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黑鸟悠悠转醒。

此时的陈开艾已经把日常该做的已经做了，给山洞和农田补水，给沼泽浅滩用石头加固，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起火烧水整吃的。

她坐在火旁边，忽的听见一声哀怨凄婉而又沙哑的鸟叫，陈开艾立即起身往小木屋里去。

但见隔着一张粗麻躺在地上的黑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黑鸟的状况不算精神，它明显察觉到了自己翅膀的变化，拼命用喙梳理背后那空缺的羽毛。

不待陈开艾有什么反应的时间，0304也从外面进来，粗暴拎起黑鸟转身大步向前。

陈开艾看此情景，匆忙跟着它后路。

只见0304把手一扬，把黑鸟扔进他们今下午做好的栅栏之中，那只毫无挣扎的黑鸟结结实实挨了大地一击。

陈开艾的心随黑鸟沉闷的接地声一起狠狠跳了一下。

如果是昨天这个时刻的陈开艾，看见黑鸟这个状况必然很解气。但此时此刻的陈开艾并没有觉得解气，反而生出了一份微妙的同情心，或许还有些许的不安，它藏在这份‘同情心’背后，让这份‘同情心’更加真实，也更加荒谬。

0304扔完鸟走回了陈开艾面前，老神在在站定，像是等待陈开艾下达下一个指令。

陈开艾仰头望着它，它那张有爪痕的脸背着火光，令陈开艾看不清楚它脸上的表情。

机器人难道还有其他表情吗？

陈开艾在心底嘲讽自己。

“没什么事了，你先休眠吧。”陈开艾舔了舔嘴，又补充一句道，“我可能比较晚睡。”

“为什么？”

“嗯？”

“没什么。”0304说完安静的转过身去，找到平时他在的地方，坐下，眼睛闭上，开始休眠。

陈开艾感觉到了那句为什么背后还有话，可她现在的心并不在这上面，等她听见背后0304坐下的声音，确认它休眠之后才径直走向栅栏的一侧，从怀里掏出一根黑色的长羽毛，递给还在梳理羽毛的黑鸟。

黑鸟看见她递过来的羽毛，眼里似乎流过疑惑和防备，但估计是他不比核桃大多少的脑袋处理不过来这种复杂的情绪，很快，它接过羽毛，把羽毛插在尾巴附近。

黑鸟用嘴巴整理方向，直到羽毛被调整到和其他短羽方向一致才罢休。

陈开艾就这么望着它整理羽毛。

眼见黑鸟比醒来时神气一点，她心里那颗高悬的心才落到地面上。

陈开艾想，背着0304发现的风险捡羽毛，还是捡对了。

黑鸟身上插了羽毛之后，它身上淡淡浮起了白光。

陈开艾正疑惑，又见黑鸟张开翅膀，身子和翅膀紧紧贴于地面，脖子曲起成弓形，头与喙则垂直地面，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向他高尚的主朝拜。

陈开艾于是回头，瞧见便是这样一副画面。

乌云散去，月色皎皎，星光灿烂，浩瀚银河高悬中天。

不可谓不是美不胜收。

陈开艾一时心中感慨。

看完美景陈开艾摆回的自己的身子。

她一下发现了黑鸟的不对劲。但见它伏低的身子不住的颤抖，喙因为颤抖时不时敲到坚硬的地皮，发出‘得得’的声音。

陈开艾心里着急，打开围栏旁边卡着的门。

刚刚还好着呢，怎么现在这个样子？

陈开艾蹲低身子，距黑鸟两步外观察。

却见黑鸟呼地不动了，身上的毛从翅膀尖往身子方向开始变化。

“！”

陈开艾惊讶极了。

原来是那只黑鸟的毛发，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黑色翻变成白色，同时身上淡淡的白光变成了强盛的黄白光，变化之快，令陈开艾措手不及，她勉强把被突然亮光闪到紧闭的眼睛睁开，便见到黑鸟，不，现在变成白鸟的它身上光从强盛减弱逐步稳定，变成一种柔和的黄白光。

和小时候看的美少女动画一样，白鸟变完身之后恢复了精神。

它侧头梳理自己身上的毛发，把那根还是黑色的长羽毛从身上拿下，走前两步用嘴递给了陈开艾。

“给我？”

