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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

作者:左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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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弈

江南的七月,虽然早已过了,却依然有些湿润。&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明山秀水岸柳庭花,都仿佛被水洗过似的,透着几分鲜嫩水灵。就连空气之中,也若有若无的飘散着细细的雨丝,不经意时,便沾在人的发鬓边,衣襟上,娇软如江南的佳人。

虽值夏季,近水的楼台边上,却还是颇为凉爽。稍稍凝目,便可以望见不远处的莲池上,荷叶田田,翠隐红裳。若是走近了细看,只怕还能瞧得见金鲤游动,戏于叶底。偶然而至的几声蛙鸣,也不觉得喧闹,反而更衬得这座黄昏时分的小小庭院,显得十分清新而宁静。

李景通穿着件细竹布的长衣,仰身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似昏然欲睡,眉宇上却染着淡淡愁色,与眼前静丽胜景颇不和谐。

直到“叮”的一声轻响,他才慢慢的张开眼睛,转回头来,看向身畔石枰上的残局。

此时盘上已密密麻麻的放了不少棋子,除了左路平位被白子围住了很大一块之外,其余的地方,两边势均力敌。李景通执黑,随手拈一枚棋子,漫不经心的点上棋盘。

坐在他对面的三十余岁,相貌也甚儒雅,见他如此落子,便笑了笑说道:“若是这般步法,不必再弈,阁下已是输了。”

他含笑一礼,将李景通的目光引到棋局,才继续说道:“弈棋虽是闲情,却也如同沙场征战,一子一着之差池,也可谬以千里,甚至一败涂地,怎可不防?”

李景通叹了口气,推枰而起,说道:“似我这般心不在焉的下棋,不输倒也奇怪了。”

呵呵一笑,说道:“大人可有心事?”

他又怎么知道,李景通此时所虑的,是谋夺权位的大事?这正是南吴天祚三年,距离李唐皇朝的覆灭,不过短短的二十余年,天下却早已换了另一番天地。

北方有朱温废唐宣帝自立,建立后梁,长江以南,更是诸侯割据,各自为战。李景通的父亲李昪,便是南吴的大丞相、兼任,近年更进封为齐王,朝中大权尽在李昪、景通父子掌握之中。目下的睿帝杨溥已然成了傀儡,万事做主不得。

他们权柄已可一手遮天,自然不肯再屈居人下。早在几年前,父子两人就伺机代吴,却一直苦于出师无名,恐惹天下人非议。

这般密谋篡权之事,又怎可对身为下属的明言?李景通略一思忖,便含笑说道:“正中,你我交情笃好,有些事倒也不必对你隐瞒。今日内人即将临盆,这本是喜事。可惜,她以往所诞孩儿都早早夭亡,我实在担心,今日这个孩子会步他们后尘呢。”

听了,不免说些宽慰的话,告辞而去时,天色已然全黑了。李景通举头望向天空,见两颗大星清光灿烂,甚是耀眼明晰,才忆起这日正是七夕佳节/

他曾听故老相传,七夕之日出生的孩子,大多命途过难,易感多情,心中倒真的替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担忧起来。若是天教随人愿,当真能夺得江山,这个孩子便是皇室子弟,他这样的性情,又如何在风雨动荡的皇室中立足?正自思绪不断,忽然有一人悄声走近身边。

那人足步极是轻灵,落地几乎无声,及至他站在面前,才让人恍然而觉。李景通微微一怔,凝目看去,见是他的长子李弘冀

渔歌子 02节 从嘉

2 从嘉

李景通含笑看着他的长子,问道:“弘冀,有事么?”

弘冀微微低下头,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道:“父亲,我就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吧?我听侍女们在说,母亲就要临盆了。”

在他略显苍白的面上,几乎看不到喜气,却有着与他年龄颇不相称的冷峻。就连他说话的语调,也带着沉郁的味道。李景通的手抚上他的面颊,在夏日的夜色里,弘冀的肌肤却透出一丝凉意。

李景通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以后就有人陪你玩了,你不高兴么?”

