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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芦原桥高中顶楼的楼梯平台,是属于惠和春埼的地方,其他人都不想去那里。
不过惠认为现在有必要单独和相麻堇待在那个地方。还是更加意识到春埼美空不在这里,让自己感到心痛比较好。
惠起身,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两个便当盒。
「那里灰尘不会太多吗?」
「放心吧。这间学校打扫得意外仔细。」
惠走出教室,踏上走廊。
他向走在一旁的相麻问道:
「你记得春埼美空吗?」
「春埼?国中的同学吗?」
「没错。她一年级时和你同班。」
相麻稍微板起脸。
「我当然还记得。她有一天突然倒下,然后就再也没来学校了。听说是很难治疗的传染病。」
「不是传染病。」
完全不是这样。春埼非常健康。
「你认识春埼同学吗?」
「没到很熟。」
「那位春埼同学怎么了吗?」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不晓得她目前在做什么。」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相麻回答:
「希望她已经回学校了。」
相麻的语气比起悲伤,更接近困惑。就像是在想「为什么要突然跳到这个话题」,并感到疑惑的样子。
──相麻,虽然你已经忘记了,不过在两年前的夏天,我们总是在讨论她的事情。
此外,相麻堇一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死。
因为曾说过喜欢帮忙传话的相麻堇,在那个夏天真的只有说将人与人连接在一起的话,完全没提到自己的事情。因为惠完全没想要了解这点,所以那个夏天才会结束。
「真的只是没来由地想到而已。」
虽然已经太迟了,但他想聊相麻堇的话题。
想聊这个虽然像冒牌货、但其实只是因没拥有过咲良田能力反而更货真价实的相麻堇。
两人穿过连结校舍的走廊,朝南校舍移动。因为南校舍里只有理科教室或美术教室等特别教室,所以午休时间相对比较安静。
惠在爬上楼梯的同时问道:
「吶,相麻。你将来想当什么?」
少女惊讶地看向惠。
「这问题还真是突然。」
「我没来由地感到在意。和春埼同学的话题一样。」
惠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春埼的名字后面加上「同学」。他们应该早就过了这个阶段。感觉心里有点痒痒的。
「将来的梦想啊。」
相麻以认真的语气回答。
「我以前有很多梦想。我记得国小时是想当动物园的园长。」
「动物园?」
「远足时去的动物园。因为那里的企鹅很可爱。」
「原来如此。」
企鹅的确很可爱。
可爱到如果做喜欢的动物排行榜,一定能进前五名的程度。
「在那之后,有段期间我想当绘本作家,也有段期间憧憬时装设计师。」
「现在呢?」
「这个嘛。应该是念一间还不错的大学,然后找一间愿意录用我的公司吧。我目前是想找跟会计有关的工作。后勤部门好像比较不用担心不景气的问题。」
「真是脚踏实地的目标。」
「这才不是目标。只是我刚才随便掰出来的。」
「那你有别的目标吗?」
即使这个世界不存在能力。
惠不太能想像相麻堇毫无任何目标,漠然度日的样子。还是笔直朝某个目标迈进的身影比较适合她。
但相麻摇头。
「我只是发现不管选什么工作都无所谓。感觉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竭尽全力就能获得一定程度的乐趣。一定能比操作便利商店的收银机或打地鼠还要充实。」
她在最后的平台回转。
正面楼梯的前方,是通往顶楼的门。
相麻堇眯起眼睛。
「真令人怀念。国中的时候,顶楼是属于我们的地方。」
不过她所说的「我们」,并不包含春埼美空。
在那之后,两人坐在楼梯上边用餐边闲聊。
惠直到现在,才知道相麻的许多事情。他以前连她的血型、星座和最喜欢的季节都不知道。
阖上变空的便当盒后,相麻笑道:
「你今天感觉有点奇怪呢。」
「是吗?」
「嗯。问了一堆不符合你风格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脱口而出后,惠才发现。
虽然这是他率直的感想,但不是他该说出口的话。
──这样不就像是在告白吗?
