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属实是有些混乱的。

看裴君泽做完“吃播”，徐酥本想着拉他到米兰的街头吹吹晚风，然后找个寂静无人的地方，开几瓶啤酒，借着满天的星光和月色，在微醺的薄泪中把各自的十年好好说上一说。

似乎只有这样的一番做作，才配得上他们之间这命运般的重逢。

然而现实却是，从结束“吃播”之后，裴君泽的电话就再没断过。依旧同之前一样，好好的一个中国人，满口蹦着的都是英文字母组合。笔记本电脑也再一次被打开，这个时候，裴君泽才问了她一句：“你不回自己房间吗？”

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可她就是装听不懂，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接下来公司有个线上技术交流会，时间可能比较长，你……”

徐酥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裴工，现在的时间是0点45分，你确定你要在这时候参加什么狗屁技术交流会？”

裴君泽语气却很平淡：“北京时间，现在是6点45分，同事们都在加班赶项目进度。”

“好，那你说，这个会要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

“没问题，我等你。”

“没必要，有话可以以后说，现在你该回去休息。”

“休息？好啊，这里有床，我不介意睡在这里。”

裴君泽头皮一紧，他知道，睡在他的床上，这种事徐酥绝对干得出来，毕竟，她又不是没干过……

16岁的少女徐酥，因为害怕打雷，在风雨交加的夜里爬上了16岁少男裴君泽的床。

那个情景，裴君泽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

“可是我会吵到你。”

“没关系，我习惯伴着噪音入睡。”

裴君泽终于放弃，认命地丢给她“随你”二字。

技术交流会很快开始。

裴君泽所在的研发团队目前主攻一款以RISC-V为架构，面向ALOT生态的CPU处理器。与被西方强国把控的ARM和X86指令集不同，RISC-V最大的特点是开源免费，且创新潜力巨大，在芯片技术被西方处处“卡脖子”的当下，基于RISC-V的芯片研发，显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核心技术要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让‘中国芯’成为强国只‘芯’”，这些美好而伟大愿景的实现，离不开一个个平凡又不平凡的“芯片”人夜以继日的努力和无怨无悔的奉献。

就像现在，凌晨零点多的米兰，在结束了10多个小时的飞行后，工程师裴君泽没有选择休息，也没有与重逢的女孩去谈心叙旧，而是坐在电脑前，争分夺秒地为解决一个个技术问题拼尽全力。

徐酥歪在床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裴君泽挺拔展拓的后背上流连。没有哪个男人的性感可以与裴君泽相比，这是她离开他的十年里，经过无数次的求证后，证得的真理。

如果可以，她现在就很想扑上去，扯开他身上的那层遮挡，一口口把他吃干抹净。

这举动看似有些变态的疯狂，但她其实并不是个色批，这样的心旌摇曳想入非非，她承认，在离开裴君泽的十年里，这还是第一次。

就像一扇门，终于等到了可以打开它的钥匙。之前与男人交往时她心里的那些磕绊和别扭终于有了正确的解释，说到底，爱情讲得不过是“适配”二字。现在她笃信，裴君泽就是天生来配她的那把钥匙。至于钥匙怎么想，那显然已不重要。

会议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徐酥歪在床上，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迷迷糊糊醒转则是因为耳边不断响起扰人的嗡嗡声，她以为是蚊子，在耳边挥了几下却又挥之不去，最后才反应过来是手机震动。

她接通，那边传来李佳音大惊小怪的声音：“老板，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同样从睡梦中醒来的李佳音发现房间里仍旧没有徐酥的身影，不安地打电话给她。

徐酥怔怔的，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哦，我在406，泡男人。”

李佳音：？

说完这句，她挂掉电话，但睡意已经去了大半，借着房顶微弱的射灯光，她看到墙壁挂钟上显示的时间是2点50分。

那个人开完了会，歪在椅子里，睡着了。他睡相极妥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前，像只乖乖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揉一把。

徐酥起身，悄声蹭到他的身前，蹲下，支起下巴看他。贪婪的目光肆意地在他身上游走，如果可以，她真想用眼睛把他吃掉。

他的呼吸是均匀的，眉头那里却微微蹙着，疲惫像是怎么也散不开的结。她不知怎么就伸出了手，纤长的手指轻颤着，蜻蜓点水般落到他的眉间。

她想抚平他眉间的那一小块褶皱。

他忽然就睁开了眼睛，静谧幽暗的空间里，两人瞬间四目相对，没有谁错开目光。

裴君泽的眼睛仿佛蓄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迷蒙得叫人看不真切。

“酥酥？”他的声音也一样，带着深深的疑惑与迷惘。

徐酥被这一声唤得周身一颤，裴君泽这不经意的温柔对她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贴近他，慢慢地，一点点，侵占他瞳仁的全部领地，接着目光缓缓下移，越过那挺拔的鼻峰，定在一片红泽之上。

