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他睁眼的时候，海浪正有规律地拍打着船舷。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路鸣泽坐在船舷边，晃悠着双腿，在黑色的海里踢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他们头顶星光洒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没有岛屿，更没有大陆，无边的水上只飘着这艘白色的帆船，帆船上两个人，他和那个穿着黑色西服扎蕾丝领巾的大孩子。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又躺下了，标准的像一条干尸。

“就算我是你的召唤兽，也请尊重一下召唤兽的权益。”忽然他更像急着翻身的咸鱼，“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时候忽然把我召唤进梦里行不行？”

“可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男孩看着他闭上眼睛，“你不孤独么？”

“孤独不孤独的能当饭吃啊？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稍微实际一点，我马上就要挂了！”路明非又跳了起来，现在他浑身是劲，可现实里就不好说了。或许诺诺游着游着才发现自己在拉着一具尸体，不过要是她的话，哪怕是尸体也要拉着游吧？

“你的愿望……”路鸣泽仿佛在自言自语，但困惑的眼睛直视着他，“难道不是向整个世界复仇么？路明非？”

“屁嘞！”路明非说，“复什么仇？”

他心想你放我出去我就把维德换出来，虽然这个壳子的确很菜，但凭魔王的技术说不定还能给他俩挣一条活路。

可路鸣泽默默地看他，神色复杂，像是鄙夷，又像是怜悯。

“好吧，了解。”对方叹了口气，悲天悯人般伸手，“作为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魔鬼，我该上班了——客户同志，你愿意在我这下单么？”

“不要！”路明非在反唇相讥，“都自称是魔鬼了还想有营业额啊？”

“维德不一定能救你。”路鸣泽看破他的小算盘，“他只是这个身体的租客，受限于和房东的合同，随便乱来的后果是被合同制裁。”

路明非嘴角撇了下去，嘀嘀咕咕：“凭什么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你当我傻啊……”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的确轻轻动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维德真正的力量，似乎不管什么情况都无法让他认真起来……但如果是他被自己困住了呢，限制出力，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给魔王准备一个活棺材。

魔王会怎么想呢？

“听好了，你将面对的敌人是龙族的四大君主，青铜与火之王、天空与风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与水之王，那么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唤四次。”路鸣泽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挂着笃定的微笑，“但是每一次召唤，会耗费你四分之一的生命，放心，我做到才会收取报酬。”

“听起来你能杀龙王？”路明非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他。

“嘛，努努力也不是不行啊。”男孩眨眨眼。

“那我……要你把不知道在哪的诺顿干掉呢？”路明非探究性地发问，却得到一个轻飘飘的点头。

他笑得实在很寂寥而温暖：“重复一遍我们的契约，我给你四次召唤机会，帮你实现四个愿望，当所有的愿望都被实现，或者当你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孤独的时候，我服务于你的契约就解除，而你的生命从此归我。”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出来。

但等他想反悔的时候，路鸣泽已经伸手响亮地拍在了他的掌心：“感谢交易，哥哥……你已经进了我的圈套。”

“这就是我们的契约，成交！”

“我反对！”路明非浑身一抖，站起来大喊。

“我反对你的反对。”路鸣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了，杀死诺顿和四分之一生命，这是第一次交易，总得有点作为庆祝的花样。”

“有了，你不是一直很好奇维德的身份吗？”他打了个响指，漆黑的海退潮了，他们回到了现实，“那这次就送你一款维德试用版——你想要什么类型的能力？”

路明非一紧张就开始讲白烂话：“怎么听起来什么都有，他是扭蛋机还是娃娃机啊？”

“都可以，不过温馨提示，请选你能理解的再说。”路鸣泽此刻热情得像个推销导购，“他的视角和你恐怕差别很大，我可以给你作弊开出权限，但能不能拿去爆掉诺顿就是哥哥你的本事了。”

路明非眨眨眼，江水静止了，诺诺静止着，整个世界都停滞下来，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呃……镰鼬那样的，就是恺撒的那个。”路明非试图比划，“你都说了这是花样，正餐肯定是强力类型的吧？那我肯定要选个辅助啊。”

路鸣泽叹了口气：“哥哥你也就这点志气了……”他在水里笔直地行走，仿佛水体不存在，伸手虚虚地敲了敲诺诺背后的匣子：“正餐是这个咯，诺顿的最高杰作，七宗罪，为屠龙而生的刀剑，我个人建议你用最重的暴怒。”

