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纪恋从剧场出来，被冷风吹了一个寒颤，她裹紧棉服脚步快速地往地铁站走。

从南方小城来北方上学工作已有十年，可纪恋还是没能习惯北方冬天刀子一样的风，也终于觉得倦了。

通勤一个小时的地铁，从开始的人挤人，变成现在一个人可以坐两个到三个位置，甚至有的人都已经躺下睡觉。

纪恋摘掉耳机起身，等待地铁门缓缓打开，她迈腿走下去。

城郊没有城中热闹。

纪恋租住的小区是旧小区，没有电梯，六楼到顶。

而且以老人居多。

平常这个时间她下班回来，整个小区都是安静的，只有几家还会亮着灯，一眼看过去几乎全部都是黑的。

但今天，她路过小区健身区，发现围了不少人。

不过她社恐，从来不凑热闹，想着也许又是哪个卖保健品的，脚步匆匆地往自己租住的那栋楼走。

可没走两步，却听见一声叫骂——

“你这个挨千刀的，赶紧滚出我们小区，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种事，纪恋倒是没碰到过，之前有卖保健品或者什么活动，小区里的老人都很开心的，而那些卖家也不会和老人们起冲突。

紧接着，一道男声入了她的耳。

“各位，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临终关怀是为了让大家正确平静地接受死亡，在最后的时间里减轻病症带来的痛苦，精神较愉悦地结束这一生，并非要诅咒你们死亡。”

纪恋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声音。

记得小时候，她家对门的邻居，住着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孩，她会在晚饭后拉大提琴，从相连的阳台传进来，低沉醇厚，悦耳动听。

那个暑假，是纪恋觉得内心最平静的一个暑假。

后来，小女孩搬走，她再也没听过。

这会儿，这个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

纪恋侧脸看过去。

老人们还在激动地叫骂，甚至有人上手要把那人推出小区。

纪恋是个喜剧演员，虽然在剧场的时候多，但偶尔也能见到一些明星。

可眼前这个，是她找不出形容词的好看。

即便他被团团围攻，可还是出尘不染，像冬天还依然挺拔绿着的松树，而他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眉眼带着温愈感。

反正她看着这张脸，是不会像老人们那样躁烈的。

她内心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纪恋社恐，除了在台上表演肆意欢脱，下了台就缩在自己的安全区内，不去凑任何热闹，只想一个人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的待着。

今天，她却走过去了。

“您好，我可以试一试吗？”

周围嘈杂，祁怀宁也还是听到她的声音，像他妈妈那只小奶猫的叫声，小却勾耳。

“可以。”

-

跟小区隔着一条马路，有一层底商，涵盖食品水果蔬菜和医疗，对于城郊住户来说，足够了。

纪恋跟着男人在一个底商门前停下，前几天她来买水果看到这家底商在装修，原以为是开个面馆或者小卖店，没想到是这个她听说过却不了解的临终关怀。

她以为会在医院。

感觉跟这条底商街有点格格不入。

“暂时开在这里，如果今后开展顺利，会扩大也会更完善，见谅。”

纪恋听到男人的解释还挺讶异，他是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吗？

但祁怀宁已经走了进去，他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抬手示意她坐。

纪恋走过来坐下。

祁怀宁拿了个蓝色的文件夹，拇指推开钢笔的帽，在第一页的表格上写了个日期。

“别紧张，我们可以先聊聊天。”

纪恋面对生人会不受控的紧张，也不知道干什么，就一直喝水。

被他提醒更是紧张了，手心开始出汗，一次性纸杯被她握出了褶皱。

纪恋心中后悔自己冲动了。

祁怀宁趁着这个时间打量了一下她，她肤色苍白，应该很少晒太阳，显得眼底的乌青明显，应该熬夜的时候比较多。

她进来这有暖气的屋里，也没有脱掉黑色棉服，甚至棉服连带的帽子还盖在她的头上。

整个人憔悴且有点死气沉沉的。

祁怀宁心中惋惜她这样年纪就得了癌症，但脸上却未表现出来，依然是带着温愈的浅笑。

“你想和我说点什么都可以。”

纪恋无从开口，默了一会儿她问：“您这个临终关怀是怎么让人平静地死去？”

祁怀宁对上她的双眼，漆黑澄澈，但能看出没有希望。

生命到最后的人，也无法有希望，所以临终关怀才出现，至少在最后的时刻，病人的精神是愉悦的。

“你有什么想完成的愿望吗？”

纪恋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那个虽然社恐但勇往直前的少女，毅然决然地要来京都上学，要做一个喜剧演员。