面对相麻时,他总是会不小心大意。因为他能放心相信彷佛无所不知的她,一定不会误会自己的意思。
不过正在旁边阐述未来展望的少女,并不是绝对不会犯错的相麻堇。
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女孩。
相麻堇以略带湿润的眼睛看向惠。在内心觉得不妙的惠开口前,她抢先说道:
「我是因为遇见你,才失去将来的梦想。」
少女在大腿上交叉双手。
「我念小学时,班上曾经流行编织。」
「用毛线编围巾或毛衣吗?」
「嗯。再来就是做玩偶。不过我无法理解编织到底哪里有趣。一直重复同样的作业,让我觉得恶心得不得了。」
惠缓缓复诵她的话。
「觉得恶心?」
他觉得这不像是相麻会喜欢的表现方式。但或许其实并非如此。只是因为惠不喜欢,所以相麻才回避这种说法也不一定。
少女点头。
「嗯。就像挤满人的电梯一样。类似被困在狭窄的场所,充满压迫感的恶心。所以我讨厌重复同样的事情。同时也不喜欢学校。」
「因为每天要重复同样的事情?」
「没错。每天早上穿同样的制服,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学校。这让我有种好像要被压垮的感觉。你能体会吗?」
「只有一点点。」
相麻堇笑道。
「总而言之,我也正常地在经历青春期。等长大以后,我想度过更加自由的每一天。不过我在遇见你后发现,那些其实都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句「没什么大不了」,让惠感到安心。
这句话很适合相麻堇。除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以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只要去学校就能见到你,所以就算每天都一样也没关系。我觉得一样还比较好。只要是为了你,就算用毛线织毛衣,一定也很有趣。」
她在说这些话时的声音,就像是在隐藏自己般细微,并有些颤抖。
惠做了一个深呼吸。
寻找必要的话语。
他尽可能以缓慢又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今天用的笔记本,全都是新的。」
「嗯,那又怎样?」
「感觉就像是一个新世界将从今天开始。」
相麻困惑地皱起眉头。
「虽然新笔记本给人的感觉的确很好,但这样讲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举例来说──」
用突如其来的比喻来表达自己想说的事情,是以前的相麻常用的手法。
「假设我们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两年前的她,一定只能用比喻来传达所有的事情。
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知晓未来的她,将所有话都用比喻的方式来呈现。就跟现在的惠一样。
坐在一旁的相麻堇对此一无所知,露出略带困惑的微笑。
「是类似世界五分钟前假说的东西吗?」
世界五分钟前假说,是一种这个世界其实可能是在五分钟前诞生的思考实验。比五分钟前还要更早的记忆──例如昨天的晚餐、今年春天看的樱花、去年生日收到的礼物等记忆全是假的,亦即假设这些都是五分钟前世界诞生时,被植入的记忆,让人以为世界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
理论上,谁也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如果所有的记忆、纪录,或甚至实验结果,都是五分钟前被创造出来的,那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相信的过去。
惠轻轻点头。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可是,在这个五分钟前被创造出来的世界之前,或许还有别的世界。或许我们曾经拥有完全不同的其他记忆,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也不一定。」
「但是,记忆遭到窜改,造就了现在的世界。」
「嗯。」
惠知道这是事实。
只是世界并非在五分钟前被改造,而是在昨天晚上。改变的并非整个世界,而是在咲良田生活的人们的记忆。不过一个历史确实消失,产生出与事实不同的新历史。
「即使如此,我们两个还是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吗?」
如果所有记忆都是假的,那么以其为基础的思考和结论,也都是假的。
「那当然。」
相麻堇毫不犹豫地点头。
「根本不用特地搬出那种假设。记忆打从一开始,就是充满错误的东西。不仅会随著时间经过产生混浊与变化,也可能打从一开始就记到错误的内容。我觉得这种东西没有意义。」
「记忆没有意义?」
「不如说,记忆是否正确这件事没有意义。」
少女竖起手指,彷佛自己是在讲解知名的公式。
「我是由错误的记忆构成,并从中产生情感。这和记忆的内容,是否真的发生过无关。即使只是误会,就结果而言,现在你跟我还是在这里,我觉得你可以相信这点。」
这一定也是一个真理。
除了相信现在这个瞬间的记忆和感情以外,别无他法。
「还是说,你有办法完全正确地记得过去的一切?」
相麻堇如此说道。
──嗯。我记得。
记得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咲良田的能力、春埼美空,还是过去的相麻堇。
