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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作者:左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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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拽出殿外。才刚走下台阶,弘冀一扬手,摔开景达的掌握,怒声说道:“四叔,想不到你也是这样怕事的人!?

22、倾谈

景达静静看着弘冀愤怒的容色,半晌,才叹了口气,说道:“弘冀,你的脾气和我很像,瞧见不平之事,便压不住心中的火气。我也知道,你看到冯延巳他们的所作所为十分难受,可是,你要明白,这就是目下朝中的局面,你我都无法改变。”

弘冀冷声说道:“四叔是皇子,又官拜诸道兵马元帅。那些人只不过是朝中的跳梁小丑,难道你还斗不过他们?”

景达苦笑:“你也想得太简单了,做皇子又怎么样?兵马元帅又怎么样?始终是孤掌难鸣。”

他双眸凝注在弘冀面上,说道:“似乎没有人跟你讲过,要韬光养晦的话?”

弘冀一下子愣怔,心中记起萧俨离开金陵时的种种事情,心中的气愤之意稍解,当下微微拱手,说道:“还要请教四叔。”

他专注的看着景达,想要从他的面容上找到答案,这个时候,他才发觉,景达的面色有些灰暗,在这之前,他记忆中的景达是那样神情爽迈的。

景达淡淡一笑,说道:“我先来给你讲一件旧事吧。几个月前,我在东宫饮宴。席间,一名宫人不慎碰翻了冯延巳的酒盏,三哥景遂还未曾说什么,冯延巳却对那名宫人大声呵斥,还拉出去鞭责。显见得并不将二哥放在眼里。我见他如此张狂,忍不住说了他几句。他当时虽未反驳什么,到酒宴半酣之时,忽然提壶过来,偏要与我对饮,我瞧他似乎醉意朦胧,也便由得他,谁知道,我还未端起杯子,冯延巳用衣袖一拂,酒液倾侧,翻在我衣襟上。”

弘冀听得大怒,说道:“他也太无礼了,若换做是我,当场便要翻脸,将他一顿好打。”

景达叹息,说道:“这算什么,此后还有更无礼的。他趁我低头擦拭衣袍的当儿,伸手在我背上拍抚,说道‘你可不要忘了我呀!’”

弘冀奇道:“他是什么意思?”

景达哼了一声说道:“我初听这话,也是糊涂,看他面上神情,看看我,再看看三哥,然后再笑一笑,我便明白了。他是想说,三哥能做皇太弟,完全是他的意思。”他说到这里,弘冀若有所思的“唔”了一声,景达继续说道:“若是我能听他的话,他有本事让三哥做储君,也有本事让我做。”

“我听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当即拂衣而去,进宫面见皇上,将事情说明,请皇上斩了冯延巳。”弘冀心想:“就算父皇再糊涂,这样用心险恶的事情也不该不管,可是,为何至今不见惩处?”

景达见他面有疑惑之色,笑了笑说道:“你再也想不到的,皇上只是对我劝解了几句,便打发我出来了。那个时候开始,我便知道,皇上可以舍弃我,但不能舍弃冯延巳他们,或许在皇上的心中,我们的兄弟手足情谊,也不及他们来得亲厚了吧。”

他仰天吐出一口气,再说道:“我出得宫门,赞善大夫张易便拉我到僻静处,对我说道,‘如今群小交构,已经根深蒂固,以殿下之力,只怕也难以将他们尽数拔除。这样几次三番的与他们为敌,让他们有了防范,殿下今后的日子,只怕也难过的紧了。’我当时不懂,问其缘故,张易说道,‘他们所防的只是殿下一人,而殿下能不能防备他们几十人,上百人?’”

弘冀骇然道:“不是只有冯延巳他们几个人么,怎么会有上百人之多?”

