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眸里头，浮现的是惊慌吗？

原来，他也是会惊慌的吗？

琉璃失血得分不清，看到的是事实，还是幻觉。

银光又起，朝他头上劈来。

不要啊。

一瞬之间，琉璃好怕他疏忽了，好想伸手，替他挡去所有刀剑。

但是，她没有力气了，只能看着关靖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变得好可怕、好狰狞，像是修罗恶鬼。

“你们找死！”

关靖仍环抱着琉璃，捂着她中剑的左胸，手中幻出朵朵剑花。

可是，琉璃已经看不清了，黑点满布她的视线，带走她的意识，让她缓缓下沈，但是身陷险境的关靖，还教她放不下心啊。

就连要死了，她也不能心安。

恍惚之中，还听见惊恐的尖叫。是谁在奔逃呢？又是谁在讨饶？

然后，她听见韩良来了、吴达来了、子鹰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了。琉璃放心了，让黑暗降临。

......

琉璃。

男人，叫唤着她的名字。

谁呢？是谁？

你不是想要杀我吗？躺在这里，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她想杀谁？她谁都不想杀了。

琉璃。

他又在唤着她了，那声音，带着浓浓嘲讽。

你不是想看到我的结局吗？让我死在别人手里，你会甘心吗？

不，琉璃不甘心啊。

可是，琉璃累了，她没有办法对他痛下毒手。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要是死在别人手里，你死了也不会甘心的。你想折磨我，不是吗？你做得可真好啊，但是这是不够的，还不够。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语音里，却透着痛苦？为什么他的嗓音，会如此沙哑？

琉璃，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你必须活着，懂吗？好好的活着，才能看着我，折磨我至死啊。

男人，将她紧拥着，靠在她耳畔嗄声低语。

明明那些全都是偏激的话语，但是却让她的心，又暖又疼。

你要活着，看到我的报应啊。

泪水，滑落眼眶。

男人万般温柔的，吻去她的泪，小小声的，近乎恳求着。

所以，琉璃，别死。

颤声命令着。

不许死。

短短几句话，揪着她的魂、拧着她的心，将她硬生生的，从舒适甜美的黑暗里，强行扯了回来。

在胸口剧痛的恍惚中，琉璃睁开眼，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紧紧环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复低语的男人。

关靖。

看见琉璃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黑眸发亮，嘴角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不甘心。”

琉璃无法反驳，倦累的重新闭上双眼，却再也忘不掉，在那短短一眼之间所瞧见的，他那狼狈的模样，与眼中的水光。

是关靖把她唤了回来。

这个可恶可恨，又牵动着她心魂的男人啊……

***

因为受过重伤，几乎致命，所以琉璃睡睡醒醒，在蒙蒙眬眬之间，只记得关靖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她。

他亲自为她换药、擦身，喂她进食、喝水，完全不让婢女插手。

每次琉璃醒来，关靖总是在身旁，写着绢书、批着公文，甚至借口遭到刺客刺杀，受伤颇重，向皇上告了病假，连早朝都不上了。

但是，他还是管着的。

文武百官们，改为韩良接见，如果有要事，才会转送到他这里来。

他又回到琉璃睡榻上了，其实，是他的睡榻。

关靖不再留宿书房，琉璃有时转醒时，会看见他躺在身旁，但是那次数很少很少，因为他总是在忙。

他的笔，只会在她醒来时停下。

就像现在。

琉璃才刚睁眼，瞧着关靖倦累的侧脸，没看了多久，他就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已经抬起头来，离开睡榻，然后端着保持暖烫的药，朝她走过来。

不论多么忙，他还是一直在注意她。

“来，喝点药。”

关靖在床边坐下，撑着琉璃坐起来，让她偎靠在身上，亲手喂她喝药。他的胸膛好暖，她可以感觉到，隔着衣衫与肌肤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就在她耳畔鼓动。

疗伤的汤药，苦重味浓，却掩盖不住，属于他的味道。当他把汤药送到她嘴边时，她顺从喝下，没有抗拒。

直到琉璃咽下了，他才开口问：“这么乖，就不怕有毒吗？”

琉璃抬起视线，瞧见他脸上的笑，微微的有些恼火。

可是，当关靖再次舀着调羹，将汤药送来时，琉璃还是张开嘴，咽下那匙汤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手上，有道新添的伤。

琉璃记得，关靖是空手抓住，要砍断她颈项的利刃。那一剑，要是再砍深一点，他的手就废了。

发现琉璃的视线，关靖也没有掩藏，继续又问：“你不是想杀我吗，为什么还要替我挡那一剑？”

琉璃略微一僵，恼得抿起了唇瓣。

这个男人的性格，实在是乖僻可恶到极点，他根本就心知肚明，却还要故意问她。

为了回报关靖的嘲讽，琉璃脱口而出。

“我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表情。”

“喔？”关靖凝望着她，缓缓扬起嘴角。“你满意了吗？”

虚弱的心，因关靖的凝望，用力的跳动了一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得避开视线。

“琉璃。”

关靖又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回荡在耳畔，灌入心房。

过了好一会儿，琉璃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嗯？”

“你满意了吗？”

关靖再问，就靠在琉璃耳畔。

脑海里，浮现了先前他脸上的表情，黑眸中极为罕见的惊慌。那些，全都是为了她。

琉璃轻咬着唇瓣，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嗯。”琉璃小声的答了。

关靖低声的笑着，然后满心愉悦的，再喂了琉璃满满一匙，既浓又苦的药。

疗伤的日子，感觉特别漫长。

可是，关靖细心的呵护琉璃，让她好想好想，再也不走出这间房子、再也不去面对外头的腥风血雨。

但是，琉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关靖还是在写着治国大策。他还是身处政争的暴风圈中。

此时此刻，只是暂时的平静罢了。

当琉璃养病期间，透过关靖跟韩良的对话，她知道刺客是贾欣派来的，但是他们没有证据，因为那些刺客们，已经在那一日，都死在他暴怒的剑下。

那一天，他拖延着，是为了生擒那些人，却没想到她竟就在书房里，还挺身替他挡剑。

那一剑，让他暴怒，一时间失控，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贾欣人会在现场，就是要制造同是受害者的假像。关靖差点连他也杀了，但是，他在韩良等人破墙而入时，抢第一时间冲了出去，据说还吓得尿裤子，在床上躺了三天。

于是，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琉璃怀疑，他曾经遇过多少刺客？遭遇多少暗杀？他还记得清楚吗？还是早就已经不去算了？

鬼门关前走一遭，世间事看得更透彻。缠绵病榻的日子里，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看着自己一醒过来，就不厌其烦的搁下笔，端着汤药过来的关靖，琉璃忍了又忍，最终却还是在喝完药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琉璃缓缓的吸口气，感觉胸口的伤还很疼着，却坚持要看着关靖的脸，提气问着：“你说，你不在乎，有没人可以理解，不在乎世人怎么看你，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关靖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榻边小几上，垂眼瞅着琉璃，唇角微弯，一字一句的道。

“因为我需要你。”

琉璃的心跳加快，很疼。

关靖伸手轻抚着，粉嫩的双颊，黑眸不移不闪，直勾勾的看着琉璃。“我需要一个，敢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下地狱的女人。”

然后，关靖吻了她，跟她一同尝着，汤药的苦味。

那滋味，好苦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