弘冀淡淡一笑,宛如成人般说道:“无所谓,这么多年来,我也只是一个人玩。再说,而今我已经十三岁了,不必再有人陪我,自己也会玩的很好。”

他的话语中,不经意的透出些凄凉,沉默了一会儿,弘冀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景通说道:“父亲,您会不会……因为有了弟弟而不喜欢我了?”

李景通一怔,立时说道:“怎么会呢?你一直是我最喜爱的儿子。”

他弯下腰,凝视着弘冀,心中一阵恻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忽略了这个唯一儿子,竟然忘了,他是个没有兄弟,没有玩伴,独来独往的混迹于这座深深的大宅中的孤独的孩子。

还记得为弘冀取名的事情,故唐相传有一句谶语: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据高人解说,开口张弓向左边,是一个弘字,也就是说,名字里有弘字的人便有可能得做一代帝王。李景通为儿子取名若此,也是想他应了这个谶语。

在他沉思的时候,弘冀悄然冉退,他的背影孤独而寂寞,让人看了有些心酸。

李景通想要叫住他,忽然见到一个使女从内苑急急的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说道:“您快去看看吧,夫人已经生了。”

李景通大喜过望,说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相貌如何?”

使女好似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迟疑了一会,便说道:“是个男孩子,相貌么,还是请您亲自过去看一看的好。”

李景通也不再细问,便疾步向内苑里钟夫人的闺房而去。

钟夫人并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却一直是他最钟爱的女子,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孩儿,都是由钟夫人所生。她温柔和顺,与世无争,即便是与下人说话,也是笑颜以对。李景通便是喜欢她这般性情,才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此时钟夫人正昏然欲睡,生产的痛楚让她疲倦不堪。李景通走进来,看见新生的孩子已经用小被子包裹好,放在母亲的身边。

他伸手将孩子轻轻抱了起来。那是个清秀俊美的小小男婴,额头宽广,脸颊丰润。在李景通的怀抱中,不哭不闹,一双乌黑的眼眸似乎也含着笑意。

李景通赞道:“孩儿好乖。”便对着婴儿细细打量,忽然之间,他发现婴孩的右目中竟然有两个瞳仁。是重瞳子。

这一下,他抑制不住发自心底的喜悦,对刚刚醒转的钟夫人说道:“咱们的孩子,竟然和上古名君舜帝一样,是重瞳子!”

钟夫人温柔的微笑着,轻声说道:“孩儿这般富贵相貌,全赖祖宗庇佑。”又问道:“您可曾为这孩子取了名字么?”

李景通想了想,说道:“我想,这孩子叫做从嘉吧,但愿他日后事事从意,嘉运连连。”

他眼光一转,发现弘冀正默默站在门边,身子半进半出,便将他带进来,牵起弘冀的手,抚上婴儿的小手,说道:“你看,这是你的弟弟从嘉,日后你要担负起做兄长的责任,也给兄弟做个好样。”

弘冀轻轻触了一下婴儿的肌肤,便抽回手,笼入袖中,对李景通拱手说道:“孩儿定当谨尊父亲教诲。做一个好兄长。”

他回眸而视,面上有一丝嫌恶神情转瞬而过。初生的从嘉却浑然不觉,只晓得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挥动着小手,咿呀啼语?

渔歌子 03节 抓周

3、抓周

从嘉出生之后,李昪、李景通父子的仕途通顺非常,一些原先困扰着久决不下的事情,也渐渐理出了头绪,倒应了从嘉这个名字,真的是“事事从意,嘉运连连”了。

这一年的十月间,李昪与心腹重臣合谋逼宫,南吴睿帝杨溥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派江夏王杨麟奉着册籍、国玺等物,到金陵行禅位大礼,将皇位禅让与李昪。事隔不久,杨溥便被迁徙到润州丹阳宫软禁起来,南吴从此亡国。

原先的南吴齐王李昪,念其封号,先将国号定为齐,改元“昪元“,建都金陵。其后,尊唐宪宗子吴王恪为祖,复改国号为唐。

登基之后便一直忙忙碌碌,不知不觉间,已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些时日里,男子们要设置百官、宗庙、社稷、宫殿、文武、以及一切天子礼仪,还要对诸位皇子行册封之礼。