陈开艾惊讶极了，她拿起那根黑羽毛对着月亮透着月光观察。

没什么不一样啊？怎么它的主人……

陈开艾快速看了一眼白鸟，又看回羽毛，实在是没发现什么神奇的之后把羽毛别在腰间。

话说这边白鸟变了个色之后好像变了只鸟一样，脾气极其柔和。

这是陈开艾这几天醒来后就会起床去喂食白鸟后发现的。

当初黑鸟样子时，极其记仇，极其具有攻击性，只有给吃的时候才会相对安静一点。

但现在，陈开艾低头看看吃蘑菇的白鸟，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头。

好温驯，跟假鸟一样。

甚至有时候陈开艾忘了关围栏的门，白鸟也不会从门的空隙走出去，它只会安静的待在原地，等待陈开艾发现自己没有关门后返回关门。

唯一还保留爆裂特性的一件事是，对0304的态度。

就犹如有杀父夺母之仇，这么说也不尽然，0304的确对它在实际上有拔羽之仇。陈开艾那个时候看着昏死过去的白鸟，还以为它不会知道拔它羽毛的是0304，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知道的十足十。

于是你会看见，白鸟面对他们俩的态度上有着极大区别，陈开艾靠近不仅没事还可以摸摸，0304一靠近甚至只是隔着围栏路过白鸟都会发起暴力攻击。

而且专门猛烈攻击脚，脚腕，膝盖等位置。

不过这些攻击对于0304来说，九牛一毛都比不上，毫无伤害力可言。

但白鸟不气馁，仍是坚持每次0304一靠近就这么做。

看坚持不懈的白鸟，看无奈的0304。陈开艾前几日的紧张的神经也逐渐松懈下来。

直到这天。

这一天是比较特殊的一天，这一天是陈开艾来到这个地方满打满算的第30天。

这天的早上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陈开艾还是在给山洞农田浇水，去浅滩捕鱼，检查加固围栏，维护各种工具和设施等的各种路上。

日渐变大的农作物，逐渐多到白鸟和陈开艾都消耗不完的蘑菇，叶子长得越来越大的芦荟类植物，小木屋及周边设施里的工具和提高幸福感的小东西慢慢的变完善和丰富。

一切都在积极向上。

白鸟也凭借他的温顺，成功的让它自己的身份从预备口粮变为了宠物。

有了自己的名字，星期五。

爱称，小星星。

它不再被困于围栏里，而是在小木屋中多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并且是处于放养状态。

拥有极高的自由度，于是攻击0304的方法和位置更多样了。

小星星有时候是从桌子上啄击他的手，有时候是从高处跳下来给0304一发翅膀攻击，有时候从陈开艾床上趁0304休眠反复攻击他的头部。

0304对此没有别的表示。

小星星的攻击攻不破它的躯体，连它身上的灰都敲不下来。

这一天，也是从小星星跳到陈开艾床上攻击0304开始。

陈开艾熟练的抱起小星星，小星星也适时地收回了攻击，老实的待在陈开艾怀里，以防她抱不稳。

0304也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结束休眠，站起来对陈开艾打了一个招呼。

“早上好。”

“早上好。”

两人先是从农田开始巡逻，观察植株生长和缺水情况，确认没什么问题浇完水后移步到了山洞，采收一些蘑菇，检查蘑菇下面枯木的情况后，陈开艾和0304兵分两路。

0304去山林收集枯木，陈开艾去给她自己和小星星煮蘑菇。

煮完吃了后，陈开艾带着小星星去浅滩看看今天鱼的情况。

当然也没有忘记带工具，陈开艾拿网，小星星叼着框。

这天捕鱼也很顺利，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陈开艾熟练的捕鱼技术，和小星星在背后的查漏补缺很快让一人一鸟满载而归。

走之前，陈开艾不忘检查浅滩的石头情况，因为之前出过一次好不容易围到鱼，鱼却从浅滩漏洞跑了的情况，自那次后，陈开艾每次捕鱼前后都会检查一遍石头。

确认无误后，奖励两条小鱼给小星星，陈开艾拿着框，小星星脖子挂着网嘴里吃着鱼，一人一鸟慢慢踱步回小木屋。

时间掐的也刚刚好，火没有完全熄灭，陈开艾用简单的干燥物一下子又让火恢复了早上雄风。

一边刨鱼肚，切鱼头丢内脏给小星星，一边还想着0304今天有点迟。

0304并没有迟太多，在陈开艾用削尖的树枝穿过处理好的鱼一个个插在火旁烤的时候，0304回来了。

听见动静回头想打声招呼的陈开艾被眼前一幕惊到连左手本来拿的好好的鱼掉进火里也浑然不知。

那是怎样的一副场景啊。

俊美男人脸上和身上四溅着浓厚的血点，而最浓重的一笔还是他胸前绽开的血花，花瓣肆意的伸展，凋零，犹有几片花瓣跌落在裤子上，拉的长长的，另有一朵争艳的小花在男人脸上含羞的开放。

