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水悠然没有正面拒绝余青唯的邀约，只是通过转移话题的形式委婉地避开这在她看来不合时宜的应约，回到自己暂住的公寓。

潮湿与阴冷贯穿着城市的冬季，小房间的保暖效果欠佳，洗漱，换家居服，今夜特别寒冷，她果断地打开电暖气。

初到此地时因校内宿舍紧张，与另一位来自国内的同学合租在学校附近的公寓，可她时常会在深夜时分梦魇惊醒，时日久了，囊肿羞涩的水悠然唯有换租到此处相对偏远地区的旧式公寓，独自居住以便不影响他人。

但频繁出没的老鼠蟑螂，每每惊得乍然至此的她仓皇失措，原来老鼠的眼睛在黑暗中居然放光！

渐渐地在与之不断升级的斗争中竟也练就了她的胆量和生存能力，加上繁重的课业，实验，作业以及长时间的通勤，勤工俭学，早出，晚归的她失眠越来越少，专注能力越来越强，时间的分配亦愈发科学合理。

然而，现在瞪视着天花板，辗转，辗转，再辗转，小床上的水悠然开始原地循环式辗转反侧，90°，180°，360°，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余青唯暗沉的眸色，复杂的目光，自与他在D市初见起，她便感觉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充满着无尽的痛楚，纠结，深沉。饱含着诸多的欲言又止。

今日再遇，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好像读出了深情，不可能，怎么可能！

妈妈说他是她的老师，而且，她已婚，虽然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但是她对自己深信不疑。

三年前她办理离婚手续，收到offer，说明在那之前已经递交申请，婚姻的破裂也应该是经过长期的衡量考虑，至少一年吧，甚至以上，他们的个性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那余青唯。。。？三年前乍然清醒的一刻他在自己身边，还有上官博，肖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

三年，三年前余青唯涉足心理学和离职与她究竟有没有关联？！

跳跃的思维失去控制引起水悠然的极度不适，倒水，吃药。

休息，她认为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需要休息。

人类的好奇心足以成为一切匪夷所思行为背后的源动力。

水悠然平静的生活因为那天简短的接触与简单的对话无声地改变。

首先，她几经思虑后主动询问余青唯的排课，踏上伦敦开往曼彻斯特的火车。

其次，她同时缩减勤工俭学和心理咨询的时间，精力经费有限，异国他乡体弱多病也是一种奢侈。

最后，进行论文之余准备报考比较文学专业研究生。

每次课前，课下，他们之间都会有沟通互动。

那个夜晚余青唯的含糊其词与不同寻常在水悠然的心中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时间是充足的水分，事件是肥沃的土壤，她不停地胡思乱想，不肯放过各种蛛丝马迹，拼命探寻各种证据，用以证明自己的假想。

正如此时，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她并未如以往一般略作探讨便乘上回程的火车，而是水到渠成地留下来，进行花式提问，拖延时间或者说假装没有留心时间。

他有一个孩子，她曾听到他的电话内容，对于余青唯的生活，水悠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倘若他们之前如自己所设想般地有过深度联结，那么只要一步步地接近他的生活便可以发现痕迹。

水悠然相信谎言无法永远存续，事实终究会浮出水面，她厌恶极了这种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似有若无的仿佛罩在面上的一层纱遮得人连呼吸都不觉通畅！

何况，是他主动靠近自己的，的确，他所有的闪烁其词和半吞半吐显然是矛盾到极致的表现。

没错，她失去了一段记忆，但她没有失去判断能力，因此，经过了所有的犹疑，迷茫，张皇，水悠然坚定地走上这条寻找昨日的路---无论昔日有多么不堪，都不要逃避，人总要为从前的自己负起责任。

“今天下午不忙？”余青唯诧异于她的一反常态，不躲避不是她一向的风格。

“嗯，我的论文很早就着手准备了，原始数据已经做好。”

“有计划结束时间和送审吗？”

“近期。”

“毕业后呢？”

“回国”

“回国？”

“当然，我从未想过迁居海外，中国是我的祖国，那里有的我家，我的根，我体内流淌着中华的血，住着中国的魂，学成毕业之日就是我归国追梦之时，我的主攻方向是发展心理学，和教育息息相关，教育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自不必说。国家要发展，教育要先行，您说呢？”

“你说的对，只是，工作有方向吗？”余青唯感到来自她的压力，追梦人，她从前常常哼的一首歌，唉。。。她，，是不认同自己吗？

移居海外并非他所愿实乃情势所逼，被自己深爱的人否定，倍觉汗颜！

“有，心理咨询和教师，我可以选择，或可以兼任。”

“北方还是南方？”

“x市，我跟随导师去过的学校，那里有一家前景很好的心理机构和我们有过合作。”