李昪的五个儿子,长子景通在登基大典后便被立为太子,次子景迁封为楚王,三子景遂为晋王,四子景达为齐王,五子景迢为江王。兄弟五人原本相亲相爱,虽然此时由臣宦之后成为了皇子,也与从前没什么两样,看看彼此的新身份,倒也十分有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群臣们开始传说,是这个天生重瞳,有着富贵相貌的婴孩,给南唐带来了无尽的福运。传说不胫而走,由官衙而至民间,由深闺而至浅闺,成了江南百姓口中啧啧称奇的佳话。

这样的传说也在后宫中流转着,小小的从嘉,每天都要被许多女子抱来亲去,昏昏噩噩之时,小脸小手上便染上多少胭脂,几许香尘。

燕子去了又来,荷花谢了再开,转眼间,从嘉已将过周岁了。

江南风俗,孩儿满周岁时,要行“抓周儿”之礼。便是在婴儿周围摆满各样物事,任凭婴儿抓取。据说由其所抓之物,可侧探出其日后的志趣事业云云。

从嘉与众不同,“抓周儿”礼办的格外热闹,烈祖李昪虽然政务繁忙,居然也拨冗前来观礼,并亲赐宝饰,其他宗亲贵胄更是从者如潮。

正午时分,钟夫人怀抱从嘉缓步走出,中堂上早已铺设好数片柔软锦席,其上罗列着金银七宝、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以及孩童嬉戏之物,满满的围成了一个圈子。

钟夫人将婴孩轻轻放在锦席正中,便悄然退开。从嘉初离母亲怀抱,小嘴微微一扁,似乎就要大哭。钟夫人连忙说道:“孩儿莫哭,去看看你喜欢什么,便抓什么。”

从嘉抬起眼睛望望四周,似乎是听懂了钟夫人的话,手足并用,在圈子中爬动。走不几步,便被一本书籍挡住去路,他小手一抓,便挥舞起来,众人凝目细看,却是一本。李昪微感失望,拈须笑道:“虽说是诗词小道,做皇家子弟,多读些书也没什么坏处,且看他再抓什么。”

一时间众人都渐渐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声音重了,使得婴儿抓错了东西。正这时,从嘉的另一只小手也伸了出去,抓回来的,却是一副女子用的钗钏。

这一下,李昪顿觉不乐,面色也沉了下来,对李景通说道:“越发不象样了,想必是这孩儿自幼生长于妇人之手,太过沾染脂粉气所至。”

李景通听得父亲言语有责备之意,连忙长揖告罪。李昪想了想,便对近身内侍吩咐几句,不一刻,那名内侍已捧回一个黄绢的包裹。

李昪说道:“把这个也放在孩儿旁边。”

李景通迟迟疑疑的打开黄绢的包裹,一看之下,竟然是国玺,不禁吓了一跳,说道:“父皇,国玺关乎国阼,怎可交与小儿把玩,只恐不妥。”

李昪摇了摇头说道:“是我李家子孙,便有可能承继大统,玺印交给他,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你又何必担心?”

李景通一听这话,分明是暗示从嘉将是以后的储君,他心中大喜,也不再多话,将玺印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从嘉身边,心中不断说道:“孩儿啊,你快快将着玺印抓起来吧!”

站在他身边的钟夫人听见他们父子这般对话,心中早也明白几分,夫妇俩对望一下,便眼睁睁的看着从嘉,瞧他如何选择。

却见从嘉坐在圈子中间,扳起小手玩得正起劲,似乎对周遭所有东西都再无兴趣,李景通夫妇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上前,替他将玺印抓在手中。

此时此刻,两人的也心越跳越快,一声声都似在心底大喊着:抓玺印,抓玺印…?