那花瓣的投影从眼睛划过两道较长的疤痕来到丰满的嘴巴上。

而主人公如同毫无知觉一般，高高拎着一只和他胸部等高尾巴拖地的豹子。

0304对陈开艾露出了笑脸，那张和几日前拎着小星星一样的笑脸。

他说，“我抓到它了。”

压抑而刺鼻的金属味道让陈开艾透不过气来。

小星星也发着抖紧紧依靠陈开艾做着攻击姿态。

0304好像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收起了笑脸，问，“怎么了？”

“你不是说想吃肉吗？”

陈开艾听言不由得恍惚一下，那是几日前正式任命小星星作为宠物加入他们时候她说的话，“我好想吃肉啊，可惜，让你逃过一劫了。”

陈开艾看着没有表情的0304，那双冰冷的眸子。此时她只觉得无尽的害怕，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你不是说想吃肉吗？”

但见他又说一遍，举起豹子向前迈步，那豹子离陈开艾只剩下几步距离，空气中可以呼吸的空气好像变少了，陈开艾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说时迟，那时快，小星星见0304靠了过来，不顾还颤抖的身躯，只一动，扑在了0304面前，似要阻挡0304的步伐。

而0304单一脚便把它踹得再起不过来。

“小星星！”

“你不是说想吃肉吗？”

两句话同时出现，而那豹子的头也正对陈开艾的脸，气息和0304的语言一下把陈开艾心中用担心压过的恐惧给拉了回来。

陈开艾被逼的思考不过来。

僵硬的扯了个笑脸，“好啊，吃肉。”

“嗯。”

0304又恢复了笑脸。

0304把豹子递给陈开艾，也不管她抱不抱的动就转身离去。

陈开艾踉跄勉强接住豹子，那豹子就快比她还高了，她从腰间抱住白色的豹子，还留有余温的尸体令她毛骨悚然。

所以她没看见0304走去池子方向的时候被地上的小星星绊了一下，自然也不会知道，0304这时的眼里布满了红色警告。

等0304走后，陈开艾也终于支撑不住的和手里的豹子一同倒地。

尽管腿还软着，陈开艾也尽力用双手把自己从豹子的身下弄了出去。

那沉甸甸的豹子在陈开艾的作用力下翻了个面。

陈开艾缓了一会，双脚稍微能动弹的时候立即走到了小星星旁边。

看见小星星胸部还有跳动，立刻双手捧起它带到小木屋它的小窝里，里面有垫子和它自己的毛，起码比外面地上躺着好多了。

陈开艾看它眼皮抖动了一下，赶紧把水递给它。

小星星也不负希望，很快就撑开眼睛看向陈开艾。

陈开艾看着它慢慢能恢复，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了。

把它留在小木屋里，赶紧去外面看看情况。

别让那疯了的0304看见她把他给的豹子撇地上不管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0304刚巧在这个时候回来。

比起刚才，这时候他已经把自己身上的血迹大致清理了。

但如果你愿意细看还是能看出他刚刚发生过什么。

他走过来问拖着豹子脚的陈开艾，“需要帮忙吗？”

“不用。”虽然她不想这么僵硬的笑，但是当她对上0304的时候忽然就好像忘了怎么正常的笑。

0304盯着她，准确说是盯着她的脸，陈开艾不敢动作，良久，0304才说一句，“那好吧。”

之后抱着手站在一旁，好像是要看她怎么处理这个豹子。

陈开艾不敢大意，压着一口气，拉着豹子的腿往火堆前进。

但开始拉没多久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立马用力把白色豹子给翻过身去。

果然，在这一侧靠近豹子腹中的位置有一把匕首，是陈开艾拉着豹子前进有阻滞感的来源，而那个匕首也是今早陈开艾煮蘑菇找半天没找到的常用匕首，因为没找到，她后面不得不用一把不太熟悉的新匕首。

