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街上的热闹总算清减了几分。她也不急着回去，索性把郁结的心情在风里一点点放空。

走两步，但见路边的车有些熟悉，一个人影蹲在车后身，像是在换轮胎。闵月亮弯下腰，几绺头发落下来挡住视线，她将头发抿在耳后，向那人影探了探身。

果然没认错，是“嘎嘎”先生。她想开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名姓。

“喂！”她轻喊了一声。

成江行连头都没抬，只是说道：“把扳手递给我。”

闵月亮看了一眼离他不远的工具箱，视线在几个工具上徘徊了几秒钟，手却没有落下去。

成江行见她没动静，挪了挪脚，伸手将扳手拿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闵月亮仔细瞄了一眼，诚实地说：“这种扳手我确实不认得。”

成江行只笑了笑，低着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轮胎扎了？”闵月亮往前凑了一步，也蹲了下来，视线又开始在轮胎上徘徊。

她的热心肠鲜少用在“陌生人”身上，只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搭了“嘎嘎”先生的车，立刻有了些负疚感。

成江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郑重地看她一眼：“闵医生。”

“嗯？”她下意识地望向他。

这个男人真是好看啊。她心里想。

被异性行过若干注目礼的成江行，忽然红了脸。眼前这位闵医生，不知是否因为穿了儿童款的裙子，连眼神都有如稚子般清澈纯净。只是……他又打量了她一眼，她似乎又与往日不同。他眼里的她，总有几分凉薄，即使对人笑着，笑容里也总有几分疏离。此刻，她身上那种疏离感，似乎更强了，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成江行将脸扭回去，只用扳手大力去拧螺丝，嘴里道：“每次遇见你，都会有些意外发生，我们这也算是特别的缘分吧。”

闵月亮蹙着眉，认真地思考着。确实，在船上初见，遇到女孩子轻生事件；在西餐厅偶遇，遇见客人突发疾病事件；如今只不过坐了他一次车，就让对方爆了胎。

“我们还是不适合遇见，如果为了世界和平着想。”她总结。

成江行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闵月亮也迟疑了一下，转身离开？似乎有些不太妥当，毕竟对方是因为送自己才来的这里；留下？又帮不上什么忙。

“能帮我买瓶水吗？”他忽然说。

“好。”她忙站起来，仿佛终于有了可以帮忙的事。

街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小跑着过去，在货架上挑了瓶常温的水，结账的时候又发现有新鲜的酸梅汤卖，于是又买了两杯。

成江行已经将轮胎卸下来了，看见她递过来的酸梅汤，眼睛眯起来。

“店里煮的，不是用酸梅粉冲调的。”闵月亮解释。

“你爱喝？”他笑嘻嘻地问。

她没说话。

成江行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这味道只能说一般般，毕竟我喝过世界上最好喝的酸梅汤。”

闵月亮撇撇嘴，心想这人一贯自大。

她也抿了一口，又不得不赞同，这味道确实一般般。

“我认识的一位长辈，每到大暑节气就开始熬煮酸梅汤，她喜欢放桂花，只一点点桂花，就让酸梅汤有了不一样的灵魂。”成江行说。

“啊！”闵月亮轻叹了一声，有些惊讶。

她记忆中的师母也有这样的爱好，但是天津是没有桂树的，所以在南方工作的师兄们留了心，每年都会收集最好的桂花邮给师母。桂花多得吃不完，师母怕浪费，就想着法子做各种桂花美食。她最喜欢吃桂花糕，软软糯糯的，带着米香和花香。师兄们可不爱吃这样的甜食，只有她是师母的知己。两个女人，在深秋月夜的海棠树下，喝热茶，吃桂花糕，谈天说地。

师父家的院子不大，临着墙种了一排竹子，据说每收一个弟子，师父就种一棵竹。但是她不同，师父说女孩子须得配以梅花。于是，竹子对面的墙角，师父为她种了一棵梅树。

师父这个人并不是太爱讲话，有一次她和师母在院子里说笑得正开心，一转头看见师父站在窗边望着他们，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师父其实是个很孤独的人。

不论过了多久，她向身后回望，都觉得师父和师母在那些年月里给了她一个家。

她自己的家破碎了，她却那么幸运又拥有了一个家。

“你的眼睛要下雨了。”成江行凑过来盯着她的脸。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知道她想起了谁。他口中的那位前辈，自然就是师母。但是他不能对闵月亮说，我们喝过同一个人熬的酸梅汤，世界上最好喝的酸梅汤。

闵月亮也没回应，只把手里的杯子放在地上，整个人松弛下来。她对人一向有些防备，这刻却很享受这份放松。

成江行重又蹲下，把备胎按好。

她也在旁边蹲着，眼睛看着他的动作，心思又不知慢慢飘到哪儿去。她是一个动手能力比较差的人，姐姐和她正相反，从小就喜欢鼓捣，好好的自行车，姐姐非要把轮子拆下来看看原理。然后，她骑着姐姐重新组装过的自行车，一下子摔到了花坛里。

