岴古见怀秋不愿意多说，便也不好再问。

收拾好行李后，岴古颇为留恋的环顾印碧宫——他一直受旁人欺负，可是自从他来了印碧宫，日子便不再从前那样难熬。如今要走了，自然是会生出万般不舍。

只是再不舍也是要离开。

“去吧。以后还会时常见面的，不要太过于伤怀。”怀秋道。

岴古点点头。转身离去。怀秋看着岴古的背影，心里生出了隐隐的担忧。但愿岴古能好好的留在擢耀宫。

怀秋因念着目寻的话，自从那日回来以后便再也没有出宫门。终日临窗而立，对着无泽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日正在低眉沉思时，却听得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怀秋回过神来，心下生疑——他这印碧宫，出了尹瑜，几乎没有旁人来过。如今尹瑜不会来找他——那会是谁呢？

还不等怀秋出去看，来人已将推开了怀秋的房门。

“衡光仙君？”怀秋愕然。衡光君勉强点点头，走进来坐下。

怀秋心下惴惴不安，但却不改其色，恭恭敬敬地为衡光君倒了茶。

衡光君接过茶，随手放在桌上，“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其一，是为了谢你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这个恩情，我会一直记得。”

怀秋不答话——他猜到衡光君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衡光君顿了顿，道：“这第二件事，就是为了你和尹瑜二人的事。”

“仙君想说什么？”@!

“你必须和尹瑜做个了断。”衡光君毫不犹豫道。

怀秋深吸一口气，道：“仙君这话，可问过尹瑜了？尹瑜是怎么说？”衡光君眸色微暗。他当然没有去找过尹瑜。

“你不要去管尹瑜，如今我只问你，你可愿意和尹瑜了断？”

“我不愿意。”怀秋毫不犹豫。

“你不愿意？”衡光君轻嗤一声，“果然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便说与你听。好让你知道，我这一把老骨头不是有意要拆散你们二人。”*&)

“……仙君请讲。”

衡光君看了怀秋一眼，开口道：“我在人间遇到尹瑜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冻得半死的小狼崽。我喂了他一颗仙丹后，他便逐渐修成人形，跟在我身边。后来，我回天庭以后，留下他一个人在凡间。他潜心修炼，受了天劫以后，终于来到天庭，谁知道，再见到他时，他却性情大改。我心下生疑，想着他也许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便在残影镜前看了他在人间的那段日子。你不如猜猜，我在那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衡光君说到最后，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仙君…….看到了什么？”怀秋知道问出来这句话以后，他会知道许多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的事，可是，此情此景，由不得他不问。

衡光君缓缓道：“原来，尹瑜在人间修炼时，遇到了一个名叫白芨的狼妖……”

二人相遇以后，做什么都在一处。久而久之，两人便生出了情意。那时的尹瑜还不知道，白芨就是他修仙路上的情劫，他一心一意地对待白芨，白芨也将他视作此生唯一。

如果……如果没有那一日的雷劫……

尹瑜那日不慎受了伤，几日未醒。雷劫到来时，白芨走出洞口，用血肉之躯替尹瑜生生抵挡了下来。

尹瑜被外面的惊雷吵醒，发现白芨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忽然觉出不对，踉跄着扶着石壁出了洞口，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一张脸变得煞白，眼睛却变得通红——雷劫已过，白芨自半空重重地跌落。还不等尹瑜冲过去，白芨的身躯就化作了虚无。

“尹瑜自白芨死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我实在是不忍，便封了他对白芨的记忆。后来，又费劲心力，找回了白芨的残魂，用我的仙力养着他。如今，白芨他，已经快醒过来了。”

怀秋猛然间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白芨可是什么都没忘，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必定是找尹瑜，你说对吗？”

“……是。”怀秋几乎说不出话来。原来，除了自己，尹瑜还喜欢着别人。或者说，尹瑜从头至尾，爱的就是白芨一个人。他只不过是丢失了那段记忆而已，当他重新回想起来，尹瑜选择的，还会是他吗？