景达摇头一叹,遥指着远处的小小山包,说道:“你只是看到朝中的几个近臣而已,文武百官,地方小吏,有几个不是他们的人?冯延巳只是山尖那一点,越向下,越是庞大,想起来也真是可怕。”

弘冀心中渐渐升起哀伤,他的眼底有一点热热的泪水荡漾,却始终不曾流下来,沉默半晌,他才说道:“父皇以前不是这样的,现下怎么变了许多。”

景达淡然说道:“人都是会变的,做了皇帝,改了名字,就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他迎风而立,面容伤感,说道:“我和你父皇,共是兄弟五人,除了早卒的景迁,因母亲干政,被先皇幽闭的景逖,还剩下的只有皇上、太弟景遂和我,如今我们三个也渐渐疏远,再没有从前那样的情分了。”

弘冀接口说道:“我若是有朝一日做了皇帝,就不会变。我会让南唐恢复国力,像皇祖父那个时候一样,四方来贺,岁贡不绝!”

景达回过头来,对他微笑,说道:“是么,那很好。”

正这个时候,他忽然见从嘉就站在不远处,当下心中一阵惊惶。他知道,方才的一番对话,本来就有些怨谤朝廷的意思,况且弘冀还说了做皇帝之类的话语,传到旁人耳中,不免生出一场祸事。若再被冯、魏之流添油加醋的上告李璟,他们二人的王爵封号也会被削了去的。

他越想越是担心,叫道:“从嘉,你怎么出来了?”

弘冀闻声看去,顿时面色一沉,对从嘉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都听见了什么?”

从嘉怯生生近前,说道:“我刚走出来,什么也没听见呀。”

他在弘冀的凌厉目光下,不由得低着头不敢对视,心中的话却还是说了出来:“方才大哥对冯老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父皇很是生气。为人子女者,孝悌是当先要做到的。大哥就是不看冯老师的面子,也要保全父皇的面子,进去赔个不是。”

弘冀对他冷笑说道:“天下间只有你懂得礼仪孝悌?旁人都是傻蛋笨瓜,要你来教导感化?”

从嘉连忙说道:“大哥不要误会,我只是,只是来和大哥商议,没有旁的意思。”

他话未说完,衣襟领口已被弘冀一抓,将他提了起来,他张口欲呼,弘冀伸手将他口唇封住,迫近他面前,沉声说道:“我做事自有分寸,不必你来说三道四。今日我和四叔的谈话,你听见了也好,没听见也好,我并不管,只要日后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日子过的安稳。若是你不老实听话,我也有法子治你。”

他一摇从嘉双肩,怒声道:“你可听懂了没有?”

从嘉吓得泪水滚滚而出,一个劲儿的点头,弘冀松开手,瞥他一眼,说道:“不许哭,你这就擦净了眼泪,回宴席上坐好。?

23、剑舞

从嘉“嗯”的答应一声,垂着头慢慢走了回去。就座后,他身边的从善见他面色十分难看,便问道:“六哥,你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

从嘉忍着眼泪,强笑道:“没什么,是风沙迷了眼睛吧。”

从善冷笑:“天气晴朗,哪来的风沙?”他看见弘冀走进来,面色亦带着微微的不快,便低声问从嘉道:“是不是大哥欺负你了?”

从嘉面色惊慌,连忙说道:“不是的,不是的,你别乱猜。”

他只是不说,从善也没法子,叹息一声说道:“咱们兄弟最是要好,你有什么事,不妨对我说,也好有个开解,不要闷在心里,平白弄坏了身子。”

他这边说着话,弘冀已走到大殿中央站定,向上对李璟一拜,说道:“方才弘冀言语无状,父皇不要生气。”他也不等李璟回答,已自顾自笑道:“既然冯大人要行酒令,也别被我坏了规矩,只是弘冀不擅吟诗填词,便在这里舞剑一番助兴,父皇意下如何?”