尽管父母反对，和她断绝关系，她还是来了。

可十年了，她也没有成为人人口中能叫出名字的喜剧演员，也没有电影代表作。

剧场里演得也算开心，可今天她觉得倦了。

如果她听从父母的，在她家乡当个小会计，是不是会快乐许多？

只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她也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回到家乡，被父母和亲戚说一句。

——“我都说了那个喜剧演员不行的，你看你还是回来了吧。”

祁怀宁很有耐心地等她说话，等了好一会儿，只等来她一声叹息。

他看出她应该有些社恐，主动开口：“如果没有愿望也没事，你觉得什么事情能让你开心，我可以陪你去做。”

纪恋觉得他的嗓音，像是年代久远的酒，醇香醉人，她既然已经走进这间屋子，也逐渐的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想不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

祁怀宁嗯了声，“我会帮助你的，未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保证，你不会痛苦，一定是平和而愉悦地离开。

“我再给你倒杯水。”说完，他起身，重新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水。

纪恋手里那个一次性纸杯，已经被捏扁了。

“你吃饭了吗？”祁怀宁放下水杯问。

纪恋摇摇头。

祁怀宁：“有想吃的吗？我去给你买。”

纪恋依然摇摇头。

祁怀宁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

纪恋视线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停留，伸出两根手指，只捏住了一点点头，避免触碰。

祁怀宁将她所有的小表情和小动作尽收眼底。

“我叫祁怀宁。”

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十分钟，终于是想起介绍自己。

纪恋出于礼貌也说了自己的名字，“纪恋。”

祁怀宁重新提笔，问：“哪两个字？”

纪恋：“纪晓岚的纪，恋恋不舍的恋。”

祁怀宁轻笑一声，“按你后半段的介绍，我原以为你前半段应该是纪念的纪。”

纪恋对上他的笑意，脸颊耳朵都发烫，不知道是不是穿着棉服太热了，她连忙低下头，转移话题：“您的名字呢？”

祁怀宁未回答，而是把手里的文件夹递到她的眼前，也没有非让她抬头。

纪恋的视线落在他修剪干净的食指指尖上，那指尖点着的地方写着三个字。

——祁怀宁

纪恋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和他温愈的气质浑然天成。

“我看完了。”她小声道。

祁怀宁收回文件夹，将她的名字写上，又问她：“我需要登记一下你的个人信息。”

他的话突然停在这里，起身拿了一个小本本放在纪恋面前的茶几上。

祁怀宁接着道：“虽然你很信任我，但我也要表明我不是骗子，这是我的执业资格证。”

纪恋看到上面的一寸证件照，和他此刻的长相没什么不同。

但很奇妙，她看一眼就会心里平静下来，那些很丧的想法也没有了。

祁怀宁确认她看到后，继续开口道：“名字我已经知道了，出生日期是？”

纪恋如实相告：“1994年2月12日。”

祁怀宁轻嗯了声：“你住在康宁小区对吧。”

纪恋视线稍抬，确认他看着自己，点了点头。

祁怀宁也不烦自己问她一句她才回应一下，耐心地继续，“是租的吗？”

纪恋再次点头。

祁怀宁：“楼栋号和门牌号方便告知吗？”

纪恋抿了抿唇，她觉得他的嗓音有魔法，可以让她对他没法隐瞒。

“12号楼602。”

“顶层呢。”祁怀宁写好后说，“顶层爬楼累点，但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的话，内心会感到非常舒适的。”

纪恋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惊讶。

祁怀宁依然保持着温愈的浅笑，“您的电话号码。”

纪恋报了一串数字。

祁怀宁突然发出一声疑问，而后道：“我粗心了，身份证号没有问。”

这个诊疗室有个钟表，纪恋时不时地会看一眼，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小时，感觉什么都没做，但她却没有要走的冲动，而且这些没什么用的对话，也没有让她感觉到厌烦。

甚至她本来今天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都在慢慢地淡化。

纪恋报了一长串数字。

“职业呢。”

“喜剧演员。”

男人眉梢微动，“这个还挺难猜的，就我这半小时对你的了解，总觉得你会选很安静的职业。”

纪恋答：“就很喜欢。”

“你很厉害。”

纪恋抿唇笑了下。

祁怀宁把这些都记下后，来到了最重要的问题。

“虽然会有些冒昧，但我们这个职业就是为了病人最后日子的平静愉悦，所以病人的病情对于我们来说，是需要牢记的，也是最重要的，您不需要害怕。”

他解释了一下后，便直接问出了问题。

“您的病症是？”

纪恋从头到尾都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到这个问题上她也没有停顿地脱口而出。

“我不想活了。”

祁怀宁：“？”

祁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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