正因为全都记得,所以才无法接受现在待在自己身边的少女。这个少女无疑是相麻堇,但依然不是惠定义的相麻堇。
当然惠不可能和现在的她讨论这种话题。
所以他换了个方式说道:
「有个女孩送我礼物。她用非常迂回的方式,花费比亲手织围巾还要多上许多的工夫,送了我最想要的东西给我。」
相麻堇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然后呢?」
「就跟你说的一样,即使是误会或错误也没关系。我是由我的记忆构成,我的情感是从我的记忆里诞生。所以──」
「所以?」
浅井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喜欢这个世界。有你的笑容在,各种问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这就是最正确的答案。不过,我有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惠记得能力,也记得春埼美空。
──我无法遗忘任何事情。
「所以,」
「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
少女皱起眉头。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惠点头。
「呃,对不起。要是我能再说明得更浅显易懂就好了。」
他没有其他办法。
虽然不想说谎,但要是直接陈述事实,听起来也只会像是谎言。
如果不用暧昧的说法蒙混,就无法诉说。
「可是,唉──」
相麻堇吐了口气,以叹息般的动作笑道:
「总之,我被甩了对吧?」
那副笑容既寂寞又孤独,彷佛在逞强一般。
感觉看起来有点像野猫。
2 下午一点三十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已经没理由继续待在学校了。
浅井惠在午休时间从后门溜了出去。
距离去春埼家的时间,还有约四个小时。惠搭上公车,前往车站。他今天早上醒来时,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
上次搭电车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自从四年前的夏天造访咲良田以来,他就没再搭过电车。即使离开咲良田也不会忘记能力的惠,被禁止离开这座城镇。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惠买好车票后,穿过自动剪票口。
他在月台买了罐装咖啡,电车在他喝完时进站。
车门开启。几名乘客零星下车。车门在惠上车后关闭。车内乘客不多。惠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下。电车出发后,广播开始宣布下一个停靠站。
明明觉得自己绝对无法再踏出这里,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离开咲良田。
惠看著不断朝后方流逝的景色。
他以前经常搭电车。
突然产生一股想去远方的冲动。讨厌现在所在的地方到无法忍受的程度。每当这种时候,惠就会搭电车。然后持续往某个方向前进,直到太阳下山为止。
这是一种类似逃避的行为。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逃离什么。只是漠然地在寻找乌托邦。
乌托邦。一个悲伤的词汇。意思是「理想乡」的这个词,原文是由「不存在」与「场所」组合而成。
以前的惠寻找不存在的场所,在知道那种地方不存在的情况下搭上电车。
他想起某位女性的话。自称魔女,曾经待在咲良田的预知未来能力者的话。
──你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没错。我一直在找容身之处。
──咲良田不会放你离开。
这也没错。惠抵达咲良田后,就变得再也无法去其他地方。
不过。
──就连那座城镇,都不是我在寻找的东西。
浅井惠爱著咲良田,但那里不是他真正寻找的地方。他以前找过,现在也依然在寻找的,是更加梦幻的乐园。那里一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至少并非只要循著铁路就能抵达的场所。
那么为什么现在要搭电车?
今天早上起床后,惠首先想到要去搭电车。
他觉得这样最自然。
就像晚上回家后打开房间的灯,或是在有人挥手时挥手回应般自然,惠决定去搭电车。
这也是一种类似逃避的行为吗?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次和四年前不同。他追求的并非乌托邦。他想去的地方既不是理想乡,也不是不存在的场所,而是一个确实存在的普通城镇。
如果不去那里,就无法填补欠缺的部分。惠确信最后一块必要的拼图就在那里。
电车畅快地加速。
惠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下,但还是睡不太著。于是他换思考相麻堇的事情。
如果是在没有能力的世界,她就能幸福地活著。以一个普通女孩的身分,体验平凡的喜悦与悲伤。
另一方面,如果让能力回到这个世界,她又会再度受苦。无论是预知未来的能力、自身的死亡,还是swampman的问题,都会持续为她带来痛苦。
对相麻堇来说,继续维持现状,什么也不做会比较幸福。
惠也知道这点。
──即使知道,我还是要使用重启。
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取回原本的春埼美空吗?