李璟见他认错,也不再说什么,便略颔首说道:“也好,朕已很久未见识过弘冀的剑术了,且看一看进益如何吧。”

弘冀含笑再行一礼,抽出佩剑,捏个剑诀,便一招一式舞动起来。南唐两代帝王都善骑射,对剑术一道颇有心得,群臣为了迎合主上,自然也是懂得不少,如今见弘冀剑招沉稳有力,大开大阖,虽轻灵之态略少,却依旧不俗。当下便有人鼓掌叫好。

却见弘冀剑招越动越快,足步踏在大殿的石砖上,发出连串响声,一如乐音。他手所舞之,足所蹈之,无不若合符节。

他手挽剑花,幻起一团明亮光环,渐渐的,连弘冀的身影也分不清晰,只看到他的淡淡衫影与煌煌剑气交相萦绕,忽而高至半空,忽而贴地而行。

一时间殿上静谧异常,似乎针落亦可闻,只有偶然响起的衣襟带风之声,穿行于耳畔,让人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而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弘冀于大殿中傲然而立。有两截断剑,在空中打了个圈子,分别朝冯延巳、从嘉面前落下来。

冯延巳正看得高兴,哪想到祸从天降,还未来得及躲避,衣衫已被半截断剑划破,剑尖将他的衣袍袖口钉在地上,引得他“哎呦”一声尖叫。

这边,另有半截剑刃,正对着从嘉面门而来,从善身手远比从嘉敏捷,看准了剑刃来路,手中酒盏掷出,叮当一响,剑刃酒盏,双双落地。

弘冀微微笑道:“这可对不住,失手了,没伤着两位吧?”

从善腾地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大哥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害死从嘉?”

弘冀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这是什么话,从嘉是我的好弟弟,我为何要害他,当着父皇的面,你可要说话当心点。”

他对李璟深深一礼,含笑说道:“父皇,这剑也太不结实了,居然会断成好几截,可见是钢口不好,今日没有伤着人,也是万幸。”他微微一顿,再微笑说道:“我们几个皇子的佩剑,不用好钢也就罢了,若是征战沙场的兵士们也没有好钢可用,那才麻烦。”

李璟说道:“那倒不会,兵器用的钢铁,都是枢密院专门督造的。”

弘冀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倒是弘冀过虑了。原来我们南唐军屡战屡败,不是因为没有好兵器,而是兵士懈怠,操练无方?”

负责操演兵士和掌管兵器督造的官员,都是冯延巳的亲信,他见弘冀话语间便要给他扣上罪名,也顾不得衫袖上的断剑,连忙站起来说道:“燕王殿下可不要乱讲啊,皇上英明,用人得宜,群臣无不碌力以赴,报效朝廷,那几场败仗,只是对手太强,再加上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才略有小败。”

弘冀不觉冷笑说道:“冯大人说的极是,你也英明神武,领导有方,臣下没有贪污,没有躲懒,没有人在皇上面前谄媚邀宠,也没有人编造谎言蒙蔽圣听,我们南唐军连连败绩,与四邻交恶,弄得民不聊生,只是运气不好,身为臣子的,一个都没有错。”

他声音越来越大,李璟终于忍耐不住,重重一拍桌案,喝道:“弘冀,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虽是皇子,却无寸功于朝廷,有什么道理在这里大言不惭,抨击朝政,指责朝臣?”

弘冀面色发红,一缕怒色染上眉梢,冷冷说道:“弘冀虽无寸功,但每日读书习剑不辍,所念所想,也是报效朝廷。只是父皇不曾给弘冀这个机会。”

景遂在他身边,听着父子两人越说越僵,伸手轻轻一扯弘冀衣袖,示意他赶紧住口,弘冀侧目注视,对景遂说道:“三叔拉我干什么?难道父皇还不许我说话了?”

景遂讪讪住手,心中想道:“这是你自己要往钉子上碰,不关我事。”当下暗隐怒意,不再言语。

李璟见弘冀当众顶撞,不觉一阵难过,一阵伤心,”心中也动了真气,冷声说道:“你怪朕不曾给你报效朝廷的机会么?好!目下宣、润二州出缺,你可愿担任大都督一职?”

宣州在金陵西面、润州在东,与金陵相距约莫三、四天的路程,已经接近吴越国境,李璟这样说,几乎是将弘冀流放在外了。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李璟说这些话,还是有些恐吓的意味的,这个时候只要弘冀低头认错,所谓的宣润二州之行,也就可以作罢。一时间,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真心为弘冀担忧,众人的目光,都集于弘冀面上,看到到底如何应对。

弘冀站在那里,阳光照进来,在他的面容衣衫上勾勒出一道灿烂的金边,他低着头沉思半晌,原本有些灰暗的脸色却渐渐变得明朗。

终于,他完全抬起头来,对李璟跪到叩拜,说道:“多谢父皇,弘冀不日便启程上任。?

