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顾廷纯进宫请罪。

皇帝此前心情正好，今年开春虽最初旱了一阵，之后却下了不少雨，田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眼见着该是个丰年。又有南诏国使者送来一对白鹿，天降祥瑞，确实有些政通人和的平顺景象。后宫又有妃嫔有子，年逾六十的皇帝觉得这是自己老当益壮的标志。

三喜临门，季澄为皇帝秉笔，写了给南诏国赏赐的诏书，见皇帝面色红润，精神尚好，心中揣摩着该如何开口。

皇帝在心情好的时候，还是十分和蔼的，更兼季澄是他的外甥，他又与信阳长公主兄妹情深，更要亲近几分，见他有些出神，随口问道：“阿澄，想到什么了？”

季澄心头一笑，脸上的表情亦十分温润，道：“回陛下，臣是想起了昨日听闻了一桩市井传闻，不知真假。”

皇帝如今年纪大了，更兼在宫中颇为无趣，因此亦是个爱听八卦的小老头。正巧此时亦无甚政事，问道：“你既已说明不辨真假，那不妨当个乐子，说来与朕凑趣。”

季澄道：“昨日晚间下值之后，臣去了一趟九味坊。”

皇帝点头道：“朕知道，信阳最爱九味坊的辣子鸡。”

季澄脸上也带着笑容，就如同是寻常的甥舅唠家常：“是以阿娘总是让我与阿爹外出时，给她带回府中，不瞒您说，若非这九味坊是吴王产业，娘还想过花高价将那九味坊给收过来。”

皇帝不做评价。

皇帝并不迂腐，一国公主，想要出手收购个把餐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昨日里，臣去九味坊时，却见王府扈从将那九味坊围得密不透风，外头还站着京兆尹的人马，里三层外三层，引了不少百姓看热闹。”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为何？”

季澄道：“臣亦不知，那些兵丁口风甚严，问不出什么，只知道似乎是有哪位王府郎君牵扯其中。事情闹得很大，御史闻风上奏，应当会在折子里说清楚才是。”

皇帝略显浑浊的眼中，陡然精光一现。

盛朝御史上奏成风，详情请参照上次安王府前长史刘昌长子夺人田地事件，可知御史之彪悍。然而，这次事件，他却没见到一本上奏的折子。

皇帝眯着眼，正准备让人探听一番，门外便进来个蓝袍儿的中年太监，声音放得极轻，咬字却清楚：“陛下，安王殿下求见。”

皇帝略微错愕，心头先转了一圈儿，如今他令顾廷纯以王爵领着户部的差事。近日并无大宗花费，安王此时专门觐见，亦不知为何。

“宣。”

顾廷纯今日打扮得十分低调，没穿上朝穿的那四爪金龙的朝服，只穿着一身墨青的袍裾，显得面容清癯，略带憔悴。他进门便行了大礼，皇帝连连叫起。

如今这世道与后代不同，除了在某些类似祭祀、大朝会之类的场合，官员见皇帝是不行跪拜大礼的，躬身行礼即可。三公与皇帝坐而论道，作为首辅，傅望在皇帝面前还能有个座儿。

是以，顾廷纯一进门行跪拜大礼，还让皇帝吃了一惊。

皇帝心里盘算了一番，道：“户部的差事不好办？你看着可清减了。”

在与皇位无关的时候，皇帝是一位慈父，人年纪大了，就不如年轻时那般铁石心肠。加之顾廷纯在年长诸子之中，一直都算老实，不如太子跋扈，更没有周王、吴王那般上蹿下跳，不得安宁，因此皇帝对他一向和蔼。

安王这次过来，做了两手准备。

盛朝开国百年，武帝之后，封爵渐难，但是毕竟开国之后多年的封爵导致京城权贵不少。盛朝亦秉承的前朝的传统，权爵之家钱财不足时，可向国库暂借应急。

然而，借出去容易，要还回来就难了。这上百年来，京城勋贵向国库借了不少银子，以至于如今国库账面上的数字颇丰，实则空虚。

安王受命，协助户部尚书讨债。虽然他身为亲王之尊，又是皇子，但是面对这些老油条，着实吃了不少亏。

他用眼角撇了一眼季澄，见他用眼皮‘点了点头’，心中大定。

他原是准备，若是今日里过来的时候，皇帝心情不佳，那他就禀报一些有关户部收款的事项。

皇帝执政四十年，文有所成，武无所就，如今无论是执政时长还是他自己的寿命来看，都已经了执政晚期。国库是皇帝的心头痛，如今虽然南诏平定，但是突厥却一直是皇帝的心头大患。

突厥本是一体，因前朝一位武将而分裂成了东西两部。在盛太祖揭竿而起，中原大乱之时，北方终于出现了明主，将东西两部合二为一，重新统一了西北地区。

盛朝建国初期，与民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国库，武帝时期，一举击破突厥，使其重新分裂，分别向盛朝朝贡称臣。这也是武帝的功绩之中，最为突出的一部分。甚至武帝之所以谥为武，庙高祖，也正是因此。

而皇帝在武之一途显然没有什么天分，盛朝也没有出现什么特别有才华的军事将领，武帝朝的重兵伐武也导致了皇帝接任时接过了一个空荡荡的国库。突厥在皇帝在位期间，慢慢的又恢复了元气，而将近十年前，皇帝御驾出征，也正是再次重创突厥，可惜失败了。

即便如此，皇帝还是想要成为一个好皇帝，在执政的晚期，至少希望能给后代留一个较为的国库，倒也算是一件大功，故而国库借银一事，被皇帝看得很重。

顾廷纯如今就管着这件事，这是一桩得罪人的差事，也因此他这些年他一直与相当多的权爵之家保持着一定距离。毕竟，关系太好就不好意思催人还钱了。

不过，如今皇帝心情正好，顾廷纯也就不准备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坏了父亲难得的好心情。

他准备说另一桩事。

那是一件对他而言，远比户部的差事得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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