无法否认。这也是原因之一。现在的春埼,应该也忘了惠的事情。她相信自己在快念完国一时病倒,然后过著与其他人毫无交集的生活。这是件令人悲伤的事情。
不过惠在这个世界也能与春埼相遇,能藉由反覆对话,逐渐建立和以前一样的关系。即使和过去的关系不尽相同,一定也能从现在开始建立同样幸福的关系。
不能以春埼美空当藉口模糊问题的焦点。
这不是为了其他人。
──是我自己想要咲良田的能力。
根据浅井惠独断的价值观,他实在不认为舍弃咲良田的能力是正确的判断。
他实在无法接受能力是错误的存在。
所以他将为了取回能力使用重启。
真正的理由,就只有这个。
电车以稳定的节奏摇晃,沿著铁轨前进。
铁路笔直朝惠出生的城镇延伸。
惠在途中转乘特急电车,总共花了约九十分钟的时间在移动上。
最后车内的广播报出目的车站的名称。
惠从座位起身,走下电车。他从位在高处的月台,眺望车站前面的大楼区。
大楼墙上挂满家庭餐厅和网咖的招牌。对面则是一栋购物中心。同一楝建筑物里有间影城,在那里可以看见巨大的海报。
这里的风景和四年前一样。不过在车站前的某个角落,多了一间大型连锁药局。根据惠的记忆,那里原本应该是间个人经营的咖啡厅。他曾经想过有一天要去那间充满成熟气氛的咖啡厅看看,所以感到有点遗憾。
惠直到国小六年级的夏天为止,都在这座城镇长大。
现在已经没人记得这件事。管理局透过某种方法,消除了惠来到咲良田前的过去。
即使能力从咲良田消失,惠的过去被消除这件事也不会改变。在为了消除矛盾而于昨晚产生的记忆中,惠是在咲良田出生。自从父母在四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后,他就被中野家收养。
──在咲良田外面,没有人认识我。
除了惠以外,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镇曾经有个少年。
考虑到去春埼家的时间,他顶多只能在这座城镇待三十分钟。
他走下月台的楼梯,穿过剪票口。交通号志刚好变绿灯,惠自然地走向那里。
经过取代咖啡厅的药局前面后,惠继续往前走。
从大路绕进小巷子里再继续前进,就会抵达商店街。穿过商店街后,会看见一座小公园。
惠全都记得。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有著不同的回忆。是咲良田的人们谁也不知道的回忆。
惠站在公园的正中央。
前方有栋高耸的公寓。
他抬头看向那栋公寓从上面数下来第三层,位于南侧角落的某个窗户。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那个房间的钥匙,在四年前被扔掉了。不过放钥匙的钥匙圈成了手机吊饰,现在正装在少女的手机上。只是那位少女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何帮手机装吊饰。
即使一切都已经改变,即使所有人都遗忘了一切。
唯独浅井惠还记得。
那个房间,曾经是惠的容身之处。
尽管住在那里的夫妇已经彻底遗忘某个曾经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少年,但惠确实是在那里长大。
他回想起鸡肉咖哩的味道。
那和相麻堇昨晚做的很像。虽然有点不一样,但那是惠的母亲做的鸡肉咖哩的味道。
惠闭上眼睛。
──我在悲伤。
明知道绝对无法取回,但在看见自己以前舍弃的东西后,还是非常任性地感到悲伤。
惠隔著窗户寻找人影,但没看到任何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事情已经进行得够顺利。需要的东西也全都凑齐了。
──去见春埼美空吧。
搭上电车,回去咲良田吧。
他转身走向公园出口。
接著发现前方有个小女孩,踩著如小动物般急促的脚步朝这里走来。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到三岁。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她似乎因为惠而分心并绊了一跤。惠迅速蹲下,撑住女孩的身体。
然后──
他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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