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眼前的身影清晰可见。

“陆文煜，我喜欢你。”瘦小的身影松松垮垮的套着黑白校服，白皙的手上有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捏着一封情书。她似乎很憔悴，眼睛里有干涩的红血丝，眼下则是一片乌青的黑眼圈。

陆文煜把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凭什么喜欢我？”

闭嘴。

“你长得这么普通，也有配喜欢我？”

闭嘴！

“把你的信拿回去，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闭嘴！！

“啊！”陆文煜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惊醒，他骤然坐起身，捏紧心口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屋外传来几声鸟叫，屋里静悄悄的，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怎么又做了这个梦，而且他在梦里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过分，他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

陆文煜脱掉了被汗水浸湿的睡衣，接着去浴室冲了个凉。他的双手撑在洗漱台的两侧，看着镜子里萎靡不振的自己，快要临近崩溃。

好不容易消化掉坏情绪，陆文煜把自己收拾妥帖以后，准时出门。

除开车屁股被人蹭掉了一小块漆，路上遇到车祸堵车来看。那么陆总的上班路，还是很顺利的。

“陆总早上好！”

“早。”陆文煜回以微笑。

“呜呜呜，每天能见到陆总就是我来上班的动力。”

“怎么会有这样尽善尽美的人。”

确认他走远后，那两个女员工凑在一起咬耳朵。

“陆总，九点行政部有个会议，需要您出席。十点半，设计部会有新员工入职...”

“等等。”这是陆文煜与秘书相处这么久时间以来，第一次打断他说话。

“设计部来新人，为什么没有我的审批？”他的语气算得上是温和。

“是上面直接派过来的，我们知道的也很仓促，所以，您看...”

在秘书看不到的地方，陆文煜的表情扭曲一瞬，但是等他再回头时，又变成了那一副谦和的笑脸。

“好。你帮我准备一杯咖啡，十点半让新来的设计师直接来我办公室，另外帮我准备一份他的资料。今天也辛苦你了。”他轻轻拍了拍秘书的肩，嘴角扬起刚刚好的弧度。

！！！(??ì _ í??)

小秘书瞬间干劲满满，在老板身后握紧的左拳小幅度在空中挥舞一下。

他的老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

尽管在外人看来，陆文煜总是游刃有余。但只有他本人知道，只要是梦到秦纾的每一天，都不会太顺利。

“陆总！”对方惊呼一声，在拐角处，端着茶水的员工和陆文煜撞了个满怀。

不幸中的万幸是，茶水是温的，不至于把他烫伤。

陆文煜虚扶了她一把，任由茶水洒了一地。

女员工有些惶恐，不停的在道歉。

陆文煜用两个指头捏起被茶水染脏的那一块白色布料，眼睛扫过她的高跟鞋，打断了她有些颤抖的声音：“穿着高跟鞋，更要小心，不能让自己摔倒。”

实习生眼眶红红的，好像只差一点就要眼泪决堤了。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吸吸鼻子，眼神里有茫然和感激。

“马上要开会了，快去准备吧。”他弯下腰，与她平视，在她发愣的目光前打了个响指。

“好、好的。”

刚一走进办公室，陆文煜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领带。他边走边解开西服的纽扣，迅速换好了办公室里那一套备用的西服。

临近十点半，周会结束，一群人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

运营部主管面色铁青，跟在慢悠悠踱步的陆文煜后面。

“陆总…”

“吴主管，你们部门出的纰漏，你们自己解决。”他笑眯眯的，表情又忽而变得很冷漠，补充道：“两天之内。”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加快步子，把中年男人甩在身后。

今天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不顺利。先是被茶水泼了个狼狈，开周会的时候，又发现之前运营部的方案出了大纰漏，于是所有人都得留下来加班。

但其实对于陆文煜来说，看公司里的老狐狸吃瘪，是满足他恶趣味的保留节目。

尤其是，他蛮喜欢看几个中年男人互相恶心对方。

嘴角挂起的真诚笑容，在见到办公桌上那一份档案之后，被彻底拉平。

姓名栏里端端正正的写着两个字，秦纾。

陆文煜噩梦里的主人公，一切不幸的来源。

像是诅咒一样的两个字。

他抱着最后的希望翻开了档案，然后绝望地闭上眼。

另一头，睡得正香的某人接起电话。

然后瞬间清晰：“姓陆的！如果你再敢这么叫我，我下次见面一定会呼你两巴掌。”

