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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井惠。他在斑马线对面,隐约露出微笑。等两人间的距离缩得够短后,他轻轻举起手。
「早安,冈绘里。真是个清爽的早晨。」
「哈啰,学长。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早晨。」
「明明天气这么晴朗。」
「我喜欢下大雨。」
「真遗憾。话说你在听什么?」
「滂沱大雨的雨声。」
冈绘里关掉音乐播放器,摘下两边的耳机。然后随手将耳机线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这样线会缠在一起喔。」
冈绘里耸肩回答:
「这也没办法。线总是会缠住,鞋带也总是会松掉。」
「原来如此。这是真理呢。」
瞄了一眼用力点头的浅井惠后,冈绘里开口问道:
「那么,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学校应该在反方向。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没打算去哪里。只是到处闲逛而已。坏人才不会去上课。」
「是这样吗?我觉得坏人应该也不会帮忙公务员。」
冈绘里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看来他对这边的状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冈绘里发出低俗的笑声。听起来很假的笑声。
「明明知道答案还发问,这种性格真是差劲。」
「我原本不太确定。你果然是要去帮浦地先生的忙吗?」
「天晓得。我只打算闲逛一整天。就算在这段期间遇见谁,也和你没有关系。」
浅井惠摇头。
接著他突然收起笑容,以冰水般认真的眼神凝视冈绘里。
「我目前和浦地先生是对立关系。我们追求完全相反的未来。冈绘里,我希望你跟随我。」
冈绘里「哈」地笑了一声。她得意地以鄙视般的眼神看向少年。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我知道学长和浦地先生是敌对关系。这就是原因。所以我才会站在浦地先生那边。我的敌人一直都是你,我想看你输掉的样子。」
惠的眼神还是一样冷淡。
「你知道浦地先生的目的吗?」
冈绘里摇头。
「那种事根本就无关紧要。管理局人员有什么目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惠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浦地先生打算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
他立刻接著说:
「让大家遗忘能力的存在,将咲良田修正为平凡的普通城镇,这就是浦地正宗的目的。我想阻止他。我想保护咲良田的能力。」
冈绘里陷入混乱。遗忘能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惠突然低下头。他漂亮地深深弯下腰说道:
「所以,拜托你。冈绘里,请你协助我。」
冈绘里看著他的后脑杓,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只要向我低头,我就会协助你吗?」
真令人烦躁。
──我怎么可能这样就被打动?
学长应该也知道这么做没意义吧?
「这是当然。」
浅井惠抬起头。
然后露出微笑。
那是只有弯曲嘴角的笑容。绝对称不上温柔的尖锐微笑。
「你会协助我。」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因为这就是你的目的。」
他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冈绘里第一次见到的浅井惠。
只在嘴角浮现的从容笑容,以及彷佛瞧不起一切的视线。就像是不需要任何根据,也能相信自己强大到无所不能。
这些和能够若无其事地与世上的一切为敌,又强又邪恶的浅井惠很像。
「冈绘里。你在八月的时候,曾说过想赢过我吧?你说你想证明我的软弱。这点至今依然没变吧?」
「那当然,学长。所以──」
她原本想说「所以我不可能协助学长」。
但被浅井惠打断了。
他摇头说道:
「所以你会协助我。听好了,冈绘里。我已经用过重启了。」
「那又怎样?」
「我被你和浦地先生逼入绝境。我曾经确实输过一次,所以才用重启逃跑了。然后,我现在来见你了。」
浅井惠加深脸上的笑容。
他扬起嘴唇两端,像是非常开心地笑道:
「你等于已经赢过我了。再来只剩下在现在,在这个时间点,让战斗结束。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冈绘里。我刚才的意思是『我投降,请你帮助我』。」
