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紧握双拳，甚至没有察觉，指尖已经陷入掌心。有一瞬间，他几乎想逃走，但他的双腿却沉重得无法移动，不许他懦弱的逃避。

小珠的苦笑，听来是那么的苦涩。

“我知情不报，是大罪。但是，我一直怀疑，我说的那句话，才是触怒花长空的真正原因。”她闭起眼睛，回想着那个噩梦开始的夜晚。“然后，他聚集了附近的侍卫，甚至用最快的速度，从莫归城里调遣精兵，出发前往岩洞。”

之后的事情，叶修也记得一清二楚。

无数的士兵，包围了岩洞，他打倒了一批，就有另外一批涌上，无数的士兵，消耗着他的体力，直到他气力衰竭，无法再战，花长空才出手打败他，捕获他送往窟牢。

“这些事情，琉璃她——”他深吸一口气，全身僵硬。“她知情吗？”

小珠摇头。

“不。”

这个字痛击着他，教他晕眩地几乎站不住脚。

“琉璃姑娘完全不知情。这些事情，全是瞒着她进行的。”

小珠疲累清冷的声音，继续传来，淡淡的回荡在大厅。那简单的几句话，却比刀剑更锐利，深深刺入叶修的胸口，让他痛不欲生。他握紧双拳，直到拳缝渗出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染红大地。

相信我……

她曾这般恳切的哀求着，他却被仇恨蒙蔽了眼。

相信我……我爱你……

她温柔的声音在脑海里回绕着。

花琉璃不知情。

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切都是花长空的计谋。

她与花长空的所作所为无关。

她没有欺骗他。

她始终都在等他。

修，相信我。她不断的告诉他。我爱你。

而，老天啊，他对她做了什么？！

叶修闭上双眼，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都被打碎了。他从未尝过这样的痛楚，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瞬间老了千百岁，任何轻微的动作，都可能让他碎为粉末。

小珠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情绪。

“这些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每天每天，我无数次的想寻死，只想用死来解脱。”她轻声说道。“但是，我有预感，花长空的所作所为，迟早会牵连到琉璃姑娘。为了琉璃姑娘，我不能死。”所以，才苟活到了今天。

雷泽的眼角，微微的抽动。

小珠又说。

“我很高兴，你的人找到了我，我才有机会能告诉你这些。”小珠露出微笑，表情终于变得轻松。“终于，这一切都结束了。”说完，她取下发簪，笔直的往颈间刺去。

她的动作太快，连叶修都反应不及。

离她最近的雷泽，虽然抢在最快的时间，夺下她手里的簪子，但她死意坚决，早已在颈间划出一道血口子。鲜血泉涌而出，洒落在石地上。

叶修疾声下令：“救她！”

雷泽抱起小珠，注视着族长，徐缓的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她死的。”

说完，他抱着小珠，快步走出了大厅。那巨大的身躯，拥抱着那憔悴的身躯，就像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牢牢守护着她。

她不知情。

这就是真相。

花琉璃并不知情，她就如同她所说的那么无辜。

叶修将脸埋进手中，想起她一次又一次，对他倾诉着、恳求着的神情。而他又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狠狠的羞辱她、咒骂她、伤害她。

是他，毫不留情的打击她，直到她眼中的希望，逐渐的消失、熄灭，终于变成一片死寂。

是他，亲手伤害了那个用生命爱着他的女人。

是他，用言语、用行动，逼得她生不如死。

是他……是他……是他……

叶修全身战栗，因痛苦而低咆着。他在掌中，尝到温热湿咸，却分辨不出那是他的血，或是他悔恨的泪。

他该怎么面对她？

他该怎么告诉她？

他抬起头来，绝望的黑眸望着楼上的石屋。

她会愿意，听他道歉吗？

她会愿意，听他忏悔吗？

她会……她会……她会原谅他吗？

噢，老天，在他对她做出了那么多罪该万死的伤害后，他怎么还能够奢求她的原谅？！

缓缓的，叶修站起身，一步步朝石屋走去。他走得很慢，彷佛每跨出一步，就要耗去他全身的力气。短短的一段路，他却走了许久许久。

他不断思索着，该要告诉花琉璃什么。

他要告诉她，他已经知道真相。

他要告诉她，他是最不可饶恕的人。

他要告诉她，他有多么懊悔、多么惭愧。

然后，他还要恳求她活下去。

叶修走到门前，握住门把。他咬紧牙关，闭眼抵靠在门上，大口大口的吸气。

好半晌之后，他终于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去面对那个他亏欠了太多太多的女人。

屋内，空无一人。

叶修倏地一惊。

“琉璃！”他呼吼着，扑向床铺，掀开兽皮，却还是寻不到她的身影。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那么虚弱，别说是离开石屋了，甚至不可能独自下床。他焦急的在房内搜寻，却在窗边的积雪上，看见了众多脚印。

那些脚印，都深陷在雪中，代表着那些人抱着或背着重物。

叶修冲到阳台，却看见雪上的鞋印一路延伸出去，纷纷的大雪几已将其湮灭。

他冲出去，翻墙而下，试图追踪着那些被大雪掩盖的脚印，但出城没有几步，那些脚印便全失了踪影。

狂乱的雪，掩藏了来人的行迹。

他颓然跪倒在地，看着远方那片雪白的荒原。

冷风，吹乱了他的发，白雪累积在他的肩头，他却仍没有离开，只是继续看着遥远的南方，因为这可怕的事实而无法动弹。

花琉璃消失了。

她被偷走了。

.......

夕阳，陨落于天际。

沉沉的夜幕，吞去黄昏最后一丝彩霞。

凤城内，静谧庄严的花家府邸，即使在黑夜中，依然被点上的灯火照得明亮如白昼，也让戒备森严的武装守卫一览无遗。

凤城里的人，本来就对把持朝政的花氏父子心怀畏惧。这几日以来，即便私家军队全数赶来，将宅邸四周围得密不透风，也没人敢多看一眼，抑或有任何怨言。

所以，当一名男人策马而来，并大胆疾停在花府大门前时，连门前的护卫都为之一愣。

男人翻身下马，还没落地，十数把锋利的刀刃，已经将他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