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元洵再来的时候，那掌柜的态度倒是怪异，自己本以为这工匠不会答应，谁知这位与自己做玉二十年的老伙计非但是答应了，而且提出要见见这位客人。

掌柜的奇怪但也答应了，于是为二位引见相认之后就留他们在雅间单独说话。那掌柜一出去之后，那老人并没有着急问玉的事，而是恭敬地奉了杯茶给元洵，并且问他姓甚名谁等话。

“不知元公子从哪里得来的这玉？”那老人名叫赵仁。

“实不相瞒，乃是家母临死前所托，说是，”元洵犹豫了下，但是还是实话实说，“与我的身世有关。”

“只凭这玉吗？您母亲可曾说过别的话？”赵仁追问道，事关重大，不敢不仔细。

“不止这玉，还有另一块，不过总要这块有对的上的才能问下一块。”元洵已经知道这人自己没找错，势必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赵仁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块圆形的玉佩，又接过元洵手中的圆环玉佩，两块玉“锵”的一声脆响分毫不差的扣在了一起。“现在，公子可以拿出那块玉佩了。”

元洵见此，把另一块蜜蜡裹住外表像是未经雕琢的那块玉石拿出来，谁知那赵仁看到这东西后，双手颤巍巍的接过，老泪纵横。

然后立刻起身跪倒在地，给元洵行了个大礼说道：“少主在上，老仆给您叩首了！”接着，讲起了元洵的身世。

元洵听完以后，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大热的天，他却是脸如金纸，一头冷汗涔涔而下，人也有些微微发抖，他突然想着，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自己是谁呢？

他的人生前二十年，一直是山穷水尽，如今好不容易迎来了柳暗花明，谁知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而已。此时此刻他只想做元洵，然而他却知道，今生都再无可能了。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来去匆匆的行人只看到一个翩翩佳公子好似失魂落魄一般，左右不定的走着，终于停了下来，坐在了一处石阶上，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不曾忍住，两手捂着脸无声的哭了起来。

是夜，元洵因为心中难受，拎着坛酒在僻静处喝着，不远处一群孩子正在玩儿游戏，孩子的世界是体会不到战乱的危险的，尤其是还在赵国，几十年来都不曾受到过重的战乱困扰的地方。

突然其中的一个穿着略褴褛些的小孩子被那些其余人推了一下，摔在了地上，其他人也不去扶他，只是哄笑一阵，走掉了。元洵好像突然间心就被蛰了一下，手中提着的酒坛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二十年前先楚王楚依民在位的时候，楚国才是这片土地上最为强大的国家，那时候甚至还没有魏国，魏家那时候不过是个一方诸侯，盘踞一方，凭借着四处打点，依据地形，才有了一席之地。

赵王也不过是个年轻的世子，正在练习怎么上战场打仗呢，周国也不过是个附属国罢了，楚依民在位时丝毫不掩饰自己就是要让这天下大一统的野心，然而，这位南征北战的楚王就在前往径河以南的路上，病逝了。

径河以南的国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位楚王自从十六岁上战场之后，仿若神助，一直是百战百胜，若是到了南境，恐怕谁也不能抵挡他的入侵。

他死后，如今的楚王继位，虽然也有不少人质疑楚依民的死是否合理，但是当时的楚国定海神针刚死，整个局势风雨飘摇，不少人蠢蠢欲动，而偏偏楚依民膝下不知怎的，一直也没有孩子。

所以只能由他的哥哥来继承王位，虽然这位楚王不及楚依民，但是在朝中也一直有重臣扶持，昔日里对楚依民也是忠心耿耿，老楚王立世子的时候硬是年龄小一些的楚依民继位，并且愿为他效犬马之劳。

可是楚王千算万算没想到，楚依民在南征途中，结识了一位女子，二人真心相爱，那女子怀了他的孩子，并且尽管知道冒着生命危险，依旧生下了这个孩子——也就是楚泯南。

楚泯南记得自己的母亲在自己小的时候提起过，当初魏家趁机扯大旗成立魏国，自己就是在当今楚王南征途中认识的，不得不说，自己母亲一贯柔弱，那一次，却是她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次豪赌。

赌赢了，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时楚王正在追杀楚依民的近身的人，一个也不打算放过，早晚会查出楚依民在外认识了一个女子，自己主动接近楚王，反倒是真假难辨。

进宫后，母亲也同那些夫人们争宠，只是母亲太善良了，虽然美，然而什么美人一国之主会看不腻，当初只想着哄好了楚王，自己和儿子可以在楚宫里平安的活到孩子长大懂事的时候，没想到，红颜未老恩先断。

剩下的日子，一开始还不至于难过，可是当初母亲得宠太盛，等到楚王都不愿意看见她的时候，一个从宫外带回一个孩子的女人在这宫里该是怎样凄惨的场景？

楚泯南至今记得母亲死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宫殿那边正举办着宴会，自己并不配上去，所以只是在侧厅上用了饭后就回来了。

而且白天母亲第一次同自己聊起自己的身世，告诉自己去哪里查自己是谁，心里总是不安，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母亲用一个打碎的瓷片划破了自己的脖子。

血染红了整个床榻，割破了喉管的母亲还没有死透，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这样血淋淋的展现在十岁的楚泯南面前，楚泯南觉得自己应该叫人，可是，理智又告诉这个小孩子母亲走或许是对这个只知道忍气吞声的女人最好的下场，于是只是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她安心的去就是。

自那以后自己的日子就更难过，宫里的人原本还遮掩些，后来从主子到奴才都毫不掩饰对自己这个野种的鄙视之意，楚王不喜欢他，可是毕竟是自己当初头脑发热，给了楚姓的孩子，也不好当面给他难看，所以只是把他交给了王后去教养——一个最恨自己母亲的女人。