冈绘里也忍不住笑了。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居高临下的态度投降。
浅井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输家。
「来吧,冈绘里。帮助我。这样你就能获得完全的胜利。」
冈绘里再次发出低俗的笑声。
「学长。现在的学长,简直就跟两年前的你一样。」
像极了冈绘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比谁都强的浅井惠。
少年像是觉得无趣般偏著头纳闷:
「是这样吗?我自己是不太清楚。」
他不可能不清楚。
「这一切都是故意演出来的吧?你认为只要饰演两年前的学长,我就会协助你对吧?」
「你完全猜错了。」
他以锐利的视线看向冈绘里。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投降。是最纯粹的败北宣言。冈绘里。我现在依然认为两年前的我做错了。认为我当时对你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两年前。浅井惠拯救了当时还叫藤川绘里的冈绘里。
当时藤川绘里和她母亲最大的敌人是她的父亲,浅井惠将能打倒那个男人的武器交给了藤川绘里。
藤川绘里在用那个武器让父母离婚后,就变成了冈绘里。
「我──」
认为那么做是正确的。
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强大。
浅井惠再次打断冈绘里。
「不过,现在就先当作我输了吧。我就承认你的主张,认同两年前的我很强吧。所以我才要表现得像两年前的我那样。」
他的语气非常理性,但另一方面也显得暴力。他嘴角显露出的笑容既浑沌又复杂,但眼神非常纯粹。
现在的浅井惠,看起来的确像两年前的他。
看起来既不虚假,也不含糊,是拥有冈绘里所相信的强悍的他。
冈绘里咽下嘴巴里累积的唾液,瞪了他一眼。
唉,算了。
「那么?」
要是后来觉得不满,再背叛他就行了。
「学长打算要我做什么?」
冈绘里决定继续观察他一阵子。
*
冈绘里是最后一个人。
惠和她一起搭上公车,移动到某个靠近商店街的公车站。
「我们要去哪里?」
在冈绘里的询问下,惠指向马路对面。
「那里。」
「卡拉ok?」
「嗯。虽然其实哪里都没差。」
不过惠一时想不到其他能让多名学生光明正大地入场,又能借到方便商量事情的包厢的店。
「学生在平日的白天来这种地方没关系吗?」
「芦原桥高中昨天是学园祭。所以今天是补休日。」
其实明天才放假。今天是要收拾学园祭,但卡拉ok店的店员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
「不过我的学校今天正常上课。」
「只要没特别讲,一般根本分不出高一生和国三生的差别。」
惠穿过马路,走进卡拉ok店,然后直接搭上大厅正面的电梯。
「不去柜台吗?」
「我已经先请别人处理好了。」
「还有其他人在吗?」
「有喔。我决定这次要不顾一切,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电梯在三楼停下。早上九点果然没什么人会来唱卡拉ok。只有走廊前面的一间包厢传出歌声。那首歌的节奏快又明亮。是惠不知道的歌。他走向那间包厢。
「我好像听过那个声音。」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灰色的薄门上用金色的字体写著「305」,两人穿过那扇门走进室内。
房间内有张沿著墙壁摆设的ㄈ字形沙发。惠环视坐在沙发上的人们。
坐在最前面的是坂上央介。他露出困扰的微笑,看向位于房间前方、正在显示歌词的萤幕。
坐在他旁边的是宇川沙沙音。她的面前放了一个装满pocky巧克力棒的玻璃杯,本人也像是在抽菸般叼著一根巧克力棒。
村濑阳香坐在离宇川有段距离的地方。她跷著脚,将文库本摊开放在腿上。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坐在她旁边的是春埼美空。春埼用双手拿著玻璃杯,嘴巴里含著吸管。她吸著含冰块的琥珀色飮料──大概是原味的冰红茶。
最后是中野智树。他握著麦克风,热情地唱著双语歌词。只有智树在享受卡拉ok。在这房间的所有成员里,也只有他会想在别人面前唱歌。
前述的五人,再加上惠和冈绘里。就成了一个不小的团体。
由于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走进房间的惠身上,因此他说了声「让各位久等了」。春埼调整坐的位置,在沙发上空了一个位置出来,因此惠在那里坐下。冈绘里则是坐到坂上和宇川中间。
歌词告一段落后,智树操作遥控器,中止了演奏中的曲子。
「那么,我们开始吧。」
惠如此宣告。
宇川沙沙音偏著头纳闷。
「要开始什么?」
惠笑著回答:
「接下来,我想展开一场决定咲良田未来的会议。」
这句话是谎言。
实际上接下来将展开的,是要将咲良田的未来诱导到惠期望的方向的会议。
