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涛的表情明显沉了一沉，但还是努力克制住了情绪，用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吻对身后的裴君泽说：“这孩子，真是让我惯坏了。”

裴君泽微动了动唇角，没有说话，他既不能对徐云涛的话表示赞同又没立场劝慰这位糟心的老父亲，只能用微笑掩饰自己的局促和尴尬。

两人顶着如雷霆炮击的声音上楼，好像是穿过了一场枪林弹雨。

上到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徐云涛引着裴君泽向走廊深处走，在尽头，停住脚步。尽头一扇紧闭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边龙飞凤舞地写了“闲人勿扰”四个大字，徐云涛皱眉，一把撕下来，把门哐哐敲得震天响。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音响放大了重金属音乐的震撼力，与外面的敲门声分庭抗礼。徐云涛哐哐敲了足有两分钟，无奈还是放弃。

屋里的人明显不欢迎他的到来，裴君泽想，或许就此离开对彼此来说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要开口告辞的。

不料这个时候，徐云涛突然发出了惊人之语：“酥酥，你打开门看看，爸爸给你找的老师特别特别得帅，比你墙上贴的那些明星都要帅！”

？？？

裴君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愣在当场，懵逼。

徐云涛不无尴尬地解释：“那丫头喜欢看帅哥，呵呵，呵呵呵……”

他是真得后悔来到这里了，这对父女的奇葩有点超出他的想象。

他想逃。

屋门却在这个时候打开了，裴君泽晃了一眼开门的人，赶忙垂下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躲开那人的审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接着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就他？不过如此。”

“酥酥，别不懂礼貌，这是裴老师，咱们市今年的中考状元，Q大看重的苗子，还不赶快打个招呼。”

徐酥嗤得一笑：“切，好学生可不一定是好老师。”

“酥酥!”

“徐叔叔”裴君泽终于开口，“我确实没有做老师的经验，不如您再换其他……”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觉得手腕处一凉，接着一股强大的拉力向他袭来，他向前一个趔趄，人直冲冲撞进了徐酥的房间。

巨大的碰门声在身后响起，他心里咯噔一下，因为那扇关上的门生生断掉了他逃跑的路。

“好学生不一定是好老师，但要是能通过我的考核，那就另当别论了。”徐酥松开他的手腕，晃两步，窝进了一只懒人沙发。

“那边有椅子，坐吧。”

裴君泽不想坐，只想逃。

“你叫什么名字？”

“裴君泽。”

“哦，徐酥。咦？你怎么不坐？”

“其实，我确实没做过老师，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我现在就可以……”

“你想跑啊？”

徐酥又一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切，状元这么怂的吗？”

“我只是不想耽误彼此的时间。”

“哦？这么说你是承认耽误我时间了？那你得赔啊，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

裴君泽觉得眼前这女孩的逻辑思维真得可以，至少达到胡搅蛮缠的标准是没问题了。他承认，在他之前的生命里，确实没有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女孩，他不知道怎么应对，顺着她的话就说了下去：“怎么赔？”

徐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起身，踢踏着厚棉拖晃到了屋角的电视柜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两个游戏手柄。

“打游戏，你赢了我就你拜你为师。”

裴君泽：？

“要是输了呢？输了是不是就可以走？”

“当然……不是，输了就继续打，打到你赢为止。怎么样，我对你的考核是不是公平合理又人情味满满？”

裴君泽：……

那天他们玩的是《拳皇》，格斗在2分钟后结束，徐酥怔怔地盯着屏幕上“K.O.”那两个字母，还以为自己魂穿了游戏里那个被摩擦暴打的菜鸡。

“这游戏你玩过？”

“很早之前，上小学的时候吧。”

“那这把不算。”

“为什么？”

“总要找个你没玩过的，不然怎么能证明你比我厉害，你说是不是，裴老师？”

裴君泽终于明白，这个女孩不过就是想找个人陪她玩游戏而已，所以不论他是输是赢，她都会有无数个理由让游戏进行下去。

“如果你想玩游戏可以找别人，我不是来陪玩的。”他丢下这句话，起身就走。从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到现在，莫名的压迫感一直如影随形，他急于从这种困厄中摆脱。

