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房间的门是偏红的深褐色。

姜曼的屈指敲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门体的触感是并不仅仅是木质的凉，而是带着一点湿滑的触感。

道林格雷的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姜曼低头看手指突出的关节，手指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如她想象般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那触感还停留在她的关节处，刚刚她仿佛是在敲击一片皮肤。

一片被绷直的皮肤。

唯一不同的眼睛所见的颜色和质地，就连闷闷的声响都仿佛是敲在吃饱后撑起来的肚皮上那样，砰砰，带着点水声的闷。

等在她身后的谢邹注意到姜曼的小动作，垂眸看向她的手：“怎么了？”

姜曼摇摇头：“这门有点不对劲。”

贺琦立即迈步过去把姜曼挡在身后，那些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怪异触手，瞬间铺张开来，像一面蠕动的墙挡在姜曼面前。

“怎么不对劲？”谢邹问。

“不太像木制品。”姜曼揉揉方才去敲门的指关节，“像皮肤。”

谢邹当即伸手要去敲门，却被贺琦的触手拦住：“谢哥，我来。”

贺琦伸出去一根触手，用小尖尖在门上试探着蹭了蹭。

“怎么样？”谢邹问。

贺琦微微皱起眉头，又蹭了几下：“这……这个和我的手……”

他不解地看看左肩膀那些延伸出的触手，一黑一红的眼睛中显现出迷茫的神色：“很像……”

门的触感和他触手的触感很像？

贺琦的触手还停留在门上，浑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门像是融化一般，正缓缓吸吮着他那个小小的尖角。

Cici马上反应过来，挥剑砍向连接处：“后退！”

贺琦听话的后退一步，震痛从肩膀传来，被狠狠砸了一拳似的，那个尖角被砍断的触手扭曲着蜷缩起来，暗戳戳地躲进了几条触手之间。

触手上的小吸盘张得大大的，透过缝隙去看看Cici，仿佛一只惊恐的眼睛。

Cici沉着脸，用剑狠狠砍向房门。

剑尖抵在门身纹丝不动。

她又一次提起来，奋力刺过去，过分用力的手被剑身震得生疼。

“什么那玩意儿！”

当Cici再一次举起剑的时候，她的手臂被姜曼拽住，姜曼指指地下那团小小的翠绿色的凝胶：“谢哥来。”

“谢哥？”Cici挑眉看向地上那团小小的翠绿色凝胶，蹲下伸手去戳，“这是谢邹？”

凝胶扭着身体躲开了，一翻一滚地朝着道林格雷的房门过去。

Cici抿着嘴忍住不合时宜的笑意：“还真是谢邹，你这次怎么变成这样？”

凝胶谢邹没法说话，翻滚的动作停了一下。

Cici发誓她第一次在一团史莱姆身上看到了怒视。

“他瞪我？”Cici不可置信地问姜曼。

姜曼点点头：“应该是。”

谢邹不再多耽搁，滚到门缝边，整个身体仿佛融化一般，缓缓摊平，成为薄薄一片，咕容咕容地挤进门缝里。

三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也是无聊，姜曼正好有些事情想私下问Cici。

于是设法支开贺琦：“你上去把你那个手处理一下。”

贺琦：“我手没事儿啊！”

“你去冲一下，剑身捅过尸体……”姜曼故意提醒道。

贺琦想到张月樵和顾南两具尸身，恶心得简直想吐，和两人点点头，转身就往楼上跑去。

瞥了眼贺琦离开的背影，一直拎着剑在地上画圈的Cici又垂下头：“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想做什么？”姜曼的声音又低又沉，全然不似平时的温柔，“你明明昨晚就应该已经死了，现在是……”

“你也说了，是应该。”

Cici的脸庞隐藏在垂下的乌黑马尾后，只露出一个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一镜里我的朋友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曼摇头。

“因为我那个会跆拳道的朋友，最后用命帮我们开了门。”

明明是翘起的嘴角，显出一丝悲戚：“当时她已经被丧尸咬伤了，但我们都想她既然没死在这里，出去就一定有救……可是后面追我们的丧尸太多了，她就自己趁乱跑出去，几秒的时间里，就被撕成了碎片。”

Cici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我们就是利用那几秒逃出来的。”

“你想和她一样？为什么？”姜曼问。

Cici撩起眼皮，迅速往楼上看了一眼，扭头看向姜曼，脸上已换上释然的神情：“我从高中起，就是和我两个朋友相依为命的。出去后我就想自杀，是谢邹……是谢邹告诉我……”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是他告诉我，之前镜里死去的人有可能会变成Npc，我还能再见她一面。”