做医生，尤其是经常握着手术刀的医生，手是一定要灵巧的啊。为此，她没日没夜地练了好久，就连睡梦里都不知不觉地揪着床单做缝针的动作。

她看着“嘎嘎”先生的手，想着这个人不仅脸长得好看，手也好看，这样修长灵巧的手指若是拿着手术刀应该更好看。

“你为什么做这行？”闵月亮突兀地问出口。

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这句话显然没有经过大脑。

“我只是觉得，你完全有能力去做其他的事，何必……”她并不好为人师，无意为他人指点人生，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把“以色侍人”四个字咽了回去。

“因为赚钱多啊。”成江行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拍了拍手，对闵月亮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明星也好，素人也罢，不止女人喜欢约我，就连男人也愿意来找我，这个时代，大家都喜欢完美的脸。”

闵月亮显然会错了意，惊讶于他的“坦荡”。

成江行看着闵月亮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他说得不对吗？

他自嘲地笑笑：“我入行的目的确实不那么崇高，我这个人喜欢钱，所以我更像个商人，只不过，我贩卖的是自己的手艺。”

闵月亮咋舌，他那一行还需要崇高的理想吗？

她没了交谈的欲望。

他却忽然说：“医生这个职业，最怕的就是把别人的情绪代入自己的人生，你今天显然有些代入感。你刚刚听过患者的故事？”

闵月亮心里服气，这个男人果然惯会与人打交道。

她看着他，心里的倾诉欲涌到了嗓子眼，又急忙站起身：“我该走了。”

她怕自己迟一些，会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失了态。

成江行举起手里的杯子晃了晃：“买椟还珠，我送你，上车。”

成江行打开副驾的车门，她原本想要拒绝的，却也说不清为什么，顺从地坐了进去。她想，或许只是因为这夜色太深沉。在这个深夜里，一向习惯孤独的她，竟有些畏惧这份孤独。

车子走得并不是回家最近的路。

“带你吹吹风。”成江行解释。

换做平日里，不算熟悉的人与不算熟悉的路，总能让她多几分警惕。可这刻她竟然沉浸在这份不设防的放松里。

九月的南方，夜风仍旧暖熏熏的。她意识渐渐昏沉，慢慢睡了过去。

成江行看一眼睡得香甜的闵月亮，很难把平日里刺猬一样的她与眼前温顺的她联系起来。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她侧脸的轮廓有些像师母。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然后，他看见她颈上若隐若现的银链子。他怔了一下，如果他没猜错，那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巧的长命锁。那是他离开师门的第一年，托人捎给师母的礼物，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送给师母的礼物。

如果闵月亮现在醒过来，一定会发现车子正停在离家甚远的一家糕饼店门前。成江行看着店门上的锁，苦笑了一下。他竟然忘了，这个时间，糕饼店怎么可能营业。但是这个糕饼店自制的酸梅汤特别好喝，最接近师母熬煮的味道。这个店里还有好吃的桂花糕，他想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车子行至闵月亮居所的小区门口时，挡风玻璃上已经落了稀稀疏疏的雨滴。他坐了一会儿，没忍心叫醒她，独自下了车，背倚着车头点了一支烟。有雨滴落在他脸上，他仿佛浑然不觉。

在他入了师门半年之后，母亲因病去世了，母亲那些年的身体始终不太好。他总想着毕业了要努力赚钱，彻彻底底地把母亲的病治好。可是母亲并没有等到他的翅膀变强变硬。在那段时间里，师母给了他许多呵护。或许他一生都走不出母亲离世留下的悲痛，但是他同样一生都不会忘记师母给过他的温暖。

只是，他这小半生，既没能回报母亲的生养之恩，也没能回报师母的爱护之恩。师兄说，在他离开之后，师母与师父怄了很久的气，一直郁郁寡欢，直到小师妹出现，师母才慢慢平复了一些。而在师母病中的那两年，总恍惚念起他的名字，他有几次买了机票，想再看师母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

人生中，总有些遗憾，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发生，事后也无法再弥补。

闵月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时竟忘了自己是在哪里。但见眼前的玻璃上落满雨滴，视线因此模糊，正前方有一个人影，似有丁点儿光亮在他指尖明灭。

成江行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隔着雨水斑驳的玻璃窗，谁也没有开口，就那样四目相对地望了一刹那。

许是因为并不是太清醒，闵月亮望着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仿佛认识那个人许久。

成江行率先起身，随手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闵月亮脸上的表情有些呆萌，像是没睡醒一样，他觉得真是可爱，想捏捏她的脸。他打开车门，笑盈盈地望着她。

她却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晚上的时间是不是很贵，我需要付你多……多少钱？”

成江行一愣，古怪地望她一眼，有些无语：“你看着给吧。”

他心道，她还真把自己当出租车司机用了。

闵月亮低下头，在微信里鼓捣了一会儿，成江行只听见自己的手机传来新消息的提示音。他低头看手机的功夫，闵月亮已经下了车。

嚯——闵医生出手真阔绰，竟然给他转了五百元。

成江行惊讶地望过去，闵月亮已经小跑着消失在楼群之间。他诧异地看着这个数额巨大的红包，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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