那时候自己几乎天天挨打，都不如自己活着，没人教养，那个老女人还不算太老，可是楚王本是出于利益娶了她，初初的以礼相待过后就是无穷的冷漠。

看着宫里充满了自己夫君带回来的女人，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更受宠，而自己无宠不说，连唯一的儿子，楚祁峰的世子之位都不能拿到，王上迟迟不肯分封，只说楚祁峰还小，不宜立储，而这些不满就加倍的施加在了楚泯南的身上。

锦衣华服下尽是千疮百孔，楚泯南当初虽然聪慧，却只能偶尔去入学学习文治武功，因为经常被虐待的起不来床。

直到有一天，十五岁的楚泯南经过几年这样的日子，再也忍不了，他要反击，他曾经见过，母亲和楚王在一起同房之后偷偷的哭，这样的事一定是对女人屈辱至极，而只是男人的享受。

楚泯南终于在一天王后在楚王那里受了气后回来打骂自己的时候把她压在了身下。

奇怪的是，王后一开始尖叫，反抗，诧异于这个小野种居然敢对自己无礼，后来开始顺从，也许不是顺从，她在这宫里像个活死人一样，太折磨了。

自那以后，王后对他就好了起来，楚王根本想不起来看王后，更想不起来看楚泯南，就这样，楚泯南算是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自己直到有一天，被突然来的楚祁峰撞见。

当时楚泯南正从床上下来，看着楚祁峰那张铁青的脸，想来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

从那以后楚泯南不再归王后教养，理由是大了，要给个官职做做，当然，是楚祁峰为他求来的，而自己也只好就势依附于楚祁峰，楚祁峰那阵子正好在培养暗卫作为自己的力量，楚泯南就成了实验品。

怎样才能彻底把一个人的意志变成自己的走狗？一开始是对楚泯南用各种各样的刑罚，后来是几天不给吃饭，这都是从自己训狗，熬鹰那里得来的经验。

楚泯南多年的折磨，早就知道怎么装傻隐忍，所以特意等到自己最虚弱的时候才服软，从那以后，自己在楚国众人面前就成了与楚祁峰交好的义弟，依附于他。

楚祁峰好男风，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楚泯南卖了自己第一回，一点儿也不介意卖第二回，只要能够活下去，活到自己有能力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做什么都可。

至于楚王后，自己离开她没多久以后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帝王家心狠手辣的少数，所以也并没有多问。

回忆不知不觉间爬满了楚泯南的全身，自己多年受苦，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份微贱又进了王室做义子的缘故，如今，突然间别人告诉自己，这一切本该是你的，那个害你至此的男人还在王位上坦然的坐着。

楚泯南突然控制不住的大口呼吸了起来，仿佛刚才沼泽里爬出来，起身后才发现，向来流血不流泪的自己今日居然哭了两次，脸上已经被咸湿的泪浸的生疼。

突然间他觉得好像有人在周围观察他，拔出腰间短刀，刚要走向四周查看的时候，那观察的人见他终于反应了过来，直接冲上前，两人交手几十回合后，元洵终是不敌，被人从后面抵住了脖子，他不敢乱动，一旦乱动只怕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王兄······”能在几十回合内打倒自己的是谁还真是太容易猜了。

“还知道叫我王兄，若是让人知道我手下的暗卫私自就能逃走，你说我这颜面还挂不挂得住？还怎么带领这些手下？”楚祁峰贴在他耳侧阴森森的说道，心里想着一切都按照自己计划好的进行，倒也并不十分生气。

“王兄饶命，泯南只是···只是想要活着，哪怕是苟且偷生。若是王兄一定要杀我，还请让我临死前见绿珠一面吧。”元洵想起白天知道的事，真想一刀杀了这个折磨自己多年的变态，可是他现在还做不到，只能伏低做小。

“哼，你起来吧。你既然这么惦记自己的老相好，怎么也不回去见他一见。”一身夜行衣的楚祁峰并不担心他会跑，放他起来站着回话，须臾功夫，楚祁峰后面就又跟着出现了几个人，皆是黑衣蒙面，从脚步声，元洵能辨认的出，都是暗卫的人。

“我本打算打理好了一切再回去接她的，没想到被殿下这么快找到了，泯南这就跟殿下回去。”元洵自从白天知道了那事以后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跟佑宁在一起，如今走了也是好事。

“回去？你如今跟佑宁公主打得火热，留在赵国的境遇可比你在楚国的境遇强太多太多了，为何回去？”楚祁峰饶有兴味的问着。

“不敢，泯南本只是飞黄腾达才对公主这般好，如今既然被殿下发现了，不敢不听自己主上的命令。”元洵心下冷寂，面上却是神色如常。

“那好，你记着，我现在就给你下一个命令，你给我好好的完成。”顿了一顿，又说道“我要你迎娶赵国的佑宁公主，好好哄着那个小姑娘她离不开你才是道理。你在楚国的痕迹，我会好好帮你粉饰，所以不必担心日后赵王会发现你是暗卫的事。”

“是。”元洵此时心中有了自己的打算，但是面上还是不敢反驳的。“那绿珠······”

“早晚会让你见得，只要你乖乖听话。”楚祁峰说完这句后，又扔给他一个包袱，包袱散开后骨碌碌的滚出了一颗人头，那是惊岚。“这是之前帮你的那个好兄弟，可惜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好手下，你二人相识一场，亲手葬了他吧。”

元洵明白楚祁峰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动什么歪脑筋，于是点头称是，楚祁峰得到满意的回答后就跟众人一起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佑宁并没有见到元洵，据说是军营里有事要忙，佑宁不愿因小事打扰了他，虽然心中思念愈深，但是也只好随他去。

不过，这时候倒是来了一个预料之中，意料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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