24、远笛

细雨飘扬如纤尘,洒在清晨的驿路上,更增几分凄寒之意。天色将明的时候,驿路上十分寂静,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当先一骑是身着戎装的弘冀,后面缓辔跟随的是齐王景达,或许是周遭太过安静,让人浑身不自在起来,弘冀先笑了笑,轻声吟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四叔,王摩诘的这句诗,倒和我今日的景况十分相似啊。”

景达瞧着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说道:“你居然笑得出来,还有心情和我谈诗。你就从来没想过此后的事?润州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你这样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金陵?”

他手中的马鞭往前面一指,说道:“我已在十里亭备酒,你说和王摩诘诗句相似,我看你更像是后两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润州无故人。”

弘冀在马鞍上伸了个懒腰,微笑说道:“四叔,你还在怪我那日太过冲动?”

景达说道:“你该看的明白,皇上并不是一定要你去润州,当日我和从嘉都站出来求情,皇上已经有了台阶,只要你说一句半句软话,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弘冀目光轮转,幻出冷峻容色,说道:“四叔替我求恳,这份情弘冀记在心里,日后自有报答的一天。至于从嘉么,我不受他的恩惠。”

景达甚感奇怪,说道:“你和从嘉到底有什么过节?我瞧你对他的神态,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他听见了我们的说话。”

弘冀道:“他这个人,说话行事都是假惺惺的,太过虚伪,在父皇面前做出一副恭谨的模样,有怎知不是曲意示好,以图后事?他目下跟着冯延巳学填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不定将来也是个冯延巳那样的奸险小人。”

他虽然这么说,在深深心里,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何厌恶从嘉。他只知道,这种厌恶在从嘉出生之时就有,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所有的理由,都不过是给这种厌恶找一个更好的注解罢了。

景达果然不怎么相信,说道:“从嘉年纪还小,不大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你也不必太过苛责了。”他望定弘冀,忽然说道:“你是讨厌从嘉这个人,还是厌恶他有个重瞳子?”

“说的好好的,又何必提他?从嘉有没有重瞳子,又关我什么事了?弘冀神情淡淡,转开了话题,说道:“四叔,你真的认为我去润州只是一时负气?”

景达看着他,说道:“难道不是?”

弘冀轻轻摇了摇头:“四叔,还记得前两天,咱们下过的一盘棋么,当时我们不断争夺一条大龙,我眼见棋力不如你,转而在另一角经营,结果,反而是你输了。”

他双眉一扬,说道:“目下的境况亦如是,朝中已然被冯、魏等人把持,父皇对他们的宠信,四叔你也是身有体会的,我就算是留在金陵,又能成得什么事?说到最好,也只是个有心无力的皇子罢了,与其跟他们争斗不休,还不如另辟天地。况且,宣、润二州是南唐的门户,只要有了军功,我还怕得谁来?”他心底还有句话,没有说出来,“到了那时候,我这个有功劳的皇子,难道还比那个没有功劳的皇太弟差了?”

他越说越是神采飞扬,话音落时,满眼睥睨傲视之态,让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霸气。

景达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心中滚来滚去的,只有四个字:“后生可畏。”他虽然只有三十余岁,却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慨然说道:“原来你已经想得这么明白了,我还在为你担心。”

弘冀微笑说道:“我也只是有这个想法罢了,到底能不能成,还在未定之天,他日若有难处,四叔可不能不帮我。”景达点了点头,说道:“那是自然。”

他将手一摆,说道:“我们去共饮一杯,盼你壮志得展,前途无量。”

叔侄二人并辔前行,走不多远,便有一声清越笛音袅袅传来,景达与弘冀虽不擅音律,却也听的出来,所奏的乃是一曲。

古来便有有折柳送别的习俗,曲也正是送别之曲,景达听见这曲子声音轻柔婉转,吹了一遍又一遍,也自有些陶醉。

此时晨雾渐渐散去,十里亭已近在眼前,可以看见亭畔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雨过天青的直身长衣,手按竹笛,缓缓吹奏,弘冀凝目看去,那吹笛的人正是从嘉。而站在从嘉身畔,金冠黄衫,却面有不耐之色的,不是从善是谁。

