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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第四章

作者:河野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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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相麻堇。

自己一个人乾脆地死掉,但又创造出她的,两年前的相麻堇。

浴室里的少女以哭泣的声音笑道:

「果然只有你了解我,我无法原谅创造出我这种存在的她。不过,惠,我也无可救药地和她一样。」

此时,她再度停顿了一下。

「我也一直满心期盼你能幸福。」

不晓得自己名字的少女,如此说道。

2 下午五点三十分――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然后两人一起吃了鸡肉咖哩。

在用餐时,惠从相麻那里听到了许多事,虽然都是些非常重要的话题,但和她在浴室里时讲的那些话相比,惠觉得这些根本无关紧要。

等相麻大致说完后,太阳已经下山,不过窗外还没完全变暗。蕴含微弱的光芒,刚诞生的夜晚。

惠说服自己,现在是两人一起悠闲地享用咖哩味道的时间。

他用汤匙舀起下一口饭。

「味道怎么样?」

相麻看著他的脸问道。

惠尽可能以坦率的笑容回答:

「非常好吃。」

两人面对面一起吃的咖哩,味道不怎么辣,酱汁的口感也偏向爽口,带著淡淡的酸味与甜味。非常美味。

「而且总觉得这味道有点怀念。」

惠当然有发现怀念的理由。

――我曾经吃过这个鸡肉咖哩。

不止一次。十次?二十次?还要再多一点。他原本想计算正确的次数,但还是放弃了。

这是惠的母亲做的咖哩。

「重点在于加入大量番茄,还有一点点的优格。」

相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

惠还记得

「小时候为了避免太辣,妈妈都会帮我加优格进去。之后虽然有逐渐减少优格的分量,但果然我们家的咖哩还是少不了一点优格。」

相麻菫握著汤匙,困惑地问道:

「不过味道应该有点不同吧? 」

「是啊。还不到完全一模一样的程度。」

尽管非常相似,但还是有一点不同。

「是有什么理由吗?」

惠问道。

「才没有什么理由,单纯只是我无法重现而已。」

她吃了口咖哩后笑道。

「为了做出这个咖哩,我用了很多次能力,一面观看未来确认你的反应,一面像理科实验那样一点一点地改变分量,挑战了许多种版本。」

「听起来很开心呢。」

「嗯,不过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做不出能让你说『一模一样』的味道。」

「真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感觉只要用相同的作法,就能做出相同的咖哩。

「谁知道,即使拥有遇见未来的能力,还是敌不过母亲的爱。一定就只是因为这样。」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惠仔细咀嚼最后一口,然后咽下。嗯。非常好吃。

「谢谢招待,虽然有点不同,但这个咖哩也一样美味。」

笑著说了句「那当然」后,她接著说道:

「毕竟虽然种类不同,但一样加入了许多爱。」

相麻堇的表情非常平稳,开朗,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她一定是想用这个鸡肉咖哩,将许多事情蒙混过法。将至今的对话,以及在浴室里哭泣的事情,全都赶到某个角落,让今天在欢笑中结束。

这对惠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可以的话,他希望能笑著挥手与她道别。

不过再怎么说,今天都无法以咖哩的话题结束。

其实从她待在浴窒里时起,惠就一直很想怒吼――既然说是为了我的幸福,那你怎么能死呢?若你本人让我痛苦,那又有什么意义――他很想这么说。

不过这种事,她一定也知道。

在知道一切的状况下,做出这种选择。

――既然如此,那我该对她说的,应该是其他的话。

惠笔直地看著相麻菫的眼睛。

「我决定要保护能力,套用你的说法,就是要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

两年前,相麻菫将一颗黑色的小石子命名为麦高芬。

麦高芬是用来让主角与故事产生连结的物品,是只有这项功用的小道具。

不过相麻菫为麦高芬附加了一个预言。

――拥有麦高芬的人,能够支配咲良田的所有能力。

麦高芬现在就在惠手中,被他放在桌子的抽屉。

麦高芬简单来讲,就是类似王冠的东西,虽然本身没有力量,但拥有王冠的人,就是国王,同样地,虽然麦高芬不具备任何力量,但拥有它的人,就能成为故事的主角。成为相麻菫准备的故事主角。