“今天几点的火车？”

“明早的，我和一个学姐联系好了，去她那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去我的寓所坐坐？”

“嗯，，”水悠然故作沉吟。

其实，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2个月后她便计划回国工作，论文也已过审进入答辩程序，在此之前她想证实自己的直觉，没错，就是直觉！该死的直觉！

“会不会打扰您？”

“不会，我和三岁的儿子一起生活，除了一个照顾他的阿姨和近期来探亲的母亲之外没有别人。”

三岁？奇怪，他的年龄，儿子只有三岁，三年？真巧，水悠然暗忖。

愈发纳罕。

“那，，好吧。我也很想看看生活中的余老师。”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已，没什么特别之处。”唇角一扬，她似是不同了，主动许多，自信太多，关于儿子，他要不要提早。。？

几番考量，偷眼看她，明媚，阳光！

算了，依据形势再决定。

曼彻斯特是城市重建的一个典范，可以从这里看到英国工业的发展历史。

现在这里充满电子气息，这个城市已经发展出一种“早餐要饮香槟酒“的闲情逸致和注重享乐到几近轻浮的人生态度。

潮湿阴冷的冬季里，阴郁的天空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坐在余青唯车内的水悠然吹着暖意融融的空调无力欣赏周遭别样的美景，昏昏欲睡，见缝插针地补充睡眠。

月余的揣测与计划加之高强度的学业任务使其精力透支。

迷迷蒙蒙间恍惚听到MatthewLien的那首《Bressanone》“youwouldbeasweetsurrenderImustgotheotherway，andmytrainwillcarrymeonward。Thoughmyheartwouldsurelystay。。。”

霎那间眼前似有一幅画面闪过，她猛地清醒，转头看看余青唯，侧颜，莫名其妙地熟悉，这一幕。。。

难道他们，他和她。。。

不会的，也许他和其他老师一样给过自己许多帮助吧，也许自己曾经搭乘过他的车吧，也许课上或课下她听过这首歌，至于侧颜，即便是熟悉也很正常，不是吗？

痴痴地呆滞一路，直至车子停在一个陌生的住宅区前。

水悠然回神，努力观察周围的环境和建筑物，陌生，她的记忆和直觉都告诉自己这里很陌生，应该没来过，看来三年前她并没有来过这里。

一缕焦躁拂过心头，随着血流传遍四肢。

快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此时的她身体被一种不可抵御的力量占据，大步流星地走在余青唯的前面。

“等一下，呃，要解除门禁才能进去。”他显然感到她的失态，难道，她记起来了？

像，又不像！

“。。。”水悠然沉默着放慢速度。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入电梯，余青唯提包的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斜斜插入裤袋的手同样紧绷，鬓角微微流汗，他脱掉大衣，搭上手臂，热！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二人紧盯着电梯屏幕，自动忽略掉环境信息，水悠然不知不觉地亦脱下外套，仅着一件白色衬衫和灰色格子休闲裙，环抱书包，规规矩矩地站立在他的身侧。

电梯里静的甚至可以听到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心跳声。。。

1，2，3。。。不断跳动的数字停止于11。

“叮”的声响带动了他们的脚步，向右一转。

余青唯熟稔地打开房门，玄关处的水悠然依据他的指引换好拖鞋。

“请进。”

“谢谢。”

这是一间在她的概念里相对奢侈的套房，三室一厅，南北通透，室内干爽温暖，落地窗外水汽沉沉，远远望去分不清是雨是雾。

客厅陈设简单，书柜，电视机，台灯，沙发前的茶几上散乱地摆放着几本书，正对着他们的一位身材中等体型偏瘦的老年妇女。

此刻正逡巡环视着水悠然，呃，谈不上和蔼，谈不上凌厉，只一味地上下打量，身后躲着一个小男孩，小小的，露出半个头，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她，目光游移闪烁不定。

“小瑭，过来”余青唯向男孩招手示意。

“这是我儿子，余瑭宇。”

鱼塘里？！被男孩的一双眼睛深深吸引的水悠然乍听他的名字时不禁莞尔。

“mummy？”

“what？！wait，hecallsmemum？！”男孩软糯的称呼骇得水悠然唇边笑容一敛，冲口而出，惊诧地转向身侧。

余青唯立刻示意母亲从男孩的耳中取出一物。

“deaf-aid？（助听器）”她轻声自语。

“来，里面坐，妈，先带小瑭进去吧。”同时对着男孩打出一串手语，手语？

水悠然情绪复杂地看看男孩，失聪？

这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是。。！

“no，no，sheismummy，Iwantmummy.”男孩不情愿却顺从地跟随祖母走进卧室。

“余老师？”

“想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稍等”

水悠然的视线顺着他的方向移至客厅深处的开放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