“曦曦～”陆文煜顶风作案。

电话立马挂断了。

陆文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淡定的看了眼黑掉的屏幕，熟练的又拨打过去。

“唔...”男人光luo着上半身，走到开放式的厨房给自己灌了杯水。

“所以，秦纾来你们公司了？”

徐梓曦摸摸下巴，心情大好：“小秦纾，让陆文煜魂牵梦绕的小秦纾～”

那边又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徐梓曦安静听完，发表如下言论：“我不知道你当时对她说了什么，但像你这种体面人，绝对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如果你还耿耿于怀，那你就直接补偿她本人吧。”

于是是长久的沉默，最后陆文煜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一挂断，门外就传来了有规律的敲门声。

陆文煜坐回自己的办公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有些痛苦的捏住眉心。

“进。”尾音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其实秦纾和记忆里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已经没什么重合的地方了，她穿着荷叶边的白色上衣，和浅色的牛仔裤。妆容精致得体，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能干。

陆文煜直视她澄澈的眼睛，里面平静的可怕。

他拿起资料又迅速核对了一遍，确实是秦纾。

“陆总您好，我是秦纾，是设计部新来的设计师。”她率先开口，官方有礼貌的开场白。

是不记得我了吗？

“你好。”陆文煜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心虚，梦里的场面，伴随着徐梓曦最后一句话，像是幽灵一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陆文煜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说出的话完全没有他一贯的水平，只听他说：“我知道你，你是一中的。”

回忆瞬间被拉回高中时期的囧事，办公室里变得针落有声。

秦纾：(￣◇￣;)

陆文煜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秦纾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泛红的耳尖悄悄出卖了她。

“是的，我和您是校友。但是过去十年的事情对我现在并没有影响，我不会将任何私人感情带到工作里，请您放心。”

没有一点梦里那样的火花带闪电，其实一切都只是他单方面的在虚空索敌。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会体面的处理以前犯过的幼稚的错误。这让陆文煜心里稍有慰藉，长期被梦魇烦扰的神经也稍稍被安抚了一些。

又聊了一会，直到陆文煜把新项目的企划案交给她，两人隔了十年的第一次重逢终于结束。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瞬间，秦纾忽而觉得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她抱着那一沓被空调吹得冰凉的资料，靠在墙上不停做深呼吸，企图平复自己疯狂的心跳。

路过的设计部同事被她这样吓了一跳，关切的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秦纾飞快调整好状态，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退：“天气、太热了，我没事，谢谢你。”

同事尴尬的笑笑，扫了一眼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没有戳穿她，只匆匆走开了。

因为运营部的纰漏，最终还是连坐了几个部门留下来加班。而无所事事的大老板陆文煜亲自开车，在蛋糕店打烊之前买了几袋甜点。

于是大家变得更有动力了。

“吴部长真的抠门儿死了，和陆总简直就是高下立判。”

“嘘，别被听到了，他那么小心眼。”

“哎，我是跳槽过来的，遇上陆总真的好感动，模范老板。”第三道声音加入进来，前两个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秦纾来茶水间接热水时，恰好听见几个同事对陆文煜赞不绝口。她默默接好热水，把咖啡粉末冲开。

几个人在她进来的一瞬间禁声，秦纾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自顾自冲好咖啡就离开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是设计部那个新来的吧？”

“我听说她架子可大了，不知道什么背景，直接空降的。”

“我一个玩得好的在设计部，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新人，来了一天了，从不主动说话。”

“可是我看见她今天从陆总办公室出来诶。”

“啊？她真的是关系户吧。”

……

整个设计部里，只有秦纾工位旁边的灯还亮着。

女人沉静安宁，纸张翻动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明显。她随意把头发盘在头上，几缕碎发自然散落。她的头骨很好看，小头小脸的。五官单拎出来并不优越，但是组合在一起，意外的娇憨柔和。

陆文煜把西服外套折好，搭在左手手臂。刚想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就在设计部门口停住脚步。

“还没走？”他的声音格外突兀。

工作被打断的秦纾很不愉快，但是在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不愉快又被心里的欢呼雀跃所替代。

成熟一点，秦纾！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嗯，在交接工作。”

徐梓曦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鬼使神差的，陆文煜说：“回家吧，我带你去买甜点。”

秦纾：(._.)

陆总在说什么呢？

“啊？”秦纾一点也不客气的表现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刚刚给所有加班的员工都买了，不能少了你这一份。”

“不用麻烦的，我看完这些资料再离开，陆总您先回吧。”

“我等你。”

“哦。”秦纾不再拒绝，乖乖低下头，翻看起余下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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