――相麻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无法舍弃咲良田的能力。

她知道惠一定会选择守护能力,并配合这点准备了故事。

「支配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思利用所有能力。我想将咲良田的能力,全都用在创造幸福的奇迹。」

虽然能力一定包含了许多问题。

他也能理解浦地正宗想做的事情。

不过,那并非浅井惠的理想。他打算开始诉说自己的理想。

相麻堇笑著点头。

「如果是你,一定能够顺利,因为你是我的主角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满足,彷佛没有任何悔恨。

这点果然令人悲伤又郁闷。

「吶,相麻,从昨天傍晚开始,从两年前你死后开始,我都一直在想你的事情。」

相麻天真地歪著头问道:

「想得比春琦多?」

「当然我也有思考春埼的事情,不过一定是思考你的事情的时间比较长,」

「那真是令人高兴。 」

窗外非常宁静。听不见任何声音。如果仰望夜空,一定能看见几颗星星。不过惠现在没有余裕去欣赏那些东西。

他凝视著相麻堇说道:

「为什么在你死前,我就无法这么做呢?」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被相麻菫定义为夏天的期间。

浅井惠当时只顾著想春埼美空的事情。要是他能在相同的时间思考相麻堇的事情,或许结果会完全不同。

好一段时间,相麻都没开口,她只是紧盯著这里看。

无论再怎么侧耳倾听,都听不见任何声音,那是一段宛如空白,令人平静的时间。

不过光是她凝视著这里,就足以令人感到苦闷。

相麻菫悄声问道:

「你后悔了吗?」

「嗯,非常后悔。」

「未来也会继续后悔?」

「嗯,我一定会永远后悔下去。」

「那我姑且算是满足了。」

她挪动汤匙,将鸡肉咖哩吃完。

然后像是一切都没问题,所有事情都已经解决完毕般微笑道:

「那么,餐具可以留给你洗吗?」

「当然可以。」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相麻起身。

「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可以跟你借把伞吗?」

象徵夜晚开始的深蓝色天空,晴朗到看不见任何云朵。

「什么时候会下雨?」

「再过十分钟左右吧,明天早上就停了。」

「这样啊。」

惠也起身走向玄关,那里放了两把塑胶伞,一把是他原本就有,一把是他今天买的。他拿起今天买的新伞。

惠把伞递给将运动包背在肩上的相麻。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不会有事。 」

「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喔。」

「如果是不知道未来的普通女孩的话。 」

她收下伞,露出纯粹的笑容。

「那么,再见了。」

惠摇头。

不能用这句话。

「你从以前到现在。只跟我说过一次『再见』。」

只有两年前,最后在下雨的公车站道别的时侯。

所以如果是用「再见」这句话作结,他无法目送她离开。

相麻菫――孤独、高贵,看似随兴却专一 ,宛如野猫般的少女,露出类似苦笑的笑容后改口说道:

「那么,惠,改天见啰。」

「嗯,改天见。」

浅井惠点头,她的话就此成为约定。

晚上六点零五分,这是发生在咲良田开始下雨十二分钟前的事情。

????

浦地正宗走下一辆深蓝色的车子。

这里是某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面积并不怎么宽阔。

驾驶座的门开启,加贺谷走了出来,他垂直地朝大楼深处前进。浦地一面跟在后面一面说道:

「就是这里啊,我来这里开过几次会。你知道吗?」

加贺谷摇头,然后简短地回答:

「不知道。」

「唉,我想也是。」

两人一同搭乘电梯。随著电梯关闭,电梯无声地移动。然后持续往下

不晓得下降到多深,等电梯门再次开启时,前方是一条阴暗的走廊。

两人踏出脚步,虽然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但中途必须穿过几扇门。

浦地发现加贺谷的步调跟平常不同,比平常慢了一点。他隔著约四步的距离,走在浦地的后面。

「来见他们,让你觉得难受吗?」

加贺谷是最初的三人期盼已久的能力者。

被他右手碰过的东西,绝对不会产生变化,只要利用他的能力,就能让境界线永远持续。

换句话说,加贺谷就是停止浦地正宗父母时间的能力者。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只能听见脚步声。最后他回答:

「是的。那当然。」

那是宛如哭声般,让人觉得年幼的声音。

浦地正宗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第一次遇见加贺浴的那天。他那时候在哭。他对著比自己年幼的浦地,哭著道歉。

「没什么好在意的,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能够以此为傲。」

「是的,我知道。」

不过靠理性理解没有意义,因为感情是位于其他地方。

加贺谷停止了两个人的时间。

将人变得像石头一梁,构成境界线的两名能力者,浦地正宗的父母,他们已经不会再说话,也不会再思考了。

无论有再怎么正当的理由,都无法不抱持罪恶感。

「你――」

加贺谷犹豫地问道。

「来见他们,都不会觉得难受吗?」

浦地笑道:

「当然难受。不过我好久没和妈妈见面了,所以同时也很高兴。」

母亲比父亲晚八年变成石头,在浦地正宗满二十岁的那天,母亲也透过加贺谷的能力,成为绝对不会变化的存在。

母亲当时说过。

――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

她露出微笑。

――我也将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母亲深爱著父亲。

和父亲一样成为不变的存在,永远待在父亲的身边。

她一定已经期待这天很久了。

浦地正宗觉得那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被加贺谷使用过能力的人类,将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东西,无论是说话还是思考,都再也办不到,完全丧失意识。

在这种状态下待在某人的身边,到底有什么意义?即使变成那样也想前往父亲身

边,这到底有什么价值可言?

浦地想起魔女以前对他说的话。

――你有办法喜欢上石头吗?

当然没办法。

而且,浦地也无法容许人类变成石头。

人必须以人类的身分存在。不可以变成其他东西。

「妈妈从今天起将不再是石头。」

为了从咲良田夺取所有和能力有关的情报。

必须让母亲停止使用能力,她将从加贺谷的能力获得解放。

「她将变回人类,真是令人高兴。」

漫长的阴暗走廊,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有一个小房间。那里的形状接近正方体。别说是窗户了,就连灯都没装,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个房间,原本就没预设会有人进入。

两名管理局人员拿著手电筒,照亮房间内部。

在空荡的房间中央,只放了两个大木箱。

箱子不高。顶多只有五十公分,长约两公尺,宽约七十公分。

那是棺材。

虽然不会被烧掉,但那是为了让人永远沉眠所准备的。最好的情况,是持续沉眠到世界末日。

白色的棺材非常美丽。宛如才刚做好一般,不过这两个棺材,已经在这个房间放了十二年

「是这一个。」

拿著手电筒的管理局人员,指向其中一个棺材。

浦地对看向这里的加贺谷点头。

「拜托你了。」

加贺谷踩著犹豫的步伐走到棺材前面,他单脚跪地,用左手触摸棺材。

隔了十二年,棺材的锁定被解除。虽然手上拿著手电筒,但两名管理局人员还是灵巧地打开了棺材盖。

里面躺了一名女性,看起来像在沉睡的她,彷佛一名死者。

不过这两种形容方式都不正确,她完全停止了。比睡眠或死亡还要严密的不变,这十二年来,她都维持使用能力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变化。123

即使看见这副景象。浦地奇妙地不抱任何感情,与十二年不见的母亲重逢,并未让他产生感动。

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浦地只觉得松了口气,内心安详又平静。

等母亲醒来,停止使用能力时,一切就结束了。

加贺谷轻轻触摸她的肩膀,解除能力,她的眼皮稍微动了一下。石头变回人类,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浦地正宗以谁也听不见的细微声音低喃:

「来吧,梦醒的时间到了。」

重启咲良田。

为这座城镇带来神圣的再生。

????

然后,晚上六点十七分。

雨滴落在相麻菫的鼻尖上。

她已经不晓得这代表什么意义。

麻菫打开原本用右手拿著的塑胶伞,仰望天空思考。

――哎呀?天气变阴了?