陈开艾在看见匕首的那一刻，感觉身体流动的血脉突然暂停了一会，而刚刚鼻子适应了闻不到的沉重血腥味又袭面而来。

陈开艾立马起身往后退，非常快的找了个地方顺着原始本能，开始大吐特吐。

由于早上只吃了蘑菇，所以在等蘑菇出来后，陈开艾又吐了酸水，等到吐无可吐，陈开艾才觉得自己好了一点。

0304看着陈开艾一切动作，他没有动，只是站着。

陈开艾深呼吸两口，把匕首从豹子身上拿下。

不知道是手法问题，还是匕首太利了，随着匕首取下，豹子的肠子也跟着出来。

当看见面前肠子冒出来的那一刻，陈开艾到底是脑子抽了一下，她用手慌忙接住肠子，用力的塞了回去，趁肠子不注意，一下子把豹子给拉到了火旁。

然后拿着匕首看着死去的豹子。

陈开艾这一辈子，没杀过鸡，没杀过鸭，更别说大型动物，猪牛羊她都没见过生的。

她不知道怎么下手，也不知道从哪下手。

“需要帮忙吗？”0304的声音传过来。

“嗯。”尽管声如蚊呐，还是给灵敏的0304给捕捉到了。

0304接过陈开艾手里的匕首，轻巧而又快速的在豹子表面活动起来。

不知道怎么想的陈开艾，站在原地，看着脚下，0304对豹子动作。

随着0304灵巧的手活动，陈开艾看见一块完整的豹子皮被0304轻松的被完整取出来。

0304让陈开艾拿豹子皮。

突然出现的重量让陈开艾有些猝不及防，皮差点因此落到地上，但陈开艾还是迅速适应了重量，拿好皮站定。

她把皮转方向，看着0304完美处理的伤口处，不由得想到，如果豹子只有一个伤口，那么0304为什么会有两处大血渍。

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决了，因为她看见了v字伤口的肠子。

是一个部位被刺了两次。

陈开艾想到。

在想到这个的同时，一股寒冷的风也从陈开艾的背脊悄然滑过，引起一阵鸡皮。

0304好像没有不擅长的领域，他在陈开艾没有移动的目光中，有速度也有质量的完成了任务。

那豹子被分解的一块块，如同高级酒店做好的自助肉排，有秩序的排列于陈开艾眼前。

陈开艾把皮给0304处理，自己则是在0304赞扬的目光里把火堆里烤成碳的鱼拿走，把肉码好，或烟熏，或烤，或炖的料理他们。

等陈开艾处理到最后一组，早已新月上枝头了。

陈开艾凭着月色前往池子净手，然而不管她怎么洗，怎么揉，怎么搓，她都觉得手上的血腥味还在，甚至深深地进入到了她的血肉，她的骨髓。

她把池里的弯月一遍遍打碎。

陈开艾步行回小木屋，远远的，她看见火前有人影。

她咬咬牙，用肩袖猛擦一把脸，向火走去。

是0304，他怀里抱着小星星。

未等0304开口，看见他抱小星星的陈开艾心头一跳，立刻伸手触碰小星星。

没有温度，也不柔软。

陈开艾心中的弦崩断了。

她用力猛推0304一把，却见0304罕见的被推动，而又见0304后退两步直入火中。

陈开艾恨自己这个情况下还能注意到0304的裤子被烧了，腿部的皮肤卷曲，露出的金属在高温下变红。

她只能大喊冲上前，“你有什么毛病！”

而她这次的冲上前的动作却被0304的一只手稳稳接住。

他说：“对不起。”

陈开艾还是那一句，“你有什么毛病。”

你有什么毛病啊。

如果说0304是一个攻略者，那么很好，他完成的很不错，甚至说很棒，她的心和头脑现在全是0304，在短短的一个月中，陈开艾清楚，自己沦陷了。

不管起因是什么。

甚至陈开艾自己都清楚，它不是人，它不可能是人。

她看着烧红承受不了0304重量变形的脚部，她说，“你出来。”

0304摇头。

陈开艾又说，“你出来吧。”

0304接着摇头，但他提出了条件，“除非你原谅我。”

陈开艾听言抬头看他，直对他的双眼，还是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只是或许火光中陈开艾看到了恳求。

所以陈开艾捡起地上那把下午刨豹子的匕首，正对自己的喉咙。

她赌0304的系统守则里有保护宿主。

她说，“滚出来。”

火堆旁的石子被打乱，火旁烤的肉倒地，而火焰中飘舞的燃烧废物飞到了陈开艾面前，她好像看到了0304嘴角隐约的笑容，正当她以为赌输了，心头一紧之际，0304从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