“你见到了吗？”

“嗯。”Cici点点头，“那天酒会和道林格雷一起的女的，就是我那个朋友。”

姜曼一怔，想起那天叫她美丽的小夜莺的女人——茅蒙斯公爵夫人。

Cici摇头：“我不知道她在这里叫什么。”

她抬起头，笑着吐了一口气：“但我看到她和你笑的很开心。就够了。”

姜曼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紧抿着嘴角强迫自己不要过分沉溺于情感，必须理智起来，她要问的并不是这些。

“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Cici盯着二楼贺琦半掩的房门，提防着他突然出来：“昨天小丫头来我房间以后，我把她砍断了，然后……”

身体被砍成两半的顾南在地毯上扭动着，孤零零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站起来。

渐渐融化成了Cici两个朋友的样子。

面对朋友的脸，Cici握在手里的剑不住颤抖，终于哐啷一声，掉到地上。

她瘫坐在地上，任由两个姐妹俯身抱住她，变成一根根藤蔓，将她的身体缠住，直到天亮。

“小丫头说的没错，她的技能是吃。”Cici摁住小腹，抬头凄然地望向姜曼，“我不知道那些卵究竟是什么，但我会在我发疯前一刻自我了断的，别担心。”

“我相信你，否则就不会……”

贺琦的房门推开了，他站在二楼朝姜曼和Cici招手：“谢哥出来了吗？”

Cici冲他摇摇头：“他总这么开心？在这种地方也这么没心没肺……真好。”

姜曼莫名觉得此刻的Cici如果有烟，一定会点燃一支烟，然后在烟雾弥漫里露出娇艳却悲哀的笑容。

她没去看Cici脸上的笑：“你现在还没事，没准我们找到了破局点，你也能活着出去……”

“我没想过活着出去。”

“我们也是你的朋友。”姜曼用力闭了闭眼睛，“我和贺琦，我们也可以……”

“来不及了。”

Cici摇摇头，在唇前竖起一根食指：“除了我那两个朋友，还没人保护过我，贺琦是第一个，别让他知道，好吗？”

姜曼抬眸看了眼正在跑过来的贺琦，压住胸口的憋闷，用力向Cici点了点头。

贺琦跑过来：“曼曼，谢哥怎么还没出来？”

姜曼摇摇头：“再等等。”

“万一出事了呢？”贺琦蹲下身，把触手朝着门探过去，“是门缝没事是吧？”

那几条触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不肯如愿地朝门缝伸过去。

Cici见他无力又着急的样子，蹲到他身边，拿着剑顺着门缝往里塞，却在蹲下往里看的瞬间，看到一抹翠绿挤压在窄小的缝隙里。

“谢邹卡住了。”Cici毫不留情地点明了谢邹此刻的困境。

门内的谢邹气得全身气孔张开，软趴趴的变成一滩。

他趁着变成一滩的机会，立即蠕动着从门缝里蹭过来，经过蹲着的Cici身边时，还不忘停一下，像是发脾气一样地瞪了她一眼。

虽然只是一滩翠绿的凝胶，姜曼很意外自己竟然能看出他的情绪。

不知道是谢哥本来就小心眼，还是变成小团凝胶后，心眼也小了起来。姜曼觉得有些有趣，伸手捻起凝胶顶端，将他拎起来：“里面有危险？”

凝胶谢邹没有反抗，被姜曼拎起来晃了晃，滚到她手心里，才伸出一个小尖尖，点了点。

Cici倍感无语：“为什么不让我摸？”

姜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问谢邹：“变不回去了？”

躺在姜曼手心里的凝胶谢邹身上一烫，翻身滚到地上。

啪的一声。

翠绿色的凝胶摔到地上，渐渐变回了谢邹的样子。

谢邹的脸上摔伤了一大片，大概是从姜曼手上滚下来导致的，耳后有点微微发红，却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侧脸避开三人的目光，将有伤的半张脸藏到另一边不给人看。

“我们在树里。”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姜曼等人都是一愣，等着谢邹的解释。

“外面根本没有道林格雷，这个楼是树，是我们那天看到的怪树。”谢邹看向姜曼，“我刚刚爬出去，外面是一个冰封的天地。”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条黑蛇，我不敢用力呼吸，怕惊醒它，然后我的身体就越来越硬……”

“我不是卡住了，我好像是忘了我要回来，直到刚刚Cici叫我的名字”

“门后没有道林格雷，只有那条沉睡着的黑蛇。”

“我怀疑，那条黑蛇就是我们看到的道林格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