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
月下仙分三谱,两弦根本弹不出来。www.shufazhichuang.com
沈醉浑然忘我,倔强地弹了下去。
她对明月臣的急呼并非没有反应,抬眸凝望着他,眸中蓄泪,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久久不得回应,明月臣强定了神,招来血衣卫,“少主如何了?”
血衣卫不知怎么跟他讲沈醉现下的情况,径直将他推到了沈醉面前,“庄主,少主在这儿。”
听嘈乱弦声越近,明月臣惶惶伸手去捉,他先牵到沈醉一片衣角,摸索着往上,稳不住声音,“小醺,你应师兄一声,怎么了?”
沈醉脾气不好,自小不让人省心,她受不得委屈,向来有话直说,什么都怪别人,从不会这样。
他摸到沈醉的袖口,想起弦也是锋利的,动作更轻了,寻声去捉少女僵硬去撩弦的手,“小醺,你与师兄说,出什么事儿了?”
明月臣将她拉进怀里,三弦摔落二人脚边。
沈醉揪住师兄衣襟,感受他轻柔拍自己后背的掌,师兄哄她,她总归要听的。
“师兄……“
沈醉紧紧环住明月臣的腰,甚至想同儿时一般,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男人身上满是药涩苦香笼罩,她小声抽泣,泣不成声,“师兄,阿珠、阿珠死了。”
风在这一刻陡然停息。
虫鸣远去,明月臣拍沈醉的背哄她,他手略一抬高,蓦地顿住,半晌未曾落下。
“小醺?”
青衫男人那温润好看的长眸微微睁大,他露出茫然神色,指尖摸索起来,“小醺?”
沈醉的哭声在他耳中消失了,他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明月臣扶住她的肩头往上,冰冷的指尖掠过少女发髻,他包容而温柔道,“小醺,你说什么,师兄没听见。”
沈醉埋首在他怀里呜咽,哭得喘不过来气,她恍恍闻言,一时未反应过来,断断续续重复了一遍,“阿珠、阿珠死了。”
阿珠是他们的猫,和沈醉一起被明月臣捡回来的。
沈醉起初作为偷酒的小贼落进明月臣手里的,她酒醒后怕明月臣拿她去见官,又跑了一回。
明月臣在破庙里又寻到她的时候,沈醉正在和一只猫打架争食物。
沈醉没打赢,让猫挠了个大花脸,把少年的剑客看得笑得直不起腰。
笑过之后,明月臣就一手拎着她,一手拎着猫,把他们都拎回了沙数山。
明月臣娇惯沈醉,也娇惯猫,沈醉让他养得蛮横跋扈,猫也眼高于顶。www.shufazhichuang.com
一人一猫凑到一起,以往是万剑山庄最横行无忌的恶霸。
她怎么没发现呢,今早阿珠恹恹来缠她,她烦了把它关了起来,都没有最后抱它一次。
“小醺。”
明月臣捧起沈醉的脸,拂去她的泪。
他收敛神思,眼睫轻垂。
男人安静平和,轻笑着:“我听不见了。”
月光皎皎照亮月色。
沈醉用力抬了头,让他擦去的泪刹那决堤般涌出来,“师兄?”
她泪眼模糊看见,明月臣滚下了两行血泪。
他颤着指尖,还来给沈醉擦泪,“小醺,没事,你莫要……”
他肩膀一顿,身子猛往下,呕出一大口血来。
沈醉连忙搀住他,抖着手去给他擦,她慌乱扯袖抹干净男人唇边,他又从眼耳鼻中流出大股淤黑的血。
“快去叫廖玉成他们过来啊!”