渔歌子 04节 飞石

4、飞石

一时之间,不独景通与钟氏,李昪和所有宗室子弟的目光,都凝注在从嘉的白皙小手上,而站在人群之中的弘冀,却是看得最用心,最仔细的一个。

他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石子,目光牢牢盯住国玺,又不时留心着从嘉的些微举动。起初,小小的从嘉只是环视着众人,面上带着恬静却又茫然的微笑,过了一会,他似乎也留意到,身边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物事,以目光探究片刻,便咿呀着慢慢爬了过去。

弘冀深深吸了一口气,提手于胸前,凝神扣住石子,眼看着从嘉的手已快要触到国玺上的雕龙了,蓦然双指暗弹,石子疾射而出。

此时,他距离从嘉不过数尺远近,这一手飞石功夫,又是平时弹鸟雀、射爬虫练熟了的,安有不中之理?就在旁人都没注意的当儿,小石子已闪电般飞出,打在从嘉伸出去的手指上。

从嘉右手吃痛,“哇”的一声大惊而哭。身躯滚倒,双足踢蹬,将身边的许多抓周物事都拂得乱了。钟夫人见孩儿忽然大哭大闹,心疼不已,刚想上前检视,李景通蓦地拉住她的手腕,以目光制止,钟夫人眼中有泪,却也无可奈何。

从嘉此时只顾手指伤痛,双臂挥舞不住,未受伤的左手胡乱一抓,偏巧就抓住了国玺的丝纽。他混不理手上抓的是什么,便拉动起来,无奈人小力薄,提起约莫半尺上下,手指一松,蓦然掉落,李景通连忙抢上前去,伸手接住。

饶是如此,厅堂中的众人已经欢呼雷动,李升含笑将从嘉抱在了怀中,慈爱与欣慰形于言表。

弘冀不置信的看着这一切,刚刚浮上眉端的笑容,转瞬间便被惊愕替代。呆愣半晌,从心底渐渐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如潮水般涌来的道贺声,仿佛是鞭子般抽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痛。

他慢慢的走了出去,与蜂拥上前祝贺的人群背道而驰,临出门的时候,回头望去,人头攒动中,只看到从嘉尤带泪痕的小脸旁,是自己的父母双亲洋溢着幸福神情的笑脸。

所有这些,本该是属于他的,如今却毫无保留的全数给了从嘉,幸福欢愉充斥在整个厅堂,乃至整个南唐的宫殿中,独独在他面前止步。

弘冀出了正厅大门,拔足飞奔,走至一处僻静所在,忽然发一声喊,随手捞起一根树枝狂挥,周遭花草顿时遭殃,一时间娇艳凋落嫩蕊委地,化为一片狼籍。

一番折腾,弘冀也累得汗流不住,颓然弃了树枝,单手撑着墙壁咻咻喘息。一阵微凉的风,吹透了他轻窄的袖子,他微微侧了头,目光穿过袖底,偶然向后看去,便看到一双锦缎的绣鞋,半遮半掩在簇新的织金襦裙之下。

弘冀倏地转过身来,冷然开口说道:“母亲,你来做什么?”

他也看到,钟夫人所穿的,尚是抓周时的的礼服,一件红底洒花宽袖对襟衫子,长恰至膝,下着朱红色的长裙,身上的披帛也是水红色的。当她走上前去,默默抱住弘冀的时候,这么一身深深浅浅的红色,就温暖的占据了弘冀的双眸。

他伸手抱住母亲的双腿,身子止不住的颤抖,钟夫人慢慢俯下身子,抚摩着弘冀的头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说道:“方才,你为何要暗算从嘉?”

弘冀闻言,先是一怔,蓦然挣脱了母亲的怀抱,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羞辱与不甘,说道:“母亲来找我,是前来幸师问罪?还是准备在祖父和父亲面前告发我?”

钟夫人有些吃惊,她握着弘冀的双手,说道:“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么会做伤害你的事情?”她看见弘冀面色和缓,又说道:“可是,从嘉也是我的儿子,不独如此,他还是你的亲弟弟,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难道忍心伤害他么?”

弘冀慢慢退开两步,背脊紧贴着青石墙,他的目光中,有着不可抑止的悲痛和愤懑,说道:“我早就知道,从嘉出生了,你和父亲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钟夫人也有些气恼,说道:“若是我安心要与你为难,此时何必只身前来?你射从嘉的那枚石子,我也悄悄的收起来了,没有让旁人看到。”

她将手张开,掌心里正是弘冀弹射的那枚石子。

弘冀将石子抓了过来,远远的抛掷出去,转过头来,目光闪烁不定,仿佛在思虑着什么,半晌才说道:“从嘉现下如何?”