怀秋不愿意去想。

“您——会让尹瑜恢复记忆吗？”怀秋犹豫道。

衡光君点点头，“那是自然。我起初费劲心神也找不到救白芨的法子，便封住了尹瑜的记忆。后来，有幸找到了，但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让白芨重新站在尹瑜面前，索性就让尹瑜一直忘记此事。如今白芨回来了，尹瑜自然到了恢复记忆的时候了。”

怀秋很想问一句：“那我和尹瑜怎么办？”可是又觉得这是一个再多余不过的问题了。还能怎么样呢？

但是，尹瑜和白芨是同生共死，难道他和尹瑜之间就不是情深意切吗？如果她现在去找尹瑜，尹瑜也许会有片刻犹豫呢？也许，他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呢？

怀秋这样想着，可是人却依旧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能去吗？

衡光君看透了怀秋的想法，低低叹了一口气，道：“白芨过两日便会去寻尹瑜，我也会解了他的封印。你就好好待在印碧宫，尹瑜做了决定，自然回来寻你的。”

原来自己连为自己争的权力都没有了。

衡光君说完话以后，便起身离开了印碧宫。怀秋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依旧呆呆的站在原地。就在不久之前，尹瑜还一遍遍的告诉他，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应当告诉他。既然已经在一起了，那么就应当一起面对阻拦着他们的事。可是现在的尹瑜，又会怎么想呢？

现在的尹瑜，是喜欢自己多一些，还是喜欢白芨多一些。怀秋根本不敢确定。更让人难过的是，怀秋现在根本不敢找尹瑜，问他一句“你现在怎么想？”

他什么都不知道。

怀秋就这样在印碧宫等了两日。这是怀秋有史以来过得最为煎熬的两日。他无数次期待尹瑜会像从前一样来找自己，坐在他身边坐下，他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可是，他又极度害怕尹瑜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是该来的总归回来的。

尹瑜踏进印碧宫的时候，怀秋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这两日脑海中幻想的场景实在太多了，怀秋几乎一时间无法分辨出来。

尹瑜皱了皱眉——怀秋不眠不休地站在印碧宫等了两日，虽说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怀秋看起来，就如同遭受了重大的变故一般，眼眶深深陷下去，脸上也是十分苍白。

“……你——来了？”怀秋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揉进了一把粗糙的沙砾。

“是，我来了。”尹瑜道。

“他——已经来找你了？”因为某种心理，怀秋不愿意提及白芨的名字，只用一个模糊的“他”来代替。

“是。”

尹瑜避过怀秋的眼睛。

得到肯定的答复，怀秋的心里浮现起莫大的悲哀。他隐约觉察到，他和尹瑜的结局，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圆满。

两个人一时无话。

“你——”你，还爱着他，对吗？沉默良久，怀秋颤抖着声音，但还是问不出口。

多可笑啊，他竟然要问自己的爱人，是否还爱着另外一个人。

尹瑜看着怀秋，终于道：“是我负了你。”

怀秋脸上最后一点的血色，因为尹瑜这句话而消失殆尽。怀秋想扯一扯嘴角，但是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出任何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只要再动一下，眼泪就会决堤而出。

“怀秋——”尹瑜哑声道。

怀秋立刻转过身去，同一时间，怀秋的眼泪汹涌而出。

“不能哭！不能哭！”怀秋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才压制住自己的泪意。真是——太没出息了！

怀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怀秋——”可是尹瑜终究只是叫了怀秋的名字便再无下文。

“我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怀秋的声音突然拔高。他现在只求尹瑜能快一点走，这样的话，他不能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尹瑜顿了顿，终于转身出门。此一去，恐怕便再也不会来了。此前的种种，便也一笔勾销了。

原来“了断”二字，是这样的轻而易举。

怀秋听着声音，知道尹瑜已经离开，终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而汹涌。他曾是那样喜欢着他。他曾经觉得，自己修成人形，也许就是因为遇到尹瑜。可是现在看来，是他错了。原来他的有缘人，还是别人的心上人。

小岛上的相逢，柳树下的一抬眸，终究是耽误了他，也是耽误了自己。

怀秋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痛的感觉。尹瑜的离开，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狠狠地挖去一块，鲜血淋漓。而且这样的伤口，永远刻不可能恢复如初。

怀秋终于忍不住，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但是尹瑜却不会再回来，轻轻搂住他，柔声安慰他“不要哭”了。

偌大的人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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