可是，手在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屋外天空中，一道惊雷突然炸开。紧接着，是徐酥略带戏谑的声音：“裴老师，天气预报说一会儿会有大暴雨，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走？”

裴君泽顿住，暗自懊恼。来徐家之前，他确实没看天气预报，秋日一以贯之的晴空万里使他忽略了天气多变的本质，可即便如此，大暴雨在秋日也确属罕见。况且绿野别墅在城市西郊，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私家车是必须的代步工具，又因靠近山区，所以公共交通并不发达。

裴君泽可以确定，没有伞的自己走出去，很快就会变成一只落汤鸡的现实。

他无奈，只好问徐酥：“可以借我把伞吗？”

“借伞？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徐酥不慌不忙地拿起了裴君泽丢下的那只游戏手柄……

那夜的暴雨属实下得疯狂，遮天蔽月，雷声如吼，要命的是徐酥还把游戏的背景音调得震天响，一副誓要与雷鸣争高低的架势。

终于，在不知道玩过多少轮的《坦克大战》之后，暴雨悄然停歇。长时间高强度的视神经紧张，让裴君泽在起身时感到微微晕眩，不过这并不能掩盖他心中久违的畅快。

他已经很久像这样放纵过自己了，游戏和娱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退出了他的生活。

徐云涛亲自开车送他回家，他推脱不掉，在豪车里如坐针毡，心脏被愧疚感占满。他想第二天就跟陈老师说明情况，推掉这份工作，不想徐云涛却对他说：“小裴，我看你跟酥酥相处得不错，以后我就把她拜托给你了，你多费心，啊。”

裴君泽知道徐云涛的意思是让他好好给徐酥上课，但……或许是他太敏感了吧，总觉得他说得话听上去有那么一点怪。

他浅浅笑了一下，说了“叔叔再见”，然后下车，没敢再回一下头。

但，就是总有意想不到的什么会改变事情计划中演进的轨迹。

第二天上完课，他刚踏进陈老师办公室的门，就听到学校大喇叭里广播的一条“寻人启事”——“请高一二班裴君泽同学马上到校门口，有人急等；请高一二班裴君泽同学马上到校门口，有人急等……”

裴君泽上高中时，手机在学生们中间尚未普及，加上成材中学管理严格，禁止学生使用手机，所以，这个不能用手机联系到他的人就一定要通过这么高调的方式搞得全校人尽皆知吗？

他一向低调，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回荡在学校上空的感觉，但比起这个，究竟是谁在“急等”他显然是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去校门口的路上，他莫名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同他的数学计算一样精准无误。

校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徐酥正斜倚着一辆通体漆黑的机车，她的一身衣服也是黑的，眉毛同嘴角一样，翘起一个轻佻的弧度。

裴君泽觉得眼前一黑。

“裴老师，动作挺快啊！”徐酥的语气，总像是在调笑。

“找我有什么事吗？”裴君泽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十足冷淡。

“咦？我来接裴老师回家啊。”

裴君泽顿了一下，接着没好气地说到：“我说过了，不陪玩，你要想玩游戏可以找别人。”

“切，我说过玩游戏吗?今天谁玩游戏谁是狗！”

裴君泽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得徐酥的目光毫无避忌地在他身上流连，一种被人赏玩看穿的羞耻感在心底无声蔓延。

“你不想跟我走吗?”她就真得，看穿了他。

裴君泽是不打算跟打走的，可是面对那样咄咄逼人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像是一条明知道是诱饵还一口咬上去的鱼。

鱼无法克制自己的口腹之欲，那么冥冥中，他无法抗拒的力量又是什么？

他还是上了徐酥的车。

徐酥递给他一只头盔，轰轰然踩下了油门，声音随着疾风穿进裴君泽的耳中。

“裴老师，我带你去环城路上兜风，到时候你可要抱紧我呀！”

裴君泽眼皮一跳：“不上课吗？”

“咦？我刚刚有说过上课两个字？”

“徐酥，你停车！”

“别啊，这可是市中心，乱停机动车是要罚款的。”

“我说过，不陪玩！”

“是啊，今天谁玩游戏谁是狗!”

裴君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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