钟夫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已仔细查看过了,幸好你人小力弱,那记飞石,也不曾伤了他的筋骨,不然,伤在右手手指,日后如何读书写字?”

弘冀听钟夫人絮絮说完,才缓缓说道:“母亲,我答应你,从此之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蠢事,也也绝不会如此害他。”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默默的后退,忽然一转身,向山石花木丛中跑去,钟夫人在身后连声呼唤,他也直如不闻?

渔歌子 05节 吴越

5、吴越

此后数年,弘冀多深居简出,除了给钟夫人请安外,几乎不见什么人。

说起来,皇宫内院,一重接着一重,次第错落,皇子们也各有居所,想要对一个人避而不见,也是挺简单的事情。

从嘉出生以后,钟夫人又诞育了从善、从镒、从谦三个孩子,李氏宗族中,也不再有夭亡的孩童,在宫人们茶余饭后的传说里,这又是拜从嘉所带来的福运所致。

时维升元五年,岁在辛丑,这一年,从嘉年方五岁,弘冀已近弱冠。

李昪称帝几年来,对外弭兵休战.对内休养生息,以保境安民,南唐在他治理之下,已渐渐脱离了战火过后的贫弱,元气大为恢复。

而在这个时候,临近的吴越国偏偏是祸患连绵。吴越国的开国之君武肃王钱鏐,原本是唐末的节度使,及唐朝覆灭,便割据一方。吴越国小民弱,四方强敌环伺,便奉北方的后梁为正朔,不敢称帝,只受后梁封号为吴越王。及至后唐代梁称帝,吴越便也依样拜奉,说起来,北方的强权也不过是一个依凭罢了,到底是谁做皇帝,也不是太相干的事情。

钱鏐的都城钱塘年年有潮水为患,钱鏐便广修水利,增加田亩,筑起了钱塘江石堤,并扩建了杭州城,以策一方安全。

他虽然大兴土木,劳役繁重,为君却可事事警醒,不敢丝毫懈怠。他曾用一块圆木制成枕头,熟睡时头稍微一动就落枕惊醒,称为“警枕”。又在寝室里放置一个盘子,夜里想起什么事,就立刻起床记在盘子里,以免遗忘。

钱鏐兢兢业业,他的儿子却并不如此。钱鏐去世后,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即位。此君文韬武略不及先人远矣,奢侈糜费却更胜乃父犹之。才不过区区九年光景,国中已是怨声载道,民众不堪其苦。

不久之前,吴越国的都城杭州大火突起,宫室府库财帛兵器一概灰飞湮灭。钱元瓘为此而受惊发狂,终至病倒。

吴越国与南唐有大片土地接壤,且两方素来不睦,实在是个尾大不掉的劲敌。此番他国中自乱了起来,对南唐而言,倒是个将其一举吞并的绝好机会。

因此,在上朝时候,群臣便纷纷请兵出征,李昪却始终摇头不允。这日,群臣又言及此事,李昪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却笑着问李景通道:“且说说你的主意,讨伐之事可行不可行?”

李景通慨然说道:“孩儿记得,先秦之时,始皇帝用远交近攻之策,最终成就一统天下的霸业。况且,如今吴越内乱,民不聊生,我们出兵前去讨伐,乃是上应天意,下顺民心之举。儿臣以为,讨伐不但可行,而且势在必行!”

他话一说出,群臣中倒有半数以上随声附和。秘书郎冯延巳上前说道:“微臣听说,吴越那场大火烧得甚是奇怪。火起后,钱元瓘四处躲避,却不料,他躲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这倒很像是百姓恨他徭役繁重,故意纵火泄愤的样子。由此看来,他的确是不得民心了。”

李昪笑了笑,又问道:“众卿之中,哪位有不同见解,不妨说出来?”

他从群臣面上一个个看过去,见文臣群情激奋,武将摩拳擦掌,便似立刻要出征一般。李昪心中怒起,忽然大声说道:“你们都好糊涂!”

众臣吓了一跳,顿时噤若寒蝉,便听见李昪说道:“有道是,伤人一千我损八百,你们当这仗是好打的么?我国建立才不过数年,正是百废待举之时。妄动刀兵,折损国力不说,弄成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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