“那么，开始吧。”路鸣泽再次打了个响指，“给你想要的辅助言灵——”

“维德的无何有之乡！”

返回现实的一瞬间，路明非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太广阔了，太紧密了，他的知觉从狭窄的神经系统中扩散出去，精神触角介入了周围广大的空间，水的流动，岩石的光滑，无数信息冲刷而下，□□的反应显得如此微弱。如果说镰鼬是为主人送信的信使，无何有之乡就是神所有的视角，观察入微，同时又宏伟无比。

但路明非还是恢复了神智。

“路明非！路明非！”诺诺在吼他的名字，“解释一下，你刚才在说什么！”

“咳咳、咳……”他一边感受着身体迅速的修补，一边回答，“没什么，快游！”

路明非能感到头脑一瞬间清明了许多，但四肢仍然缺乏力气，路鸣泽无偿送的身体修复果然坑爹，好东西都等着他掏钱去花。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间，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热爱过呼吸。

云烟缭绕，但空气里安静得令人松气，虽然对龙王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他们好歹活下来了，路明非深呼吸，爬上岸时拍了拍前面的诺诺。

诺诺踉跄一步，直接毫无预兆地倒下了。“师姐！诺诺！”路明非吓得去摘她的头盔，试了呼吸才发现她只是精疲力竭地晕了过去。

头脑还在因为维德的无何有之乡眩晕，路明非遵从直觉把诺诺藏在了石滩边的洞穴里，顺便把那个沉重的金属方匣卸了下来。

猎犬的工作就此开始，可不适合带上人质。

路明非最后是在地底的一个溶洞发现了诺顿的踪迹，他追寻着火焰灼烧的痕迹而来，在通道的尽头发现了那个庞然大物，鳞片金铁般开合，黄金瞳溢出灼目的光，毫无疑问，这个尊贵、美丽而凶猛的生物是龙。

他呆滞地看了一眼自己背的七宗罪，这个长度是拿去给人家剔牙的么？

“长度很重要吗？”小魔鬼在他耳边循循善诱，“谁家法杖威力看长短啊？龙都是魔武双修的好吗。”

总之屠龙的第一步是先拔刀，路明非摸遍了整个匣子才找到那条凹槽，扳开那块隐藏的金属板后，里面的机件带着清越的鸣声滑出，呈扇面散开。

七柄刀剑，形式一应俱全，路明非所知的世界上每一柄名刀，都能在这一套刀剑中找到对应，除去那些繁复深奥的花纹，看刃口暗金色的光芒，以及刀身剑身凝练的线条，还有那套完全容纳这七柄刀剑的机件，精致得就像机械腕表的机芯，使得这套东西根本不像是两千年以前铸造的

“清醒一点，你会剑术么？”维德终于忍不下了，“难不成你要冲上去直接干？”

路明非悻悻地放下剑，拔傲慢花了他不少力气，路鸣泽推荐的暴怒更是长得离谱，目测比他自己的身高还长。宝剑是宝剑，但用的人不是勇者，早知道当时他许愿一个强力言灵了——不对，那样说不定根本找不到诺顿。

不过这里好像有位合适的人选。

“您来试试手么？”路明非忽然殷勤了起来。

维德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下一刻，拥有实体的沉重感把他拽向地心引力，但区别是这一次有了无何有之乡的加持，感知上没那么狭隘了。

汉八方被随手挥舞，刹那间，风裂如啸，洞窟里沉睡的龙睁开眼，原本只是潜伏在眼底的金光此刻浓厚如云雾，维德还有心情朝他笑了下：“好久不见。”

路明非不懂言灵和元素，但他闻得出，这种浓度的火，是要燃烧世界的预兆。

“差点迟到啊。”黑发的年轻人反手把剑插在地上，空出右手，“烛龙会把所有的和平都毁灭吧？”

他朝着龙王伸手。

一瞬间，比思维更快，无形的束缚膨胀开来，某个领域侵蚀般充斥了整个空间，所有的光与火都盘旋在他的身边，元素转换，领域再度扩张，空间里开始下一场流着赤金的暴雨，但它带来的不是死亡。

——是链接和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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