎么有胃口，脸也有些发红，关切地问：“你训练太累不舒服？还是太热了？怎么脸红红的。”

谢致心里正在想方灼，徐远川却说他脸红。谢致看徐远川关切的脸，怎么都觉得徐远川话里有话，他不知怎么地有些恼怒，语气不善:“吃你的肉，少管我。”

徐远川丝毫没有感受到谢致的情绪，以为谢致真的不舒服了。自认为体贴地说：“你要不舒服，我就陪你回去吧，他们这还得吃一会儿呢。”

谢致撒了一点气，理智回笼了，觉得徐远川真无辜，他夹了一片青菜，语气和缓下来说：“我没不舒服，我还没吃饱。”

徐远川闻言放下心来，高高兴兴要给谢致盘子里多夹几片烤好的肉。

谢致捂住盘子说：“我不要！你自己吃。”

徐远川以为谢致在客气，热情地说：“没事，你吃，你吃得太慢了，抢不过那帮大嘴猴。”

谢致还是不松手：“你的筷子上有你的口水，明白吗？”

徐远川闻言也没有不高兴，他把那片烤肉丢进自己嘴里，嘟嘟囔囔说：“方灼也是，他的水杯都不让我喝，都是大老爷们，怎么你俩这么讲究。”

谢致凉凉地看徐远川，徐远川怂怂地闭上了嘴。

因为有老师在，他们也没能闹到很晚。九点刚过，张裕江看他们都吃得差不多就让他们赶紧回家。

一伙人吵吵闹闹从烤肉店出来，在门口等着去结账的张裕江。

足球队的十几个人都是在一起训练了很久的队友，而且大多数都是同班的体育生，不必说关系自然都很好。谢致刚来，且完全没有要和他们打成一片的意图，此时一个人站在热闹的人群外面，像是不愿意站在鸵鸟群里的小仙鹤。他只是下意识离开了他们的队伍，足球队里被谢致衬托成鸵鸟的小伙子们却觉得谢致的背影上写着明晃晃的嫌弃。

吴竞望着站在路边的谢致，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冲旁边正在凑头看球鞋的徐远川说：“我以为你给我们找来个多厉害的角色，看他那劲儿，我还以为你把你表妹请来了。”

吴竞的狗腿子一号王子耀见缝插针捧臭脚:“可不是嘛，你看他长那样，我表妹还没他漂亮呢！脸那么白，说不定偷偷擦了他妈的粉底液！”旁边围着的人哈哈哈大笑。

徐远川就知道吴竞这货目中无人惯了，不会这么轻易接受谢致加入，可他身为队长，不得不稳住吴竞。

他紧张地看谢致，见谢致没有听见这边的话才压着声音冲吴竞说：“你们少在背后编排人。明天我们不是和八班有场比赛吗，你和谢致都踢前锋，明天比比你两儿谁先进球！”徐远川略带挑衅地问吴竞：“敢比吗？”

吴竞说：“有什么不敢比！”徐远川看着吴竞玩味的笑，感觉不太好。吴竞把目光落在谢致身上下扫了一遍接着说：“但明天你那谢表妹要是输了，他得穿裙子。”

围在跟前的队员们猥琐地笑起来，站得稍远一点的不知所以然也跟着起哄。可谢致这个事件的主角依旧置身事外，他看着街边停着的一辆车，皱起了眉头。

徐远川没想到吴竞这么不要脸，咬牙切齿说：“你他妈有病是吧！谢致是我找来的，他明天要是输了，我给你们每人充一百块的饭卡！”一百饭卡的诱惑明显大过看一场不痛不痒的捉弄，队员们都迫不及待要吴竞答应。

吴竞从谢致身上收回目光说：“队长硬要给大家充饭卡，我还能不答应吗?”

徐远川不理会吴竞的阴阳怪气，说：“明天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你要是输了，就不许再针对谢致。我们的目标是赢比赛！”

徐远川三两下订了这么个不平等的赌约，也不再和他们多说，小跑着去了谢致身边。

结果他刚拍上谢致的肩膀准备给他说这件事情，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贺有瑾冷淡的侧脸。

谢致烦躁地想揍人，想转身跑走。神经大条的徐远川都感觉到气氛一下紧张了，他愣愣的搭着谢致，感觉那位女士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眼掉在碗里的苍蝇。

徐远川被看得紧张，转了转眼珠想问谢致这是怎么了，谢致却径直走向副驾驶打开车门上了车，狠狠摔上车门，动静大的大家都向这边看过来。那位女士不再看徐远川这只苍蝇，升上车窗，车子缓缓发动，载着谢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