明月臣七窍流血,沈醉骇得魂飞魄散搂紧他,崩溃地喝斥血衣卫。
方休往后仰去。
那边一阵兵荒马乱,他悠然盯着月亮。
在别人面前那么凶,原来是个泪包啊。
-
建元二十年,青州。
鬼医手在他妻儿被明月臣斩首后半年,自行剃发出了家。
他常念:“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受想行时,亦复如是。
昔日视人命为草芥,为祸一方的魔头放下屠刀,放不下执念。
他站在明月臣面前,摊开左手托着一张白纸,右手掌心卧一颗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
他涕泪横流地笑:“阿弥陀佛,明施主,您惩恶扬善,小僧不恨你。”
“小僧万般妄念,苦海无渡,只得央施主来替我作一个六根清净。”
他说,他耳旁哀嚎啼哭终日不散,他一旦合目,便见他妻儿死不瞑目。
只要明月臣服下他掌中之毒,他就在白纸上写下能治疫病的药方。
他的药,试了半个月了,只有他的药有用。
沈醉让血衣卫捉住双手,她挣脱不开,嘶哭也被血衣卫大掌捂住,她被强行带到屋外时,沈醉睫上冰凉。
不是她的泪。
天穹昏暗,细细碎碎撒下大把的雪,寒风料峭卷雪,冻住了沈醉泪湿的睫毛,吹得她身体僵冷。
少女挣扎的动作轻了。
她向远处看过去,矮窄房檐下,目之所及,挤满瘦骨嶙峋的难民。
残瓦不遮雪,旧衣不避寒。
夏天的洪水冲走了他们安身立命的一切,无力妥善安置的亲人尸身生出瘟疫,要将人彻底逼上绝路。
朝廷拉来赈灾的粮,里边有挑不开的碎石子和灰糠,每天一车一车的尸体拉到城外去烧,一把灰一把灰地扬了,勉强不算饿死的。
如今的青州城里没有太多要人命的东西了。
零星几双麻木的眼珠子转动过来,对上沈醉的目光,浑噩挤出笑,“沈姑娘,下雪了哩。”
“都说瑞雪兆丰年,要是庄稼地还在就好了。”
沈醉朝天上看去,她的泪冻干了,迎着纷飞的雪怔怔出神,眼前晶莹一片。
初冬的第一场雪盖下来,又要死多少人。
鬼医手的大笑倏忽穿透风雪,他念起了佛经。
“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是故求六根清净,不沾俗世,是故作无欲求,不染尘埃。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肩膀上一重,沈醉从严寒冬日的梦境里醒来。
她伏在游廊的围栏上睡着了,睁眼见深夏。
朝阳刚在云后露了脸,清晨空气清冽,朱红游廊外假山丛立,一簇四季海棠开得正盛,艳丽花枝探到她面前。
沈醉眨眨眼。
“少主,回屋歇会儿吧。”
男人声音低叹,一只素白修长的手伸过来,想搀她起来,“您也得顾念身体啊,不然庄主醒了,见您这样,该多难受。”
少女脸蛋瘦了整整一圈,唇薄无色,令廖玉成望之心惊。
沈醉肩颈僵硬酸痛,抬手推开了男人,自己站了起来。
清晨风且凉,她将廖玉成披过来的薄氅还给他,浅眸一横,张嘴硬梆梆的一句:“那我师兄何时能醒?”
明月臣昏迷不醒,已整整七日。
“庄主吉人自有天相。”
廖玉成露出惭愧神色,沈醉没空逼问他,一醒来转身便往屋里走,她先去看师兄。
外厅宽阔,守了不少人。
他们占着长案长桌,或奋笔疾书或念念有辞,一旁聚了三四名胡须花白的的老者,低声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沈醉细细一听,垂眸道:“先生们不必如此拘谨。”
他们大抵怕吵闹,压低声音讨论,接下来该给明月臣用哪种药。
沈醉涩然地想,要真能把师兄吵醒就好了。
众人见她进来,点点头算作问好,接着继续苦思冥想,该如何解不欲求的毒性。
沈醉脚步不停,拐进明月臣寝阁内。
碧青床帏落下,苦涩药香不散,床前坐了位干瘦的老者,刚为明月臣诊完脉。
他听见沈醉脚步声回头,抚着花白胡须摇头,叹道:“少主,我等无能。”
沈醉指尖一抖,深深吸气数回,才不至于哭出来,“师兄刚中毒时,你们那些法子都没用了吗?”
老人沉吟不语。
沈醉停在原地仰头忍泪,她不想在师兄面前哭,不吉利。
咽下喉头酸涩后,她方走过去撩开床帏,仔细看明月臣。
他长身躺在床上,七天昏迷,曾朗若清风明月的男人,脸颊瘦凹下去,肩颈几处大穴上,扎着银针刺目。
沈醉出去打了盆温水进来,拧干帕子小心为师兄净脸净手。
老人随在她身旁,提醒她避开几处,后面色犹豫道:“老朽眼下是有个法子,但具体用药,还得问个人。”
老人名为朱无极,无门无派,从医几十载,有着德高望重、妙手仁心的美名。
沈醉眼眸亮了亮:“朱伯伯,想=你想问谁啊?我去请他来。”
朱无极顿了顿,“七日前闯山门,杀进内院,同庄主比试了一下午的那位少年。”
迄今为止,沈醉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将万剑山庄闹得天翻地覆的少年是谁。
他眼前在哪里,也无人知晓,外院有人猜测,他已被血衣卫拿下,关进了地牢里。
可沈醉的举动难以揣测。
她另让万总管挑了一队善骑射者,日常在沙数山和野湖周围巡逻,瞧见什么老鹰雀鸟野鸽子,一概不论,全射杀下来。
朱无极看沈醉脸色,忙解释道:“都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那人与庄主比剑半日久,怕是最知晓他当时状况之人。”
“鬼医手歹毒狠辣。不欲求毒性难解。我们至今摸不着头绪,虽是将它压制许久,此次恶化来势汹汹,少主……”
“好。”
沈醉敛目,瞧不出神色何许,她打断他道:“我找人去……”
她想到方休的德行,偏了头,不情愿地改口:“我去叫他就是了。”
沈醉提裙走到门口,想起来回身叮嘱一句:“朱伯伯,他不一定老实交代。”
朱无极拂须而笑:“省得,老朽自有分寸。”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