印象中自己刚才还在抬头欣赏晴朗的美丽夜空,不过既然带著伞,就表示自己有预感会下雨吧。

――这把伞,是和惠借的吧。

离开他家时,因为感觉快要下雨,所以才跟他借了伞……

不可思议,感觉记忆有点模糊。就好像刚从梦里醒来

作梦时,脑中总是充满许多错误的记忆。不管是有大象在飞,还是见到死者,都会相信是自然现象,不过只要一醒来,现实的情报就一拥而上,然后通常会将自己梦到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没多久就连自己有作梦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这感觉和那非常像。

会觉得自己刚才在仰望晴朗的夜空,一定只是愚蠢的想像。因为天色一直很差,好像快要下雨,所以相麻才会跟惠借伞。事情一定就是这样。

雨滴接连打在伞上。

一抬头望向天空,运动包的肩带就差点滑落,相麻连忙重新撑起。

――我明明是去做咖哩,为什么会带著运动包呢?

好像是因为白天时有跑步。

然后为了做咖哩前往惠的房间,因为想借他的房间冲澡,所以才会带著塞了换洗衣物和围裙的运动包,

真像个笨蛋,为什么我会在去惠的房间前,突然想要跑步啊?

对了。是为了找藉口和惠借浴室。

因为打算让他慌张一下。要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有个女孩子在房间里冲澡,就算是他也一定会觉得心神不宁,不过结果好像不怎么顺利,真是令人困扰。

――唉,算了。至少他有称赞我做的咖哩好吃。

今天是一切顺利,幸福的一天。嗯,非常幸福。

等明天在学校见面时,应该跟他聊什么好呢?

相麻菫一面想著这些事, 一面走在下雨的夜晚街道上。

她没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被改写。

????

听得见类似杂讯的声音。

等清醒时,春埼美空已经躺在床上。

她试著起身,长卷发流畅地晃动,春埼摇摇头,看向窗外,类似杂讯的声音,是雨

她缓缓环视周围,然后理解一件事。

――这里是病房。

为什么自己会在病房呢?感觉不太能把握状况,算了。

春埼直接坐到床上,周围很阴暗,没有开灯,不过她不在意房间亮不亮。

宛如放在窗边的人偶般,她不抱任何期望,甚至也没在思考,只是静静地坐著。

过不久,病房的门开启。

灯亮了。一名穿著白衣的男性走了进来,他手上拿著病历簿,所以应该是医生吧。

「你醒啦。」

男子说道。

「是的。」

眷埼点头。

「你有记忆吗?」

这个问题很难立刻回答。

――记忆是指什么?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也知道家里的住址和电话,这些都是记忆,不过他是在问这种事情吗?

春埼直接把心里想的事情讲出来。

「原本记得的事情,我都还记得,你问的记忆是指什么?」

男子稍微清了一下嗓子后回答:

「你在自己的房间昏倒,被送来这里,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春埼美摇摇头。

「不。我不记得。」

「我知道了,那么请让我问几个问题。」

虽仍觉得对方已经在问了,但春埼没有说出来,他判断这是不必要的指摘。

「好的。」

她点头表示肯定。

「你叫什么名字?」

「春琦美空。 」

「今年几岁?」

「十三岁。」

男子稍微板起脸,但继续问道:

「你有在上学吗?」

「有。」

「上哪一间学校?」

「七坂中学。」

「学年、班级和座号呢?」

「一年四班,二十四号。」

「今天是几月几日?」

「我不知道。」

稍微想了一下后,她补充道:

「我记得自己在三月十五日的晚上入睡,所以我推测今天是三月十六日。」

「西元几年?」

「二0――」

类似的质问,持续了一段时间。

最后男子摇头说道:

「请你冷静听我说。」

「我不太了解冷静是什么感觉。」

因为没有慌张的记忆,所以也不晓得相反的状况是什么。

男子用右手的食指搔了一下头,表情变得扭曲,以哭泣来说少了眼泪,以笑容来创少了笑声。春埼无法确实判断那是什么表情。

「那么,只要维持现在的状态就行了。春埼美空小姐,你丧失了约两年七个月份的记忆。」

他说出正确的西元年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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