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瑜继续说：“听闻此地总有野狼来袭击人，我二人略懂一些医术，况且我们二人经年漂泊他想，也许会想到抵御野狼的法子。”

老妇人听了尹瑜的话，本来木然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喜气，但是又如寒夜星火，很快消失，“能有什么法子？”老妇人低叹一声，“你们先进来吧。”

老妇人拉开门，退到一边，等尹瑜和怀秋都进来以后，关上门以后又拿了几个胳膊粗细的木棍把门抵上，这才转身对尹瑜说：“走吧，先进屋里去。”

走到堂屋，只见窗户都被木片封住，阳光只能从木片与木片的缝隙里透出来。怀秋碰了碰桌子，满手的灰尘。

老妇人让尹瑜和怀秋坐下。内室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娘，是什么人来了？”

老妇人连忙应答：“杏娘啊，是两个异乡人。”

内室的女子便不再问了。

老妇坐下，有些不好意思,“自从镇子里无缘无故来了狼，就连白天也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把门窗封死了，躲在屋子里不见天日，就怕那狼进来。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口水都不敢到院子里去打，哎——作孽啊！”老妇的头发花白，眼眶深深凹陷下去，想来这些天恐怕是夜不能寐。

“那为何不离开此地？”怀秋问。

“跑？也得有命跑啊。”原来，狼群来袭已经有十余日。第一天晚上，村里的壮劳力还会用点了火把拿着刀去抵抗，可是狼原本凶猛，加之数量又太多，区区血肉之躯根本难以抵挡，那一晚，有一百多个人死在狼群的爪牙之下。

“打不过，只有躲。”说到伤心处，老妇摸了摸眼泪。第二天晚上，那些狼又来了。已经没有人像昨晚那些人一样去迎敌了，每个人都慌不择路地躲进自己的家关上门，可是，这一晚，死的人更多。

没有人愿意在镇子里待下去了。可是能走的，只有年轻人。临近的几个镇子也都受到了狼群的攻击，必须往更远的地方走，狼群一到晚上便会出动。老人和孩子根本不能在一个白天走那么远的路，于是，那么不可理喻的，又理所应当的，他们被留下来。

“等狼走了我就回来！”青年信誓旦旦地保证。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再次回来看到的，是现在满含泪水的爹娘，还是躺在路边的森森白骨。

可是没有办法了！要么一个人走，要么一家人都死！

“走吧，能活一个是一个，走吧。”老妇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老了，活够了，不能拖累他们。”

尹瑜和怀秋沉默不语。

“我儿子也走了。”老妇抬头看了看内室，“连句话也没留下，就去逃命了。可怜我的儿媳妇，刚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还在坐月子，他就一声不吭的走了，屋里就剩我和儿媳妇，还有一个未满月的小孙子——”言及此处，老妇哽咽不能言。

怀秋看着老妇悲凄的面孔，心生不忍。

“当务之急，需得让狼群永不侵犯才好。”尹瑜道。

尹瑜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玉瓷瓶递向老妇人。

“此物可御狼群。”

老妇一脸不信任，“年轻人，你没见过那狼群，一个个眼睛跟灯笼一般大，你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能把它们给挡住？”

尹瑜不答话，只是轻轻一挥手，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出现了三杯正在袅袅升起热气的香茶。

老妇好像见了鬼怪，吓得浑身发抖。口不能言。

尹瑜取过一杯热茶递给老妇人，道：“将瓶中之物沾上一些在黄纸上，再将黄纸挂于门楣之上，镇子上的人便可酣睡无忧了。”

老妇伸出发抖的手，颤颤巍巍的接过那一盏茶，粗糙的手指碰到杯壁时猛然间缩回，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向尹瑜磕头。

天可怜见！

老妇哆嗦着嘴唇，似是有万语千言，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尹瑜躬身将老妇扶起来，“快些才好，莫耽误了时辰。”

“哎！哎！我这就去！”老妇双手捧了那救命的玉瓶，要出门去唤人。

“只是别说出是我们给的。”尹瑜添了一句。

老妇人不明白。

尹瑜的目光看向堂屋内摆着的观音像。老妇人看了看观音像，又看了看尹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尹瑜和怀秋等了片刻，也一起走出门去。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怀秋停了下来，往安静的内室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走吧。”尹瑜循着怀秋的目光看了看，对怀秋说道。