见他们走过来,从嘉笛声顿止,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赶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酒盏,送至弘冀面前,说道:“大哥今日远行,小弟特来送别。”

弘冀看了他一眼,并不接他递来的酒盏,跳下马来,淡然说道:“不劳大驾。四叔已经备好了酒,我也不能多耽搁,一会儿就要走了。”

说着话,在从嘉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从善抗声道:“大哥你忒也过分了。为了给你送行,从嘉天还没亮就在这里等候,难道就是为了看你冷脸色么?”

从嘉不等他说完,连忙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道:“是我自己要等的,不能怪罪大哥。”

弘冀唇角微动,泛起一丝冷笑,并不说话,从嘉走到他面前,再次将酒盏高举,说道:“我知道大哥是生我的气,其实,那日大哥和四叔的谈话,我是听到了一点的,只是当时看到大哥那么生气,不敢承认。我并非有意偷听,也绝不是存心欺骗,还请大哥原谅。”

弘冀心中明白,当日从嘉与他们的距离并不远,若说一点儿也没听见,殊不可信,如今见从嘉居然承认,倒也有点意外,暗想:“他现下跟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看了看从善,再看了看景达,冷声说道:“既然你都听到了,是准备去告诉父皇,还是先对亲贵大臣们说?”

从嘉猛然抬头,眼中有泪光晶莹闪动,手指也有些颤抖,他说道:“大哥,你将我看得忒也不堪了,我怎么会做伤害兄长的事?不论是谁,我是绝不说出一个字的。”

弘冀心中暗暗想道:“他明知道我此后身在润州,即便他在金陵做什么,我也鞭长莫及,却拿这些话来宽我的心罢了。”

他心念电转,淡淡说道:“若要我信你,也不难,只要你发下个重誓来。”

从嘉重重的一点头,跪在地上,郎声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弟子李从嘉今日力誓,若将兄长的话对人说了一个字,便教我身败名裂,身死无地!”他说罢,郑重的叩首三遍,才站起身来。将酒盏高举过头,说道:“大哥若是相信我,便喝了这酒。”

南唐亲贵们大多信佛,盟誓之语,不会有假。弘冀听见从嘉语声恳切,心事稍安,便接过了从嘉手中的酒盏,这个时候,他心中还有了一点愧疚,毕竟从嘉才十来岁,还是个稚嫩的孩子。

他伸手按在从嘉幼小的肩上,握住,想说一点宽慰的话,从嘉也抬起头来,面对着他,两人目光碰触的瞬间,弘冀看到从嘉右目的重瞳,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愉悦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本来准备抚拍的手,却将酒盏抛在地上。

他吸了口气,不想再说什么,当下一拍马鞍,翻身上马,对众人微微拱手,便一抖缰绳,挥鞭而去。当马蹄踏风,飞驰起来的时候,柔和的曲再次响起,听在弘冀的耳中,带着些伤感的意味。

笛声悠悠,仿佛如影随形,一直走了很远,还在耳边萦绕不绝?

25、山居

直到弘冀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从嘉才将笛子从唇边拿开,遥遥望向远方,愁色荡漾在他的淡眉秀目之间,凝结成眼底似有似无的泪意,如周遭未散尽的烟霭般,漂浮不定。

他回过头来望定景达,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忧伤:“四叔,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我看得出来,大哥还是没有原谅我

景达悠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历朝历代,帝王家事,哪有几个圆满和睦的?你和弘冀,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我劝你也不要白费心思了。”

从嘉呐呐说道:“正是因为在史书中见多了兄弟相残,我才不想咱们唐国步其后尘。父皇与各位叔叔都能相处融洽,我也该做得到。”

他拉住景达的衣袖,轻声问道:“四叔,你教教我,到底我该怎么做?”

景达沉默了半晌,才问他:“你可曾想过,弘冀为何总是与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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