*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分。
浦地正宗隔著车窗看向车外。
「嗯。果然不一样。」
和预定不一样。
根据记事本,今天──十月二十三日的上午九点三十分,应该会发生第一起能力爆发事件。照理说应该会有一个少女让自己的能力爆发,操作周围群众的视线,结果酿成交通事故。
不过即使环顾十字路口,也没发现任何事故。也没有少女无意识地使用能力。车窗外面的景色,是极为平常的平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失败了吗?」
驾驶座的索引小姐问道。
浦地正宗点头。
「嗯,失败了。应该是那个少年做了什么。」
加贺谷传来冈绘里没出现在约定地点的联络。根据记事本的记载,这件事在重启前也没发生。
浦地用食指轻轻敲著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将身体靠在后座的椅背上。
「浅井同学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知道索引小姐正透过后照镜看向他。
「难道不是保护咲良田的能力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不过……」
浦地正宗闭上眼睛。这是为了集中精神思考。他以像是在说梦话般心不在焉的口吻接著说道:
「他到底要怎么做?浅井同学是个高中生,我是管理局对策室的室长。这并非能靠智慧或努力能弥补的差距。」
只要不去在意花费的时间,清除像浅井惠这种障碍,对浦地来说并不困难。对策室就是这样的部门。被允许对应所有能力的部门。
「只要不是太过愚蠢,应该就会知道不可能有办法持续阻挠我。」
「我不认为他有那么笨。」
「那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闭著眼睛的浦地,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他不笨,就是非常优秀。比我还要优秀,并找到了能战胜我的方法。」
所以浦地正宗开始思考。
──他到底要怎么赢过我。
单纯来想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胜利条件。
──例如他现在就已经成功阻止了我的计画。
原本应该会发生的能力爆发事件,最后没有发生。
──不过那又如何?
什么都没变。浦地正宗只要拟定下一个计画,再重新执行就好了。
浅井惠就像是在打一场只能防守的棒球赛。无论他再怎么优秀,分数都会一直是零比零。他绝对无法获胜,而且只要失误一次,就会确定败北。
只能持续担任防守方的比赛,到底要怎么获胜?
索引小姐说道:
「浅井惠应该不需要赢吧?」
「什么意思?」
「我们的目的是让能力从咲良田消失,他的目的是保护能力。如果只想保护,那应该没有必要获胜。」
这么说也没错。
理论上,浅井惠的确是不用赢。只要持续平手就行了。光是维持现状,就能达成他的目的。
但浦地摇头。
「这想法太不现实了。在没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持续让比赛维持和局。」
如果以平手为目标,那他在未来的几年或甚至几十年,都必须持续维持现状,连一次失败都不被允许。
光是要持续下去,就会让难度变高。而且持续得愈久,难度就会愈高。
「如果他还有理智,就不会选择这种方法。他应该找到了什么胜利方法。某种──」
在只能持续防守的比赛获胜的方法。
浦地首先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个是让敌方的队伍违反规则,因为犯规而输掉。就这次的状况而言,规则是指管理局。只要让管理局变成浦地的敌人,状况的确就会大幅改变。
不过,这也不太可能。浦地正宗的计画「违反规则」的部分,就只有刻意连续引发能力爆发事故而已。而管理局内负责处理这个问题的,就是对策室。针对浦地正宗的问题,拥有最高权限的就是浦地本人。
当然,这点依然值得警戒。因为也有部门拥有抑制对策室的权限。不过和这方面的规则有关的知识,浦地正宗不认为浅井惠会比自己了解。再加上为了这次的计画,浦地花费漫长的时间更改了管理局的部分规则。所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
再来是第二个。
──在所有的战斗中,都能被确实称作胜利的条件。
那就是对手投降。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说服对手,让对手认输就行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可能被人说服。
这表示浅井惠有其他的目的吗?还是说,他将某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设定成目标呢?