她差一点就要陷进去的。

“哐哐”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她霍得一下惊醒，呼吸乱了好几个节拍。

开门，就看到了李佳音的脸。

“老板，你真在406啊，我刚才还以为你喝多了说醉话。”李佳音说着，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似乎是想要求证“泡男人”的真实性。

裴君泽走到门口，脸上挂了些疑惑：“请问您是？”

李佳音咕咚咽了口口水：“啊……果然，男人……”

裴君泽：？

徐酥一脚把李佳音踹飞，然后“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裴君泽一脸懵逼。

“刚才那人……”

“没事，半夜乱跑的神经病，别搭理她。”

裴君泽半信半疑，他对意大利不了解，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得有半夜游荡的神经病。

两人重新回到房间，方才暧昧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裴君泽很认真地问徐酥：“你真得不回自己房间吗？”

徐酥又歪回床上：“不回。”

“酥酥，别闹。”裴君泽叹气，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徐酥一脸无辜，“我闹了吗？从前我们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呀！难道裴工你忘了？白瞎你那么高的智商，记性怎么这么烂！”

“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难道你有女朋友啦？不会是你那小师妹吧，她看你的眼神儿可不一般。”

“没有，你别胡说好不好。”

“哦，没有女朋友，难道，有了老婆？！”

裴君泽强行抑制住吐血的冲动：“酥酥，不管我们现在各自感情状况如何，我们都只是普通朋友。”

徐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嘴角绽开一个邪魅的弧度，她霍得起身，一把拽住站在床边的裴君泽的手腕，用力将他拉向自己。裴君泽猝不及防，一拽之下整个人完全失去重心，向前扑去，必然得，他，压到了徐酥的身上。

这不是普通朋友间该有的姿势。

反应过来后，裴君泽赶忙起身，可不争气的手腕突然一阵钻心剧痛，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腕管综合征要在这个时候发作？

脆弱的手腕到底没有支撑起他的身体，徐酥反应也快，竟然一个翻身，把他死死压在了身下！

裴君泽哭都哭不出来了。

“裴君泽，刚才你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裴君泽紧抿着唇，不说话。

“那……我们就做点什么，突破一下普通朋友的界限？”

裴君泽几乎崩溃，“酥酥，都是成年人了，你别乱来！”

“咦？成年人不乱来，难道要未成年人乱来吗？”徐酥的指尖开始不安分地绕着身下人颈间的凸起打转，裴君泽受不住这样的撩拨，一把拨开她的手，却不想，这一动彻底惹毛了身上的人。

她整个人突然狠狠地压上来，瞬间挤走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接着嘴唇也被封死，吻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把他卷进深不见底的深海，他忘了什么是呼吸。

什么都忘了。

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浮上了水面，“裴君泽，你给我听清楚，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能由我定义。”

徐酥终于支起自己的身体，施舍给身下人一点呼吸的空间，但两条手臂仍旧一左一右地卡着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想要我走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裴君泽呼吸乱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很简单，让我随时能找到你，留个电话加个微信，可以？”

裴君泽挣扎起来，顺了几下呼吸，然后默默翻出手机，打开微信。

“这样才乖。”徐酥很满意裴君泽这种顺从的表现。

“你微信上的地址是北京，如果我没猜错，你人应该常住北京的吧。”

“嗯。”

邪邪的笑容再次在徐酥脸上绽开，“巧了，我也是。”

裴君泽的眼皮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裴工，看样子，我们来日方长呢。”

徐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裴君泽的房间。她走后好久，裴君泽都没有办法再次睡去。

他刚才迷迷糊糊醒来，对上徐酥的眼睛，还以为是在缠绕了他十年的梦里。

十年前，那个人说她只不过是无聊，找个人玩玩而已，她玩腻了，自然要把他甩个干干净净，就和丢掉一堆没有用的垃圾没什么两样。

现在，她又要故技重施吗？

他盯着那张浓妆的微信头像，昏暗的灯光下，女人仍旧美得锋利刺眼，犹如一柄寒芒闪闪的利剑。

一剑刺来，他躲闪不掉。

如果可以，十年前他就该躲开，如果那时躲开了，他就不用经历这十年的自我封闭，或者已经谈过好几段恋爱，更甚至像他的博士生同学那样，抱着娃娃领毕业证，成为响应国家号召早婚早育，优生优育的典范。

但是，人生操|蛋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如果。

他颓然地望着天花板，思绪被回忆一点点拉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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