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黎妆筱这个女汉子之后，寻茉便按照约定换上了校服背上书包，如期来到拍摄公益视频的地方。

一个无人甚至有些肮脏的胡同里。

寻茉微仰着头，看着路灯下那些缠着光线飞舞的虫子，静静而立。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身形微胖的女人出现在寻茉的视线内。

她放下怀中的箱子，上下瞧了寻茉两眼，语气不甚友好，“叫我红姐，动物协会的。你就是李珊珊介绍过来的那名女生吗？叫什么来着？”

寻茉没有理会她略显刻薄的嘴脸，依然礼貌道：“寻茉。”

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声，“这名字真难听。”

说话间她打开了纸箱。

寻茉低下眼帘看去，便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小狗相互依偎在一起，有些伤口已经溃烂，有些则是新伤，毛发皆被血糊在了一起，竟然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它们眼睛周围的肉已经糜烂，露出眼白，散发着阵阵恶臭，当嗅到某种气息时，它们的身子本能瑟缩了一下，随之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像是面临危险发出的低吼，又像为了保全生命而发出的哀求。

看着两只重伤的小狗奋力地向角落爬去，寻茉的唇畔微抿，她通过两个小狗爬行的动作可以看出，它们的腿已经断了。

有一只的前脚甚至已经严重变形。

红姐见寻茉杵在原地盯着小狗发愣，当下便厉声道：“喂！”

话未落，寻茉轻掀眼帘直视着她。

红姐顿时被那双眸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暗茫惊得心魂一震。

天啊，那是怎样的眼神？好似要将她活剥了一样！

红姐几乎是本能的后退，一时间没有注意脚下的石块，被绊倒在地，只是在身子倒下去的瞬间，被一股力量生生的拉了回来。

她受惊的目光顺着腕上那只素手轻移，便看见寻茉闪烁着眸色轻勾唇畔，“红姐要小心，天黑路滑很容易摔倒的哦。”

笑的甜美动人，仿佛刚才那股渗人的恐怖气息只是红姐的错觉。

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会有那种恍如罗刹的气势，一定是她的看错了。

红姐这般安慰自己，却在神定后生出一抹恼羞，刚刚她差一点闹出了笑话，越看越觉得寻茉唇畔眉宇间沾染了些许讽意，于是她气急败坏的甩开寻茉的手，出言呵斥道：“走开，脏死了。”

语毕，还煞有介事的找出纸巾擦了擦。

“这两个小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红姐，它们看起来好可怜啊。”

红姐翻了一记白眼，“这两个小狗刚从狗贩子那里解救出来，恰巧今天拍摄的主题也是反虐待小动物。”

“可是……即便是狗贩子也没有理由这般虐待它们啊。”

红姐擦拭着手腕的动作一顿，低垂的眼神有些闪躲，嗓音亦是有些心虚，“你傻啊，狗贩子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钱，把这些小狗往店门口一摆，就是为了勾起人们的怜悯，尤其是那些心善的爱狗人士为了解救小狗，便将其买回来，所以啊，这都是狗贩子的套路，懂不？”

“可是……”

见寻茉还想在说什么，红姐一怒，将纸巾砸在她身上，“可是什么啊可是，你在可是下去，这视频还拍不拍了？”

寻茉凝着纸巾被砸到的地方，微微一笑，“拍。”

红姐冷着一张脸瞧着她，眸底闪过一丝嘲讽。

果真让李珊珊说对了，寻茉不仅呆还有一副任人拿捏的包子性格。

怎么办，看见弱小的东西，她就像上去蹂躏一番。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如果节外生枝，坏了计划那可就不好了，因此她便将体内的暴虐情绪强按了下去。轻叱一声，“该怎么拍李珊珊告诉你了吧。”

“嗯，珊珊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剧本很简单，就是女主放学后，在回家必经的路上遇见这两只被人虐待后遗弃的小狗，于是善良的女主便救了这两只小狗，两只小狗也在女主悉心的照料下恢复健康，快乐的成长。

然而，这则传递正能量的故事，却在拍摄的过程中出了点小插曲。

“红姐，女主应该很善良才对，为什么要踩着小狗狗？”

“红姐，你为什么要我这样拎着小狗狗？这样看起来好粗鲁啊。”

“红姐，我不要扯着它们受伤的后腿，会能疼它们的。”

终于，红姐忍无可忍，愤怒的踢了一下空箱子，吼道：“是你拍还是我拍？”

被踢出去一米远的箱子与石板路摩擦发出的声音，惊到了两只惶惶不安的小狗还有寻茉。

她脸色僵白，唯诺道：“当然是红姐你了……”

“我拍，就得听我的，让你怎么做，你就老实的做，少哔哔！”

红姐掐着腰，见寻茉眼眶内涌出泪光，便收了几分怒气，“让你这么做，就是想拍摄出你悲伤疼惜的神情，这种拍摄手法叫抛砖引玉，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总之论拍摄我比你懂得多也专业的多，你再这样，这视频没法拍了!”

寻茉身子一颤，堪堪要落下泪来，低声求饶道：“我配合就是了，红姐你不要生气了，生气就不漂亮了……”

红姐抿着唇，端着一张刻薄的脸又拍了一会儿，便宣告拍摄结束。

寻茉眉心微拢，凝向红姐的眸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就这样吗？不拍摄救治小狗的过程吗？”

红姐没好气道：“我一会儿还有事，今天就到这儿了。”

“那……这两只狗狗可以送给我吗？”

“你喜欢可以拿去，不过……”红姐伸出肥胖的手，咧来的嘴突显出几分贪婪，“这可是花了我一千块钱买来的。”

不过是她捡来的两只小土狗，而且还受了重伤的，就算是白给别人，别人也未必会要。

她狮子大开口，一是看寻茉老实，想借机讹一笔钱，二是觉得寻茉对那两只小狗存了几分真心。

寻茉轻咬着唇瓣，有意无意的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红姐眉心突兀的跳了跳，如果她看不出来寻茉这是有了退缩之意，那她就白活了二十三年。

最后她一摆手，颇为善解人意的说道：“行了行了，看在你与小狗投缘的份上八百块钱卖给你了。”

“红姐，不是我不买，我这个月实在没有钱了……”

“五百，不能再少了。”红姐捂着胸口，状似无比割爱道：“我说妹子，你不能让我赔的太狠。”

“谢谢红姐，只是我身上没有带钱，也没有带手机，要不这样，我加你微信，回头再给你转过去，好吗？”

中间夹着李珊珊，红姐也不怕寻茉赖账，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便走了。

橙黄的路灯将寻茉的影子拉得岑寂且长，她弯腰拾起箱子，将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狗抱了进去。

她轻抚着小狗，指腹小心的避开受伤之处，温柔与冷漠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清淡的瞳眸中交织着。

“我料到她们会如何算计我，但我没有想到她们会这般狠毒，如此伤害你们。”

她轻叹一声，如天籁的嗓音裹挟着一丝坚毅，“那我们要伤害你的人……血债血偿，可好？”

彼时，小狗哀鸣的声音在僻静的胡同里攸然响起。

像是与寻茉眸底的冷寂产生了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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