算了。
「来试试看吧。」
浦地正宗睁开眼睛。
「要试什么?」
「浅井惠的作法。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若浅井惠真的打算说服浦地正宗,应该不会忽视和浦地对话的机会。
即使知道这样非常危险,他一定还是会认真配合。
*
在卡拉ok包厢结束漫长的说明后,浅井惠舒了一口气。
除了中途店员进来点饮料的时候以外,他连续讲了约二十分钟。觉得口渴的他,喝了一口桌上的乌龙茶。
惠基本上毫无隐瞒地将重启前发生的事情,以及他接下来想做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就连相麻堇复活和她能力的事情都说了。
他转头环视周围。
「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惠问道。
其他六人的样子,大致可分成三种。
春埼美空、中野智树和坂上央介,在昨晚就已经听过说明了。所以他们在听惠说话时并不显得惊讶。
村濑阳香和冈绘里以认真的表情,谨慎观察周围的状况。像是无法决定自己该如何反应,所以在寻找判断的材料。
只有最后一个人显得不满──那就是宇川沙沙音。
她瞪视般的看向这里。但并没有开口。
惠转向她问道:
「宇川小姐,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宇川没有别开视线。
「当然有。而且多到让人懒得开口的程度。」
「可是如果你不说,我就无法了解。」
「你还记得我跟你的约定吧?」
惠笔直回看宇川,点头说道:
「那当然。我不会忘记任何事情。」
与宇川沙沙音的约定。
两人在两年前,曾经立下一个与相麻堇的复活有关的约定。
──不要擅自让那个女孩复活。一切都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进行。
藉由答应这个约定,惠获得了宇川的协助。然后他违反约定,擅自将相麻堇从相片里带出来。
宇川双手抱胸。
「我就来听听你的藉口吧。」
「嗯,那我就说了。」
惠将双手的手肘靠在桌上,交叠双手。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与你的约定。我认为比起诚实,还有其他更优先的事情。」
两年前,宇川沙沙音曾经问过一个问题。
──你认为让死掉的人复活,是正确的事吗?
她想论断让相麻复活这件事的善恶。所以她将观察这件事的始未,当成协助惠的条件。
惠曾经问过。
如果宇川沙沙音认为让相麻堇复活这件事是错的。
如果宇川在相麻堇复活后才发现这点,她会怎么做?
她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事情变成那样的话,也只能负责到底。看是我杀了那女孩,还是赔上自己这条命。大概会选其中一种吧。
这两种结果都不可能正确。
「无论是你杀死相麻堇,或是选择杀死自己,都不可能正确。我认为不管机率再怎么低,只要有人可能丧命,都应该要不择手段地回避。」
为了这个目的,就算必须说谎或是违反约定,惠也不会犹豫。
宇川沙沙音没有开口。她将所有的判断都交给自己的内心。她现在一定也在详细观察自己的内心。
像是一字一句地将想说的话慎重组合起来般,浅井惠开口说道:
「比起约定,还是人命比较重要。这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就这样互望了好一段时间。
笔直凝视对方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说了非常任性的话。
在背叛过她一次后,连句道歉也没有,就直接态度一转,再次拜托她帮忙。正常人应该不可能接受这种事。
──不过她是宇川沙沙音。
非常纯粹的正义使者。
所以这一定是最适合的作法。
「我只是想和浦地先生对话。互相倾诉自己的真心话而已。可以的话,我希望最后能在和解的情况下道别。所以我追求的不是战斗,只是单纯的议论,单纯的交换意见。我希望你能帮忙守护那个对话的场合。」
如果对立的两人打算和解,正义使者一定无法加以否定。
「我知道你是个公平到冷酷的正义使者。我也希望你维持这样的立场。所以要是你在得知一切后,选择站在浦地先生那边,那我也没办法。即使你不相信我,认为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也无可奈何。」
这段话真要说起来,也是偏向谎言。
惠早就知道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不认为你是局外人。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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