“哦，好。”怀秋回过神来。

此时小镇已经不像适才那般寂静无声，许多人聚集在老妇人的身边问个不停。

“王大娘，真是观音娘娘给你托梦了？”

“王大娘，这玉瓶真是观音娘娘给你的？”

众人问来问去，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

最后，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大手一挥，高声道：“现在除了这瓶药，你们说说还有什么办法！你们不愿意用，我用！我可不愿意等死！”说着，回家取了黄纸，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瓶，轻轻地将玉瓶之中的红色粉末倒到黄纸之上。

说来也奇怪，那红色粉末一接触到黄纸，就变成了一滴血水，却并不漫延开来。

“你看，变成红血了！”

“难不成真的有用？”

“试试也没坏处，万一有用呢？”

众人见了，窃窃私语片刻，都回家去取了黄纸，一一在上面倒了些许粉末。

怀秋看了，也觉得奇怪，抬头望着尹瑜，“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赤龙血，可御猛兽妖物的袭击。”尹瑜回答道。

怀秋点点头。尹瑜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众人分完以后，那大汉又道：“这瓶子里还剩许多，我去送给临近的镇子。”

大汉正要把玉瓶从老妇人手中拿过来，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五短身材的老汉却挡住了大汉的手。

“你这是干什么？”大汉不明白。

那老汉嘿嘿一笑，一把把大汉拉过来，嘿嘿一笑道：“大虎兄弟，你想想看，这瓶子里装的，必定是好东西。难不成你就这么送给别人了？”

大汉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何意？”

“不如，我们把它留下来，待日后——”

大汉听了这话，便狠狠地推了一把老汉，怒骂道：“临近的多少个镇子都糟了狼，都等着这宝贝救命！你竟然还想着发财！让我大虎给你两拳，看你还想不想这些腌臜的勾当！”说着，左手猛地一把揪住老汉的衣襟，右手扬到半空中。

老汉见大虎的拳头下一刻就要招呼到自己的脸上，吓得双腿发软：“大虎！大虎饶命！”

众人见状，也连忙把大虎和老汉拉开。众人皆七嘴八舌地说老汉的不是。

大虎气的搡开拦着自己的人，扬声道：“我大虎今儿就把话放这儿了！谁要是敢打这玉瓶里东西的主意，就先来问问我的拳头！”说完，拿过老妇人手中的玉瓶，大踏步走了。

众人急着把救命的黄纸贴在门楣上，便也一一散去。

老妇人在原地长舒一口气，转身回了家。

一回家，老妇人才发现刚才的两个神仙似的男子正在将窗户上的木片一一拆除，十余日暗无天日的屋子总算迎来了阳光。

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敬畏之心已起，说什么都觉得是冲撞。老妇上前，看着两个人，却不知话从何起。

倒是怀秋先开口，“不是说镇子上的年轻人都走了吗？我看刚才那大汉也不老，为什么不和旁人一起走？”

老妇道：“您是说大虎？那天倒是有人叫他走，可是他怎么也不肯丢下他瞎眼的老娘逃命去，便和我们这群老骨头一样留下来了。”

怀秋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大虎从各个镇子回来，怀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觉得他像一只气喘吁吁的熊，于是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了，又颇为感慨地正色道：“凡人可真是奇怪。”

“如何看得？”

“有抛妻弃子，只为自己活命的人，也有愿意陪在自己娘亲身边的人。还有呢，不顾他人性命，危急时刻还想着发财的人，宁肯相信虚无缥缈的神，却对眼前的人毫不信任……百相百态。”

“你觉得好不好？”

“好，也不好。”怀秋说不上来。

“也对，众生百相，哪里是一个字能说完的。”尹瑜道。

怀秋不再说话，他隐隐觉得，这样的百相百态，恰恰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天宫所没有的。怀秋甚至想让这次除妖之旅的时间再延长一些——他现在很想看看，这人间到底有什么乐趣，让传闻中的止青仙子宁愿违抗天命，也要在人间活过人间。

可是，那时候的怀秋还没有听过一句话：“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一个人万般留恋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那个地方有多不一样的风景。风景再美再不同，也终会会有腻烦的一日。但是若是那个地方有自己心爱之人，那么炼狱也会盛开满目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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